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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后记与点评:
冲出传统父系思想的禁锢,提高社会性别意识张捷明
2001年初春,我们去沈阳女子监狱访谈。监狱管教人员向我们简要介绍了我们要访谈对象的情况,虽然她们每个人的家境各不相同,然而,她们却都采取以暴抗暴这种极端的手段解决问题,从而触犯了法律,走进了监狱,酿成了悲剧。这不得不引起人们的深思。
于淑芬是一个善良、勤奋的农村妇女。在她与丈夫10年的婚姻生活中,她因生女孩受歧视,两人感情开始产生裂痕;丈夫嗜赌成性,不顾家境;进而又有了外遇……丈夫多次无端地、毫无人性地把于淑芬打得伤痕累累,有时还殃及到孩子。而于淑芬却一直在惊恐中小心翼翼地依从着丈夫。但长期的受虐,多年的积怨,愤恨已潜在她心底。当丈夫到自己娘家寻衅滋事时,她顺手用木棒打死了丈夫。结果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走进了监狱。两个幼小的孩子只得与年迈的婆婆艰难度日。于淑芬入狱后表现很好,政府曾两次给她减刑。在一次被服车间起火时,她奋不顾身救火,还立了功。
于淑芬案,不是惟一的“以暴抗暴”、从而触犯法律的案例。在她之前有,今后也还会有。她们本身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而后她们又去杀人,受害的不仅是她们自己,还有孩子、老人以及家庭本身。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庭暴力问题绝不是单纯的家庭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的问题。在21世纪的今天,传统的、封建的男尊女卑的父系思想仍深深植根于社会的庞大群体之中。他们认不清自己在社会中的性别角色,以传统的家庭结构定型自己的角色。诸如要求男人要高大,要拥有社会权利……对女人则要求“温顺”、“贤淑”……这样的性别定式往往被认为是“合理”的,而这种对于女人的要求,实际上是封建社会要求女人“三从四德”的翻版。在这种“合理”中隐含着诸多的不合理性,进而导致了林林总总的家庭问题。在我们所见到的家庭问题中,存在着类型不一、轻重不同的家庭暴力。这些家庭暴力问题,并没有得到社会的重视。比如,丈夫打妻子,往往被认为是一个家庭内部的事情,用不着大惊小怪;而一纸婚姻契约,丈夫就可以漠视妻子作为个体的“人”的价值存在而为所欲为(例如丈夫不顾妻子的情绪强行要求性行为)……这些都被视为是“合理”的。更为可忧的是,这些受到家庭暴力虐待的妇女,也没有意识到自身人格价值的存在,认可了传统赋予的角色,甘愿将自己的命运依附于丈夫,于是对丈夫的暴力采取逆来顺受的容忍态度。其结果是纵容了暴力,进而又导致家庭暴力行为的升级,最终酿成悲剧。
怎样才能让这些受暴妇女认识到自身价值的存在,真正做到自尊、自强、自信、自爱?
怎样才能让施暴的男人认可与妻子地位是平等的、进而尊重她们的人格?这是全社会都应该关注的问题。
叙述人付梅英
访谈人宋美娅敖毅
访谈时间2002年4月18日访谈地点呼和浩特市内蒙古自治区第一女子监狱
录音整理宋美娅
文稿编辑宋美娅付梅英,1963年出生。卫校毕业后,她在包头市某家医院做护士,她的工作很出色,曾是一名优秀职工。不幸的是,当警察的丈夫婚后不久就开始对她施暴。1995年12月23日,付梅英用手枪射杀了他,事后主动投案。经法院审理,一审判处付梅英死刑。闻讯后,包头市总工会、付梅英工作的医院、居委会的400多名群众联名写信为她申辩,请求法律从宽处置。二审,她被判死缓,来到内蒙古自治区第一女子监狱服刑。两年之后,她被改判无期徒刑。2000年12月,由于她在狱中优秀的表现,减刑至18年。
当我们面对面坐在一起谈起往事时,她显得很平静。
时间长了,现在再谈过去的事,爱也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和刚判下来的时候感觉大不一样了,那个时候很激愤,现在跟说别人的事似的,六七年了!他打我,我心里特别不平衡
我工作在包头,在一机厂医院当护士,邵平是第五派出所的民警,管我们一机厂,对,就是片警。我和他认识是通过我妈单位的一个人介绍的,我妈我爸一看,挺赞成,小伙子挺精神,人也老实。他们家穷,家里4个孩子,父母靠种地供他上学,他考学考到包头市财校,毕业后分配到派出所。谈对象那会儿,他对我挺满意,我也上了中专,他家在农村,我家在城市,各方面条件都比他好。谈了不到一年,1986年年底结婚。结婚时,他们家给了我们500元钱,反过来我妈还给他做了一身新郎装。
刚开始他对我挺好,我更是对他好,虽然日子苦点儿,但两人心齐,缺什么置办什么,一心过日子。不到一年,就出现了问题,就是一些家庭琐事,大事也没有。他第一次打我,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时刚结婚,还没有孩子。那时,他大弟弟上师范,在我这儿吃住,他两个弟弟都在我这里住过。那一次,他出差了十几天,不知道他大弟弟跟他说什么了,到现在也是个谜。出差回来他不回家。我们就住在派出所的楼上,他们的办公室在楼道外面,我们家就在里面,比如晚上回来吧,他就没回去。我看见他很奇怪,我说:“你咋没回家?”
