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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初次见你时,还是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有一次我和你哥刚打完蓝球回来,见你背着书包,蹲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一条小狗。”
“望着一条狗?是吗?”宁珑眨着眼睛想了半天,嗤笑,“大概想用花椒八角炖五香肉。”
“原来如此,那你也不招呼哥们一声——”见她突然变得调皮,张明也笑着说,“我还记得你那时穿着一件紫色的毛衣。”
宁珑淡淡一笑,自然知道面前的男人在暗示她对她的印象有多深。
“当时的你个子小小的,总喜欢穿白色衣服,常常把书本夹在胸前晃悠悠地走在路边,总让人以为你在思考些什么,所以不忍心吵着你。”
“你把我形容得这么超脱哪,事实上当时不少同学说我是独家村、独家店,和什么人都相处不来呢。”宁珑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不过,幸而我天生触觉麻木,人家说由人家说去,我仍然是独来独往的藕家玲珑。”
“我欣赏这种真情真性,甚至有些羡慕。老实说,很多人都无法逃避旁人的眼光,活得如此洒脱。”张明望着她。
宁珑避过他灼热的视线,扭望向前方大片的莲塘,轻问:“说到性情,我真要向你请教一个人呢,我爸爸将要与乔硕合作,你能否说说他是个什么性情的人?信得过吗?”
张明哈哈一笑,“和乔硕合作你们尽管放心吧,不过这家伙有时很是沉闷,我和他当了十年朋友,他要是不想说话时,用螺丝刀也撬不开他的嘴巴。”
“哦?”宁珑歪了歪小脑袋,“天性如此还是故作深沉?”
“是天性如此!不过,他虽然像闷葫芦一样.在生意场上,却是出了名的信守承诺,私下里也极看重感情和家庭,以前他妻子在世时,他连酒会也基本全推掉不去的,说晚上要留在家里陪老婆……”
“你、你说他的妻子……死了?”宁珑大惊。
“是啊……”张明略一叹息,顿了一顿后,奇怪地看向她,“你似乎不是那种对别人的家事感兴趣的女孩。”
“与乔硕有关就想听,说下去?”宁珑故作轻松地朝他一笑。
“既然宁姑娘想听乔硕的事情,我自当奉陪到底!”张明带点讨好地点头,说开了,“乔硕虽然贵为‘乔氏’副总裁,却只是乔家的养子——乔叔叔夫妇婚后多年不育,乔叔叔便到孤儿院领养了七岁大的乔硕。五年后,乔婶婶却怀孕了,生下乔健,但乔氏夫妇对乔硕依然视如己出。我和乔硕在日本读书的时候是同学,我虽然比他低二届入学,却因为同是中国人的缘故,很有些惺惺相惜,相处久了更成了至交。他成绩非常好,为人沉实少言,是那种事事要顾全大局的人。”
张明顿了顿,见宁珑非常专注地听着,又继续说:“他在大学时交了一个漂亮的女友,同窗几载,我知道他很爱那女孩,毕业后,他们便结婚了。”
半晌,宁珑微微一笑,“有情人终成眷属。很好,”
张明垂下眼帘,“可惜好事多磨啊……嫂嫂——对了,我一向称呼乔硕的妻子为嫂嫂,她是日本人……当年日寇侵华,占据香港三年零八个月。乔爷爷当时是一间小杂货店的老板,因为买卖的小事和日本人争执过几句,被那班没有人性的侵略者活活开膛而死,尸首被扔在货店旁边的臭沟里,当时乔奶奶嫁给乔爷爷一年不到,正怀着乔杰叔叔……”
宁珑蓦然一惊,心,已经预料乔硕和日籍的妻子,必然有一段磨难的婚姻……
“因为这个原因,日籍的嫂嫂根本不可能融进夫家,甚至连婆家的大门也不准进入,乔硕深爱妻子,认为日寇侵华以及杀死爷爷的事根本与妻子无关。事实上每一个明理的人都知道与他妻子无关。不过……战争虽然平息多年,但它遗留的祸恨却是刻骨铭心永世难忘啊……所以,就在他们结婚一年左右,乔奶奶病重,竟然疯狂般哭闹着,说是乔硕的妻子克己,一定要乔硕离婚……那番痛斥嫂嫂,要她与乔硕离婚的话是由乔婶婶说的,她与乔奶奶像母女一样,向来讨厌媳妇……婶婶把话说穿后,嫂嫂便恍惚着走出夫家大门,在街上晃荡……第二天,被发现倒卧在路边……”
宁珑大惊,“车祸?”
