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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程妈妈相比,我叔叔简直成了模范家长。
虽然住院期间,叔叔很没责任感地把我丢给程克昀照顾,但每天他还是会抽一两个钟头到病房陪我哈啦吃点心,顺便带几本日本女星清凉写真集来给我加油打气。我知道他一向怕无聊,菸瘾又大,所以对於他无法全天候待在医院陪伴病人可以释怀。仔细想想,我对他真的没什麽可抱怨的,当年我妈走後所有的亲戚都同意把我送进育幼院,只有刚当完兵的叔叔力排众议接我回家。为了养活我,他一天要做两三份工作,拿钱给家人还得忍受许多质疑,论及婚嫁的女友也因此跑了。尽管开店之後日子过得比较稳定,但他的感情生活还是因为我受到不少阻碍,如今他都四十岁了还是单身,我暗自决定高职毕业後就搬出去住。
「你和你叔叔的关系就像朋友一样亲近,真好。」
程克昀淡淡地笑著,眼神却比哭还难过。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他冷静、稳重、泰然自若的背後,一直隐藏著长年被自己妈妈漠视的深沉无力感。
程克昀的妈妈非常有钱,名下有好几栋房子,甚至在澳洲南部还拥有一座小岛;她似乎工作很忙,又好像只是单纯喜欢旅游,总之程克昀往往一个礼拜都见不到妈妈一面,甚至念高二之後就几乎没和妈妈住了,母子关系疏离到他一个人擅自搬到基隆又转了好几次学,他妈妈都不知情。我中弹住院,他妈妈没有来医院看过我,想必根本不晓得自己的儿子差点死在黑道枪下。
听他若无其事、像聊别人家事那样诉说著妈妈的种种,嘴角微微牵动一丝悲哀,似乎是努力不在朋友面前流泪。这人在加护病房看我的时候很大方地哭了,现在却忍得这麽辛苦,我不禁有种想抱住他、安慰他的冲动,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双臂根本无法自在伸展。他看见我那懊恼又有一点生气的表情,大概以为我没留意到他的真情流露,於是笑了笑,扶著我的肩膀告诉我伤一定会好,我很快就可以回学校和大家一块念书考试等等。
「你应该很喜欢上课吧!放心,你一定赶得上第一次段考。」
很喜欢上课?最好是啦!
「程克昀,你该不会以为我叫你去上课是因为我很爱上课吧?」
「难道不是吗?」程克昀的表情带著一点惊讶。
「天大的误会!我这一生最讨厌的事就是上课,如果我像你这麽有钱,我一定会花钱买学历不去上课。我叫你去上课,只是不想担误你……」
我话还没讲完,程克昀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坦白讲,我不太明白自己讲的话有何笑点,但程克昀就是笑个不停,过了好久,他才坦白告诉我,其实他这一生最讨厌的事也是上课,他就是因为缺课太多几乎被退学才常常办转学,当他听到我劝他回学校的时候,真的把我当成一个好学生的榜样。
这都要怪他先前太不常进学校,没好好打听宇宙王的名声所造成的误会。
我和他不同,虽然我上课从不听讲,而且几乎天天睡过头而迟到,但我不会跷课。基本上我喜欢上学,能和真人每天打打闹闹玩在一起,比挂在线上用虚拟人物互动来得更有意思。虽然考试总是名列「後茅」不免让人沮丧,但和同学们一同在考场上发挥「互助合作」的团结精神已成我校园生活的美好乐趣之一,而且我觉得考试集体作弊一向很有挑战性。
我大概是讲得太眉飞色舞,程克昀聆听时的表情也跟著变化多端。满脑子都是学校生活如何如何,这才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该关心的事吧!
「宇宙王,我有个想法。」程克昀意味深长地拉开窗帘,凝望著远方的夕阳,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他的提议。
「我们两个一起死里逃生了两次,或许这是天意,老天希望我们改变一下我们习惯的生活模式。我想,从现在起我和你都开始乖乖上课,考试不作弊,当两个用功向学的好学生,觉得如何?」
好突兀的想法。
虽然住院的烦闷与身体的疼痛让我很想抓狂,但是这些刺激还没大到让我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程克昀不过是每晚来陪我住院吃大餐而已,怎麽对人生就产生这麽大的体悟?