他说:“你还问我,你干的好事!”说着他就揪住我的头发,劈头盖脸打上了。我特别伤心,你总得问问为什么呀,为什么打,自始至终他没说为什么打,我想,可能是他弟弟给他说我和别的男的怎么怎么了。邵平有个毛病,他动不动就揪头发,往墙上撞,或是往地上一抡,“咣咣”手脚全上,最后打得他弟弟看着都不忍心了。他大弟弟现在对我好像亏欠点儿什么似的。
那天完事我就回我妈家了,我没说挨打的事。现在我爸妈觉得愧对我,因为我曾提到离婚,他们不同意,我妈说:“刚结婚就跟人家离婚,不行。”还是封建观念,觉得离婚不好。我爸是四五十年代的人,一提离婚,根本不行,嫌丢人。邵平有个特点,打过你之后,马上能认识到自己错了,跟你说好话。咱们女同志,心软,人家一说,想想人家已经承认错误,快别了。再说,我心里爱他,挺爱人家,他说错了,以后不打了,回去吧!确确实实原谅他了。以后的日子,也不断有事,最厉害是1994、1995年的时候。他打我,我心里特别不平衡,我也有工作,不是家庭妇女,凭什么这样打?派出所工作特殊,他说干啥去了,我从不怀疑,没那个念头。可是,他的行为可不是那么回事。有一次,我们单位去植树,我跟他说中午不回来了,单位管饭。结果那天回来得早,中午12点多就干完了活儿,我去买了个西瓜,走到楼下看见他的摩托,我心里特高兴:“呀,他在家呢!”三步两步跑到楼上。
开了一道门,又开一道门,打开门一看,我都惊呆了,有一个女的,他俩衣冠不整,我气得一下子把西瓜摔在地上,骂了一通。那个女的我认识,是商店卖布的,长得特别漂亮,以前我们去买布,她总是多给点儿。我只想他在派出所工作,有权力,别人经常有事求他帮忙,这一看就明白是咋回事了。她挺知趣,顺着门边走了。我要去找她,问她干啥来了。邵平说:“看家具来了。”我说:“外面那么多卖家具的,跑咱家来看家具?”他也知道这不是个理由,就说:“行了行了。”我说我要去找找她老公。其实家丑不可外扬,我也就是说说,没有实际行动,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他又和派出所一个女的,再后来,不往家带了,直接不回家了,开始还打电话说一下:“我不回来了。”后来电话也不打了,只有你打电话找他:“今天你回不回来?”他不回来我就回我妈家吃饭了,人家回来得给人家做饭。再以后,他工资也不交给我了。
我对他丧失信心,是他在外面胡混。他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他这个朋友的老婆告诉我的,如果是别人说的,我还不相信。你又不回家,又不给钱,以前我一直在争取,我觉得我有这个能力,我挺能跟他说的,每次他都觉得我说得对,过后该咋样还是咋样。后来灰心了,我也不争取了,现在我都想不起来他长得啥模样了。其实现在想想,我可后悔了,一次次宽容他、原谅他,可能人家也摸透了,抓住你的脾气了,如果那个时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要闹就闹到底,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闹到底也就是离婚。