“对……”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死……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经历……”宁珑怆然轻问,语气有些哽咽了。
张明默然,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黑蓝的水面,“我也不知道乔硕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所谓忠孝两难——”
两人无言地站了半晌。宁珑轻声说要回家了,然后黯然朝家里走去。张明连忙沿着堤坝送她回家,心中却懊丧不已——明明是一个难得与伊人独处的晚上,他竟然翻揭这件悲情事件,弄得宁珑难过不已,他真是笨蛋啊……
宁珑进了屋子回到卧室,整个儿软软躺在沙发上。脑子乱蓬蓬的,所想所念均是乔硕的点点滴滴……心中为他而痛,为他而恨,惶惶然叹息了好一阵子。
在床上躺了半天,她的心中仍如蚂蚁行桥,坐立不定,便起身倒水喝,逛了一圈回来,发现自己拿了杯子却忘了倒水!看了看空杯子,她不禁翻着白眼:玲珑啊玲珑,你终于也有了心神不定的一天了,报应啊,报应!
放下杯子,再度把身子横跌在柔软的床上,脑海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想了无数次的脸……直想至深夜十二点!噢,她拍了拍额头,“别想哪,我明天还要上班哪!”
又过了半小时,她仍然望着开花板,不得不强迫自己数起绵羊来了……
沉沉睡去后,她仍然觉得不甚安稳,似乎总是飘浮在什么地方……有点沾不着地的轻浮……半晌,她四处一望,方知道自己就站在自家的莲塘边的小木屋前。前方,突然晃过一个男人的身影,她心中突然强烈感应,他就是她将来的丈夫了!
宁珑立即凝神细看,远远看去竟似是张明……她心中一冷,匆匆走近要探个明白……背影越显高大,又不象是张明的体形了……空气显得阴沉,逐渐弥散出一种膻腥混合的气味……男人缓慢地转过身子……她的心狂跳不已,蓦然睁大眼睛……景象却渐渐变异、扭曲……恍然间,她又站立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四处迷离无物,孑然一身……
她慌乱寻觅,心中强烈地想知道刚才那男人究竟是谁,待前方果真又闪出一个男人背影时,她猛然惊醒……
宁珑坐起身子,溜眼四周,并无异象,胸口却掠过一阵阵莫名的郁闷……再倒在床上之时,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她跳下床,撩起窗帘一看,天色开始朦胧初醒了……
在家里吃过早餐,宁珑坐哥哥的车子,回到位于旺角的“美宁”珠宝公司。
坐电梯直上十八楼会计部,与同事点头微笑,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桌面叠着送信生刚捎来的几封信函,宁珑拿起来逐一看过——在美国留学的朱妮的明信片,刚嫁了人的同学苏雨媚的问候信,才生了儿子的卫薇母子合照……呃?还有悦华酒店双人交友派对的邀请函?宁珑失笑,一手把它扔进办公桌旁边的废纸篓里。
午餐时,同事方玉莹扯着她和几个女同事一块吃饭,神神秘秘地说要商量什么重要大事。
众人来到楼下西餐厅的小包厢,嘻哈了好一会,方玉莹才忸忸怩怩地说周末约上她们到那些交友八人派对物色异性对象——大概她也收到那些结交异性的邀请函了。
众女立时交头接耳,方玉莹可不管了,硬是摊开手,要每人先拿出二千元放在她那儿,若到时“放飞机”的,费用便充公,拿着这钱买好吃的请大家吃去!
宁珑耸耸肩,“你们想去就请便,可别扯上我!”人云亦云的赶嫁行为?无聊!若真的要她去,可以,前提是必须要她拥有最起码的觅偶意欲,才会勉强自己去做这种子日不屑的举动。
“你老大不小了,将就着找个男人陪衬一下,不然的话……”刚过了二十八岁生日的张雪林托腮感叹。
“不然如何?以为我GAY?”
“是担心你嫁不出去!趁年轻就得找一张长期饭票,省得一脸皱纹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闻……”
“既然是能买到的票,就有可能被办理退票……”她眯起眼睛瞄着张雪林“啧啧”摇头,“若再重新排队的话,惨哪……”
张雪林抬手一挥,使劲哼她,“你这臭嘴!”
宁珑耸耸肩,“事实再一次证明,真理总是不动听的……”
二十七岁的方玉莹朝她噘嘴,“就是哪,瞎叫干什么,你现在还在第一轮排队等购票!”
女人们“轰”地笑了。二十六岁的刘美怡大叫:“甚至还排在人龙的尾巴!”
