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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在法庭上一直不承认你是故意用开水烫伤的向敏华,是不是这样的?
翁:是的,我一直不承认。问:但是法庭经审理查明:事发的当时,帮工小黄听到向敏华的呼救跑上来后,看到你右手提着水壶站在向敏华的旁边,小黄上前将向敏华扶起,这时你又将壶里剩余的水淋到向敏华的左腿。
翁:是的,就是那个帮工作伪证,他根本就没有看见!
问:可是你拿不出你没有用开水去烫向敏华的证据,是不是?翁:是的,我想,算了,我是被迫的,我没有办法,现在我一直都没有收到家里的信。
问:被捕后你有没有想到你会被判刑?
翁:没有想到。在我被押的日子里,我多次写信给向敏华,求她不要告我。我想你向敏华告我就是为了治伤,你向敏华就是不告我,我也要给你治好伤的。我在被捕后的一个多月里,我在监狱里给向敏华写了一封信,我跟她说:“我经过坐牢一个多月来认识了错误,以前没有好好关心爱护你,从今后,重新做人,改造思想,爱护关心你。关于以后的治疗和生活都由我负责。”我要她相信我,我会对她负责。我一直都向她认错,求她原谅我,求她不要再告我,求她撤诉吧,我认为(如果)她能原谅我,法院就不会判我了。我是个法盲,长了这么大了,一点儿也不懂法,我也没有文化,小学只读到二年级,的的确确的文盲。她告诉我要告我,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呢!问:你后来是以什么罪名被判入狱,判了多少年?
翁:法庭判我是故意伤害罪,判了我5年有期徒刑,之后我就被送来茶陵监狱服刑了。
问:你始终不承认是故意用开水烫的她,既然你不服法院的判决,那么你为什么没有上诉呢?
问:那么你跟向敏华是怎么离婚的呢?
翁:我在看守所里被关押的时候,收到法院转来向敏华的离婚书,我本人接到她的离婚书后,内心实在是受不了,加上两个多月的看守所生活,举目无亲,日子难过,我非常想念向敏华,我又给她写了信,我求她不要离婚。我们夫妻俩人经过了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我没有做到真正爱护和关心自己的妻子,就是有罪,还造成了妻子的心灵伤害,对自己的过错悔恨不已。为了儿子的前程,我出自内心不想离婚,希望她看在儿子的前程上,放过我,我一定改过自新。她向敏华之所以要跟我提出离婚,我认为她的内心里是不想这样做的,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听了别人的话了,我也不怪她,我请求她撤回离婚报告。
后来法庭开庭了,判决离婚书是在法庭上收到的。我心里好难受,法官问我上不上诉,我根本没有看就对法官说:“我不上诉。”就把字签了。我好像喝了忘情水,我们十多年的夫妻,风风雨雨走过来的,签了个字就离了?法院把我们住的房子也判给了她,儿子也归了她,钱也归了她。现在我开始冷静下来了,我决心改正自己过去的暴躁脾气,全心全意地关心她,安慰她,原来我是个酒鬼,现在我是滴酒不沾,抽烟也很少了,我决心改掉这些不良的习惯。
我被判5年徒刑,如今入狱已经一年多了,我很想儿子,也想向敏华,我心里还认为她是我的妻子,这个家还是我的。刑满出狱后,我重新开个小饭馆,挣钱给向敏华补充一些。
问:你出狱后,准备住在哪里?翁:我还有兄弟姐妹,我会去他们那里住的,他们有多的房子,我还可以在他们的帮助下,开个饭馆,做点儿小生意。我只是想如果我挣了一点儿钱,就想法补贴她。
我决心安心在这里好好服刑,好好改造自己,服满刑期后,回到社会上我就一个人好好干,重新做起。
我给向敏华写了7封信,希望你们也去看一看,我写得不好,错字多,希望你们告诉她,我想见见儿子。附
翁新平在狱中给向敏华写过7封信,这些信中流露出他内心的痛苦,我们由此可以看到,施暴者施暴的目的不是离婚,而是为了巩固他对妻子的控制,但是他从施暴中获得的并不只是权力,他也在丧失自己的幸福。现将其中的两封附上。
(之一)妻:你好!