我提过离婚,找单位开离婚介绍信,结果我们单位通知他们单位了,两个单位分别给我们做调解工作,可能根源就在这里,他想,你把家丑扬出去了。他大男子主义思想特别严重,一天天事特多。他认为,我小伙儿这么棒,你还敢跟我离婚?这就更加折磨你。他爸妈也不赞成我们离婚,我对他们家一直很好,尽管他们家穷,在农村,我们年年回去过年,没有一年不回去的。有时候我值夜班,下了夜班,也得赶回去。他弟弟妹妹都在我这里住过。大弟上师范后,他又托人把小弟的户口落到我家里,他妹妹也想进城市,我给她找工作,正好我们护士长家生了孙子,想找个人,我就介绍她去。结果,她犯了病,回来说护士长家的小儿子看上了她,我觉得不可能,我小姑子长得特别高,不好看,而护士长的小儿子是个大学生,怎么能看上她呢?其实她是在发病期,医生诊断是青春期精神分裂症。我在医院工作,积极给她看病,他爸他妈都来了,说她跟上鬼了,拿上衣服,用农村的土方法,把她接回去了。为这些事,我们俩也有矛盾。 '快抓在线书1。0。2'
我们走了之后,邵平又后悔了,又让他弟弟去说,介绍人都搬出来了,去找我妈说好话:喝酒了,话说得不对,做得不对。他每一次打了我都是这一套,又是道歉,又是下保证。他这一说我妈就软了。在我的离婚问题上,我爸我妈分歧很大,我妈我姐都不主张我离,我爸我弟都同意,对,就是男的都同意,女的都不同意。我爸原来不赞成离,后来支持我,我爸说:“当着父母的面还打呢,父母不在时不知怎么收拾她呢。”我爸能想象我受的罪。出了事后(指杀邵平一事),我爸好埋怨我妈,我妈也总后悔,他们想,要是当初离了婚,就不会到今天这一步。我小妹妹就是在我出事以后离的婚,小妹妹跟妹夫不和,不喝酒时,妹夫对妹妹真好,能把妹妹捧上天。喝了酒,举着菜刀在后面追着打。原来他们不告诉我,我说,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主要是在性生活上折磨人
我出事是在1995年12月23日。12月11日我回去的,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雪,我回家后邵平又是道歉,又是下保证,我又回来了。这中间还有事。我俩闹事之前,有一天,我们家突然被盗了,我下班回去看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但没丢什么重要东西,丢了几件皮大衣。家里的玻璃没破,门也没破,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我怀疑他是要离婚转移财产,他也怀疑我,这案子也没破。后来我发现他从保险里取了钱,也可能是他赌输了,想办法要钱,人家就说是他制造的假案。当时我一看家里这样,就给我姐夫打电话,我姐夫也是干公安的。因为被盗也有争吵,他就骂:“你给我滚!”当时我就走了,他以为我不敢走,我就走给你看看。后来他又去求我妈,对着我妈我姐痛哭流涕,我妈就说我:“你看人家都说出这样的话了,你还不原谅人家,快收拾东西回去。”我就收拾东西回去,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那个时候,家里该买的都买了,电冰箱、电视机,家具也都换了,BP机、摩托车都给他配了,孩子也大了,可以说经济比较富裕了,他却越来越不正干(不好好干活儿)。他特别爱喝酒,再一个爱打麻将,打几圈几千块钱就出去了。他经常去抓赌,有的人被抓了,给他们点儿钱,就私了了。我们家那个胆子特别大,什么都敢要,拿了钱还去赌,他去赌就是为了多赢。可是,1994年背得不行,输了两万多块钱,输得厉害时,跟我说:“别买房了,把钱拿出来。”但他没说干什么,就说是开饭馆。可能是这方面心情也不好,拿点儿钱输了,拿点儿钱输了,每天喝酒,回来拿我出气,今天我不管他没事,今天管了:“你干什么去了?”那就不行,一直以来,他都是命令的口气,“你干啥干啥”,没有商量的口气,根本跟你没有平等,不把你当妻子,说话都是命令你。
他特别反对我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