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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歌-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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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世宗大定元年,于南时村作穴居之,潜心修持。名“活死人墓”,且置“王害风灵位”于墓上。大定三年秋功成,回刘蒋村结庵居之。大定六年,于长安滦村吕道庵题诗一首示其志云:地肺重阳子,呼为王害风。来时长日月,去后任西东。作伴云和水,为邻虚与空。一灵真性在,不与众人同。大定七年四月甘六日,王重阳烧掉茅庵,往山东修道。七月,抵达宁海(胶东牟平),马钰(马丹阳)夫妇筑庵事之,题目“全真”。先后亲传马丹阳、丘处机等七人,世称北七真,由是创全真教,主张先性后命,以金莲为标志。自始远近闻名,凡宗其道者,皆号全真道士。”
看到“活死人”三个字,杨灵涵顿时怔住了。
呆了一会,就觉得胸口痉挛,整个肌体缓慢收紧,仿佛要被自己的心吞噬。这时,邢露的电话一下子把他拽了回来,他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邢露顿了一下才听出来,接电话的竟是杨灵涵,声音恍惚而迷离。
她说,我已经在候车厅了,你要忙就不用来了,一点半的车。也没说在几号候车厅,就挂了电话。她知道,杨灵涵会来的,而且很容易就能找到她,搞哲学的人脑子不笨,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回到候车厅,看到拎着行李来往的人,听到各种嘈杂的声音,她才感觉到,自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离开这里的一切,包括两次恋爱和两个男朋友。
不过她心知肚明,现在的男朋友很无奈,那家伙还不想结束这场爱情,虽然他把家里的电话告诉了邢露,可是谁都知道,这样做已没了意义。那天他们谈到了深夜,还在操杨上紧紧拥抱,但她心里也认为,学校的爱情嘛,十有八九都是临时派对。
所以她不留恋这场爱情。这个小男人和杨灵涵一样,都比自己小,他们之间的不同是,杨灵涵与她关系松些,以至于让她感觉平淡得无味。而这个小男人,像个可怜的小弟弟,生怕被姐姐甩掉,连邢露看街上的帅哥,他都投来怀疑的目光,而他的眼神从没放过一个美人。
男人就是贱,她想。
其实这个男友对她还算专一,可邢露觉得,和这样的人恋爱一点自由也没有,在她心里,他们两个人都不懂爱情。是的,她又分手了,不过是她甩了人家,不是人家甩了她,这很重要。但不管谁甩谁,她都不会在杨灵涵面前提起,至少现在不提,她不想这个搞哲学的男人自以为是,她到现在也不认同他的哲学。
在她眼里,杨灵涵是把她看透了,但又不顺着她。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看透了也不好,让她做什么都无处藏身。她宿舍里的人曾说,这是夫妻相啊!找个不理解自己的男人,更没有意思。可是她觉得,杨灵涵没有完全了解她,他只是看透了她,然后就不管她了。谁能容忍自己的男朋友,自以为了解了她,就不再管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爱她?