12月11日,你带着儿子在法庭上和我见面,带来了好多蒸菜好吃的,可息(惜)我没有口福,我又惊又喜,我和你谈了家里的情况,听你说小五小高他们买来东西送我关心我,我本人感到无比高兴,并写一封回书表示忠(衷)心感谢,我说上千言万语,离不开亲人的情和义,我是个(文)盲人,说不出好听的言语,所以我亏(愧)对你们,亏(愧)对这个家,最后本人忠心忠意(真心真意)说声对不起全家人。
当时我和你在法庭接判决离婚书后,我心里是好难受,法官问我上不上诉,我根本没有看并说不上诉就签个名离了,我的心里在流泪,心情不能平静,精神上受到严重的刺激,我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打激(击)和失望,加上我有病的身体还要服五年苦牢之期,想着自己的孤独衰老,含泪望着天边,走着重重的脚步,我直想再和你见一次面,说一说心里话,我就要到远地方去牢(劳)改,以后难得见面,敬请你帮我送东西,是旧毛毯,旧罩衣,西服,夹克,没有写字的旧书本、日记本,材料纸,好一点的钢笔,买个蛇皮旅行袋装好带来给我,并带上你本人的身份证和我的判刑书,说出我的名字和监号,可以接见。见面再说我的心里话。望你接到我的信后马上来见我。
祝全家人元旦快乐!
翁新平(2000年)12月14日
(之二)
向敏华、儿子,你们好!我于本月19日收到家书两封,信中提到你们母子现已解决基本生活费,家庭经济有保障,服刑人翁新平万分感谢人民政府。
当我看书信,已知儿子现在没读书上学,说我们的儿子不愿意上学读书,因小学基础没打好,同学们知道父亲进监狱服刑的事耻笑他。你信告我儿子不读书的理由,我们的儿子只有14岁,年小不懂事,他自己不会去想将来,更不会知道面对社会高速发展要有高文化高学问,到那时还是文盲白痴一个,你这个做母亲的也跟孩子(一样)不懂事,事情到这步还不早点告诉我,要我写信于你才回信说家中情况。我记得开庭宣判那天是你向法官说领养孩子,好好培养儿子成长,当时我相信你,心中托付于你我才放心,服刑期间总是思念你们,并在7月份写书信给你,并在8月份第二次写书信给你。以前写信给你和儿子都是问你伤好不好,我再三要你好点培养儿子,儿子上学条件非常好,到校只有100米,今天收到你回信,本身我翁新平是一个文盲白痴,今天我不希望看到儿子象父亲一样,见信后本人感到全身重痛,心如刀绞。
今天我翁新平再三特写一封信给你向敏华,你见信火速带儿子来监狱接见中心,我要和儿子谈心,和你谈话,共同商量,要让他读书上学,大问题共同解决。一、把家里的大小事安排好,打电话告小高有两天时间离家到茶陵。
二、我需要的东西一路带来:皮马夹背心,红回力鞋,黑色衬衣,毛巾一条,好点的钢笔一支,吃食朝阳市场有卖,小包装一斤一斤的饼干系列,加力士香酥饼,花生糕,夹心饼,香烟红包的芙蓉两条,在家做点豆豉、辣椒油,炸花生米4斤,卤点鸡爪鸡翅膀南花干子,要儿子背上火车。
三、旅行从家出发上火车至茶陵火车站行程有千把里,到茶陵火车站下有汽车开往监狱接见中心,开票等候接见。四、接见要的证件,你要带好自己的身份证和判决书、残疾证,我需要人民币200元敬请你转告我妹妹。见信敬请火速赶来,天气温和,对你的烫伤没有坏处,祝你们母子俩旅行愉快,安全到达。
爱你们的人翁新平
10月20灯草
点评:
施暴者的悲剧
宋美娅翁新平到了也没有痛痛快快地承认是他烫伤了向敏华。许多施暴者都不肯承认自己的施暴行为,其中的原因大致有:第一,他们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对妻子的虐待,他们会说“打她是为她好”或是说“让她明白做女人的道理”,翁新平就说他打向敏华是为了“让她做个贤妻良母”。男人确实是在用暴力告诉女人,你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他在用暴力控制妻子的行为。但可怕的是,男人的这个界限永远没有一个标准,妻子永远不可能让他满意,因为他的标准是在不断游移的,今天他满意了的事,明天就会成为他打人的新理由,他们对妻子限制的界线,在这种游移中不断紧缩,所以,他对妻子总是不满意,而不满意的后果是他进一步用暴力告诉她该怎样做。