大概是看我没反驳他的意见,程克昀接著就拿出他的手机进入备忘录,写上「每天帮宇宙王复习功课」。
「喂!所谓『都』开始乖乖上课的意思,不就是你也要乖乖上课?怎麽你只顾叫我复习功课,那你咧?」
「我当然也会乖乖上课,不然怎麽帮你复习?你看,这是我今天上课的笔记,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复习。」
程克昀边说边拿出英文、数学、行销学实务和金融实务四本课本,翻开给我看,里面的确密密麻麻写了不少重点。他完全无视我的错愕,接著又说他明天会带平板电脑过来,把笔记有系统地整理好让我白天也可以念书,後来还很自动地打电话给我叔叔,请叔叔来医院看我的时候顺便拿课本给我。
「如果你同意的话」,这句话的意思也完全被无视了。
就这样,因为无法拒绝程克昀的热情期望,我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的确想改变一下,反正当好学生本来就是好事,不是吗?
☆、七、排练
上个月才和黑道火拚又住院,感觉好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在活动中心的小舞台上,话剧社正在排练年底公演大戏「窈窕淑女」。这是本校话剧社首度演出的英文话剧,作为明年春天全校一、二年级英文话剧比赛的示范之作。由於这学期上任的新校长是董事会重金从英国牛津大学聘请回国的教授,主张本校的外语教育必须在短时间呈现傲人的成效,因此,三流高职从这学期起全面强化各项外语教学活动,话剧社被指定为外语课外活动的重点社团,这学期必项公演一出英文话剧,下学期则预定推出日文话剧。
升上高三之後,虽然不再参与社务运作,但是社团活动还是要继续协助学弟妹。本来我一直是话剧社的台柱,也就是不作第二人想的男主角,但这次要演出的是英文话剧,男主角希金斯教授的台词超多,对重伤初愈而且英文很差的宇宙王而言,根本就是自杀级的任务,所以我很大方地把男主角的宝座让了出来。可悲的是,居然也没有其他学弟愿意挑战自己的极限。
话剧社除了前任社长小蚊子之外,根本没有人通过英检中级,可是小蚊子是女生,身高只有一五八,就算要扮男装也没什麽说服力。虽然我们找指导老师沟通过了,但老师其他备用的替代剧目也是困难得要命:「哈姆雷特」台词艰涩,而且剧情很闷;「惊魂记」虽然刺激,但校长不赞成我们演恐怖片;「钟楼怪人」颇受女生欢迎,但是男生没人想演那个可怜的怪人。
逼不得已,话剧社只好举办全校试镜,来报名的都是一堆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年级学弟,生硬地念著台词,显然大家都把专注力放在英文上,根本无法兼顾演技,半天下来,大家只感受到深重的挫折感。正当我已经打算牺牲小我重出江湖的时候……
“But I’m so used to hear her say;’Good morning’ every day。”
“Her joys; her woes;her highs;her lows; are second nature to me now。”
“Like breathing out and breathing in。”
“I am very grateful she’s a woman and so easy to forget。”
程克昀风度翩翩地从观众席走上场,很普通的西装制服穿在他身上看起来都显得价值非凡。他那略带欣喜的惆怅表情,生动地诠释了希金斯思念伊莉莎时的独白。而且,他的英文相当流利,还带著优美的英国腔(老师说的,基本上我根本听不出来),很符合故事中伦敦上流社会的设定。
台上的程克昀像个王子似的与女主角共舞,两人舞步已经排得十分熟练了,现在正进入歌舞搭配的阶段。
「你嫉妒他吗?」小蚊子坐到我旁边,顺便把手上的洋芋片递给我,我摇头拒絶。
「怎麽会?他演得很好,而且外型和发音都很优,林语彤和他对戏超有fu的。」
「可是,我觉得你看他的眼神也很有fu啊!」
「你有病啊!」我突然觉得脸上一热,对上小蚊子暧昧的目光,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目光转向舞台上,无意识地吃了两片洋芋片,问道:「你们两个现在真的很麻吉吗?」