邢露不能没有浪漫的爱情,更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把浪漫从爱情里削掉。
不管将来怎么样,将来太遥远,至少现在,她不能把爱情现实下去,她不是那个年龄段的女人。要不,这辈子就可惜了,婚姻可是爱情的坟墓。哪怕终究结婚,也要在婚前有次完美的爱情,可这两个男人,都没有给予她那样的爱情。她将要很失望地离开,她相信,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爱情。
她根本不喜欢学校里的生活,单调乏味。
她老早就盼着毕业了,毕了业就到最想去的地方。邢露曾跟表哥参加过一个宴会,那派头和场景,一般人是搞不出来的。她说,她们家虽然在洛阳,却不说那里的话,她们家是民国的望族,没外人的时候,她们就说“族语”。她甚至用这样的语言,跟杨灵涵说过情话,逼得杨灵涵,不得不做出各种动作,让她用普通话翻译过来。比如,从上面的汗衫口,伸手摸她的胸,往往她羞极了,就乖乖就范,喃声喃语地说给他听。
杨灵涵一开始也不是个木头。记得有一次,下自习课了,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杨灵涵说,我身上有钥匙,两个人就偷偷溜回了教室。他们关了门,也不开灯,搬了两把椅子,并肩坐在窗前看月。月亮真美,圆圆地悬挂于操场上,摇曳在几棵老柳树的头顶。
她穿的是短裙仅仅能蒙住大腿的一半,月光下,她的腿白皙皙的,圆圆的。记得杨灵涵的手很不老实,他伸下胳膊,从她的脚腕赶着往上抚摸,摸过了小腿,膝盖、大腿,一直摸到了那里。她的双腿抖了几下,就夹住了他的手,这时他感到了温度,他故意说,这里怎么热乎乎的?她还是双眼凝望着月亮,但脸上已经挂满了绯云。他继续摸,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在胸口怦怦地响,她一下子瘫到他怀里去了。随后的事可想而知。
这样的日子让人怀恋,是再也无法得到了,但肯定会有更浪漫的在后面。她觉得,杨灵涵太现实了,她那时可没想过要嫁人。直到爱情渐渐变平淡,她就再也无法容忍杨灵涵了,她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分手。她知道她伤了他的心,所以分手那天,任凭杨灵涵讲劳什子哲学,她都听而任之。她想,发泻出去也就好了。
那天她一下子把水杯推了下去,是因为杨灵涵明明说到了她的痛处,却丝毫没有为她而改变的意思。杨灵涵从来不肯迁就她,这也伤了她。后来她们外语系牵到了新校区,两个人就没有再见面,但不一会儿,她就会再见到这个男人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想到这,邢露就抬起头,向窗外望去。
杨灵涵一看时间,怕误了点,也没吃午饭,买了点水果就往火车站赶。这段时间,公交经常堵得一塌糊涂,他不想错过了这个送别,是这女人让他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尽管酸甜苦辣都有。进了侯车亭,他一面在电子屏幕上看车次,一面继续想着,该跟她说些什么活好,毕竟大家都变了。
邢露用左手甩了一下右脸颊上的头发,一抬头,杨灵涵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她先开了口,说,搞哲学的就是聪明,不用多说就知道了。杨灵涵也不理会她,一边坐到旁边的空椅上,一边将东西搁到行礼箱上,说,路上吃的。邢露笑着说,又让你费心了,真不好意思。她旁边的舍友也说了几声谢谢,就坐在那傻笑。邢露的笑是微笑,因为得意才发出来的微笑。旁边那个,大概还没谈男朋友,是看到这情景,不好意思的笑。
然后就沉默了。随便聊了几句,彼此工作方面的事,又沉默了。
还是她打破了沉默,说,听说你绝望了?杨灵涵朝她看了一眼,见她还盯着自己看,就回过头来,向窗外望去。心想,妈的,怎么提起这玩艺了。突然间,他胸口的肌肉抖了一下,他感到那个幽灵,已经慢慢朝他走来。
邢露又问,怎么回事,为了感情吗?
杨灵涵说,还不至于!那种感觉,要比没了爱情可怕一万倍,痛苦一万倍。
这他倒说的没错,绝望症与分手无关,那是后来的事情。
邢露感到杨灵涵的话不可思议,还有什么比没了爱情更痛苦呢!杨灵涵不想和她谈论太多,就说,你们到那边去了,要不在一块了就常联系,同学嘛,也好有个照应,要感到不行,也没必要勉强待在那边。想了一下又说,打上午那个电话,能找到我,你也记一下。说着,就让旁边的那个女孩,也把他的电话记了。又朝她说,你有什么事,也不妨给我打电话。旁边的女孩连连答应着,又说了几声谢谢,还是笑。这个笑,是因为从别人的口里,听到了自己的将来,意识到了全新的生活即将开始,是兴奋不禁的笑。
邢露没有笑,她意识到,在杨灵涵的眼里,她正任头发散拂在脸庞,而无动于衷。她禁不住让这意识停留得久些,她发觉,这仿佛从前的某个梦境一样。她不自知地低声说了句,人生如梦!一下子,都听到到了,都又沉默了。