第二,男人总是把施暴的过错怪罪到受害人身上,他们会说:“是她惹恼了我”,“她饭都没做好”,“她把我唠叨烦了”等等。他们有各种理由为自己开脱,总认为是妻子不对。甚至真的感到自己很委屈。
第三,怕承认了之后失去自己的利益。施暴者敢于肆无忌惮地对妻子施暴,在多种原因中其中有一条,就是他不必为此付出代价,并获得了他想要的东西。一旦他明白将要付出代价时,他会极力逃脱。所以,有研究者指出:“来自施暴者的信息的可信度最低。”从翁新平的故事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尽管男人通过施暴巩固了权力,但他们也在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比如翁新平,他从来没有享受到真正的夫妻之爱,没有得到过真正温馨平和的家庭生活,他在狱中写的7封信,每一封都反映出他内心的孤独凄楚,也反映出他对妻儿的思念。和其他大多数施暴者一样,他毒打妻子并不是为了离婚,而是为了更牢固地控制她,显然,离婚对他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说他还爱着妻子,但残酷的暴力早已摧毁了妻子对他的爱,他特别盼望儿子有出息,但他给儿子带来的伤害很难弥补,他对别人施暴,同时他也亲手毁掉了自己本来可以很幸福的家。在度过数年的牢狱生活之后,他还将面对孤身一人的凄凉。
每一个施暴者都是生活的失败者。
从这个角度看,传统的性别文化对男女两性都有严重的戕害。我们的传统文化鼓励甚至欣赏男人使用暴力,比如我们常把粗鲁、野蛮看成是有男子汉气,把主观、武断、喜欢统治别人看成是有能力的表现,暴力倾向时常还会被认为是一种英雄主义。南京晓庄学院心理健康研究所的陶来恒教授在分析男性施暴者的心理时谈到:“很多情况下,男性可能视暴力为一种回应他人威胁的可以接受的方式,一种维护自己尊严的有效措施、证明自己的力量的可靠证据。所以,男性的社会化潜含着暴力倾向和行为的养成。”《反对针对妇女的家庭暴力——中国的理论与实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49页。但是暴力并不是只带给男人耀武扬威的快感,翁新平的故事就让我们看到了他害人又害己的悲剧,我们看到了他内心的失落和孤独。在瑞典,有专门为施暴男子服务的男子危机干预中心,那里的工作人员介绍说,有些男性施暴者打电话向他们求助,他们诉说殴打妻子之后,他们也有深深的挫败感,家庭关系越来越紧张,他们认为搞不好家庭关系,不能正确向妻子、家人表达自己的内心是自己的无能。所以说,我们反对针对妇女的暴力,并不是向男性讨伐,而是力图促进社会改变产生暴力的性别文化结构,使男女两性都得到更符合人性的发展。西方一些男士早已认识到了这样做的意义。1991年,加拿大一位叫做霍夫曼的先生和其他一群男士,认识到自己有责任敦促男人站出来反对针对妇女的暴力,他们决定将佩戴白丝带作为男人反对对妇女暴力的象征。
叙述人童春花
访谈人宋美娅
访谈时间2001年2月25日访谈地点北大妇女法律服务中心
录音整理宋美娅
文稿编辑宋美娅童春花,1965年出生,高中毕业,北京人。1988年结婚之后;她便开始遭受丈夫和婆婆的暴力,童一再忍耐,其间数次提出离婚,但终未成功。1997年6月12日,丈夫趁她不备,将一种混合易燃物泼到她的身上,随即,他打着了打火机,童被大火吞噬。后来,幸而抢救成功,但已严重烧伤。2000年3月19日,在童春花的顽强申诉中,施暴者被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核准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第一次见到童春花的时候天还冷,那天,她穿了件半大的灰色棉衣,进门时我就看出来她的两只手尽量缩在袖子里,尽管事先我知道她被丈夫焚烧后留有伤残,但当她伸手接我递上的一杯热水时,我还是吓了一大跳:她的一双手完全变了形,5个手指粘连在一块,红色、疤结累累,没有一点正常颜色的皮肤。下午,我们谈得彼此熟悉了,我又看了她身上的伤,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