张雪林刚好坐在她旁边,便扭着身躯撞了她一下,“你咒我,坏女人——”
“我是坏,但比你好一点点……”刘美怡朝她比了比小指头。
“我们这一伙人谁比谁强哪,都窝在人龙的尾巴,还相互讽刺——”张雪林“嘿嘿”笑。
宁珑笑说:“不然叫咱们如何度日哪?”
人们再度嘻嘻哈哈大笑起来,后来不知哪个提起邻楼公司里的女人们,干脆笑着大说起来,什么某日客户部某女的衣服居然上身红配下身紫,楼下士多的女儿与咱们五楼的人事部之草眉来眼去,某企业小开拖着某女友的水桶腰,肘子弯了一圈子还未搂得住她……
傍晚下班,宁珑晃悠悠地到公司不远处的超市采购新鲜食物,然后穿过天桥到对面马路的小公寓。这小公寓一厅两房一卫,装修雅致。这么好的福利,是她的老板兼姐夫赵柏林免费提供的。
才迈进家门,刚刚白海港城疯狂购物回来的宁玲便沾着她脚后根出现在背后。一踏进小厅,小手袋一飞,准确无误地搁在远远的沙发上,其余的战胜品便如天女散花一样扔在小客厅里。然后瞪眉叉腰地对妹子用力描述刚才的际遇,说时装店的某某经理居然不给她赵太太脸子,把她口头订下的巴黎世家Balenciaga的吊带晚装卖给了别人!说到最后,结论与往日基本相同——某某经理错了九成,而她无心之下,不得不错了一成。
“你说,这是不是气死我了!”
“你别穿它就行了。”开放式厨房里的宁珑扭头瞄了一眼气鼓鼓的二姐,回身小心翻动着面前的面条,动作不愠不躁。
“废话!那衣服我上个月在流行杂志上就看中了!”
“明天或以后的衣服绝对比上个月的更具购买价值。”
宁玲瞪了妹妹一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知和你说不来。以你的性子,最好是把内衣裤和外衣裤全部做成配套的,早晨起来一套了事!”
宁珑回身望着她,很同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面条放在隔筛上过水。
宁玲盯了盯她那副纤细柔美的身材,噘了噘嘴,“和你聊如何衣打扮、修身美体就像对牛弹琴!”
“只要宁家二小姐一身华贵,金光闪闪,我这小妹当一条牛又有什么所谓呢……”宁珑朝她一眨眼睛,再把面条倒在碗里。一不小心,一条面条掉在她的手背,宁珑笑着“嘘嘘”缩着手,对着微微发热的小红点吹气。
宁玲翻了翻眼睛,以兰花指的姿势抬起秀气的下颔,嗲声嗲气地说:“不是我说你,女孩家这么朴素有什么意思哪,要是你肯扮漂亮一些,我带你去酒会绕个圈儿,男人就会自动沾过来。”
“因为我样子漂亮、衣服娇娆而沾过来的男人,不要也罢。”宁珑在面条上铺了鲜虾和香菜,捧至沙发坐下,夹起面条,小口小口地吹着热气,悠闲吃着。
“喂,我也饿了耶。”宁玲起身跑到餐桌边瞅着她。二十多年了,她还是很看不惯妹妹那副闲得叫人窝火的样子。
“你是贵气的少奶奶哪,每晚一身瑰丽跟着英俊姐夫穿梭于高级酒会和餐厅,即使在家也是精致小菜,燕窝漱口,哪里会想吃面条?”宁珑自顾自吃着,还是不理她。
宁玲有些火了,“贵气少奶就不能吃面条哪……”
宁珑抬头望着二姐,有些愕然,“只是日本的清汤拉面啊!真想吃哪?那我再弄一些——”
“不吃啦!我一会和老公吃好的去!”
“哦……”宁珑耸耸肩。
“净是这副一脸淡笑的样儿!”宁玲咬着门牙恨恨的,像小时候两姐妹斗嘴时般顶过去,“真想看看有一天你为了男人失魂儿的模样,还能不能保持这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闲样!”
宁珑一愣,脑海倏然冒出乔硕那抹极具诱惑的微笑,一情一景,竟又清晰如那天亲眼看到一般——胸口顿觉一热,她连忙吸了一口气,微微甩了甩头,却感觉乔硕那抹笑脸像被刻下了一般,拂之不去。心中越觉烦躁,脸上并无表露,只是抬头看了看脸黑黑地瞪着自己的二姐,淡淡地说:“那我就放弃他!”
宁玲心中一突,立时后悔,“你本性最是息事宁人的,哪会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