杨灵涵突然想起了一首歌,叫梦醒十分。
这是他挥之不去的音乐情结,不管伤心了,或快乐时,总会有他听过的一首旋律来陪伴他,莫名地缭绕在他心际。且好似有人在旁边吟唱给他听,或反复伤着他,或增添他的愉悦,竟成了习惯。作词/李宗盛: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何必在意那一点点温存。
这旋律被广播打断了,说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广州方面去的列车,现在开始检票。杨灵涵看了一下表,接着邢露和那女孩都站了起来,排队检票。刚过了检票口的邢露,突然停住了脚,转身望了一下杨灵涵。杨灵涵从余光里看到,她旁边的女孩也回了头,一边笑一边作出再见的手势。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前涌去,邢露也被卷了进去。
杨灵涵猛一回头,转身朝候车亭外疾走,不能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一来到广场上,烈日炎炎的,他才回过神来。过了广场,沿着马路右边向前走,他拍了两下着胸口,一名话也不能说,也不能有说话的意识。路边门面林立,有人立在人行道上兜售衬衫,三十元一件。有两个小姐,妖里妖气的,坐在地下影厅入口两侧,机械地喊着,五元五元,看录像看录像。他不能被任何声音牵住,但过了地下入口几步,胃里的酸水涌个不止。
他不能再走,就扶着前面的梧桐树,蹲了下来。
各种声音都往他耳朵里钻,像洪水一样,冲进每根神经管,各个击破、摧毁,然后汇集到了胸口,形成一个大漩涡,愈积愈大。终于,他忍不住了,朝着树根的凹部,将往事与食物大吐了几口。该死的胃!与此同时他意识深处,连连郑出一个声音,熊德行,熊德行!
旁边一个买雪糕的女孩,刚要凑到跟前开口,他就使劲挥了一下胳膊,示意让她躲得远点。
那女孩就后退几步,以为他喝醉了吐酒,站在一边观看。他站起来,定了一下身子,转过身问小女孩,有没有纸?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纸。杨灵涵擦过鼻子,问,雪糕多少钱。小女孩说,“夏唯宜”,清凉解渴,五毛钱一块!杨灵涵买了一块,递给她一块钱,说不用找了,就去坐公交车回报社。
公交车拐来转去,穿行在人流如潮的街道。
杨灵涵感到五脏六腑都已吐空,他闭上眼睛,任各种影像,在灰红的眼皮外面,一闪而过。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恍如隔世。这时,那个“幽灵”就来了,它总趁他伤心的时候来打劫,它害怕杨灵涵高兴,那时它的威力最小。可杨灵涵不能老高兴,高兴怎么也装不起来,对他来说,高兴会有,但大多时候是无聊透顶,是空虚无意义。
他感到,绝望幽灵一下子刺进了他的心口,那颗空心,渐渐被另一种空虚填满。
接着万事万物都在瓦解,肉体在瓦解,语言在瓦解,天空在瓦解,世界在瓦解,一切的一切都在瓦解,轰然倒塌,再有任何存在和意义。浑身忽儿紧缩,忽儿飘渺,仿佛要被虚无吸入口中,落入无底深渊。撕裂,吞噬掉。他用瘫痪地意识,有气无力地嘲笑道,哼哼,你来晚了!在你来之前,我都有死过了,你毁吧,你把一切都毁掉吧!然后就将眼睛闭上了。
卷一:春梦·;诀〈3〉
    闲着没事,刘培彦就琢磨身边的人。
他很快从杨灵涵身上发现了破绽,心想,装得再深,也逃不过我的双眼。这就是官场上的宝贵习惯,不琢磨事,专琢磨人,把人琢磨透了,要用要整,要和要反,那事自然迎刃而解。
刘培彦的发现,其实不在杨灵涵身上,而是在他的办公桌上,在玻璃板下压着。那是校友赠给杨灵涵的一幅字联,是陈寅格的名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这个板着脸的老家伙,几乎要为此发现而雀呼!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再严谨的东西,都隐藏着漏洞。他开始琢磨陈寅恪的名言,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也无须知道,陈寅恪是何方神圣。只见在这字幅的右下角,一个小小破折号的后面,署了这个人名,无疑就是这个人啦。这形式太常见了,只不过从前署的,尽是些无人不知的伟人。 
正想着,一回头才发现自己座上也有一幅字联,是“红楼梦”里的名句: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炼达即文章。这是他的至理名言,专请一位书法名流题写的。几十年来,他就凭借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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