「废话!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这样还不麻吉就太扯了。」
「我还听说你这次段考都没作弊,考了最後一名,为什麽?你以前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考最後一名?」
「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啊!」我故作感慨地笑一笑,把和程克昀约定要一起当好学生的事简单地告诉小蚊子,没想到她却露出担心的表情。
「宇宙王,你不要陷得太深,程克昀他们家的人心机都很重,你要小心。」
「你认识程克昀的家人?」这可希奇了,以前从来没听小蚊子提起过。
「算是。我跟你讲一个秘密,但是你不可以说出去,还有不能让程克昀知道是我讲的。」
一听到是不能说的秘密,我的兴致全上来了,马上一口答应小蚊子。
「你还记得国小的时候,我爸妈离婚的事吧!」
「那时候我们好像三年级还是四年级……」
「三年级。我爸其实在离婚之前,就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了好久,离婚後马上就和那个女人结婚,我妈为这件事哭了整整一个礼拜。」
「後来你爸不是又回头和你妈再婚了?小蚊子,你爸妈的分分合合我都知道,这又不是什麽秘密。」
「有点耐性好不好?」这次换小蚊子白了我一眼:「那个破坏人家家庭的坏小三,就是程克昀的妈妈。」
我愣了半秒,下意识地往舞台那边看了程克昀一眼,他正好走位面对观众席,悄悄地对我笑了一下。
「小蚊子,我是觉得你爸回来就回来了,过去的事情你再追究也没有什麽意义,况且,那是他妈妈的错,你不能怪程克昀,当时他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事情才没你想像的这麽简单。」小蚊子的态度似乎极度不满,瞪著台上的程克昀又道:「虽然我爸回来了,但是程克昀一直都想让我爸回到他们家,这几年来他不断以一个无辜小孩的姿态博取我爸的同情,动不动就找我爸吃饭、看电影、打高尔夫球,搞得好像他是我爸在外面偷生的儿子一样!」
或许,程克昀真的是叶叔叔的儿子也说不定,毕竟叶叔叔和他妈妈在一起过,不过我可不敢把这番推测告诉小蚊子,以免她大发雷霆。
「我敢说我讲的这些事,程克昀一定都没跟你讲过。」
「这是他的家务事,本来就没必要告诉我。」
「那你有没有把你爸妈抛弃你的事告诉他?」
「那……又不一样。」
小蚊子露出那种「我就知道」的鄙夷神情,我不禁得为自己辩解一下。
「每个人的个性和想法都不一样,程克昀又不像我这麽开朗阳光,他想保留一些家事不告诉我,这也很正常啊。再说,他从小就没看过他爸爸,可能你爸对他很好,他就理所当然地把你爸当作他亲生爸爸,你介意的话,可以找个时间和他谈一谈,要不要我帮你约他?」
「程克昀是个同性恋。」
我的心跳顿了半拍。
小蚊子似乎有点得意,紧盯著我有点呆掉的脸说道:「他国三的时候和数学老师偷偷在一起,他妈妈後来大闹学校,害得那个老师被解聘又和老婆离婚,甚至还进了监狱,这件事可是星和国中轰动一时的大丑闻,你上网查一查就知道。」
所以,程克昀在国三那年才会休学?
「同性恋的事,是一个网友告诉我的,他是程克昀国中的同班同学。浩宇,你想改掉乱把正妹的坏习惯当然很好,可是不要自己傻傻的被人家把走了……」
「小蚊子!」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没想到小蚊子这麽讨厌程克昀,竟然不顾一切诋毁他,满脑子就想丑化我和他的友情。
「你真的应该找程克昀聊一聊,告诉他你不想和他分享父爱。」
我压低了声音,口气却异常恶劣。这是她自找的,她对程克昀的恨意,根本就是因为强烈的恋父情结。恋父就算了,还把我牵扯进去,真是不可理喻!
离开活动中心的时候,程克昀突然跑到门口拦住我。
「你是不是和叶旻玟吵架了?」
「没事,她自己发神经。我和她念幼稚园的时候就认识了,都不知道大吵过几次,今天只是小case。」
「没事就好,那我先回去排练。」
「等一下。」
程克昀回过头来,微微笑著等我说话。
其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