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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二哥问起刘老师的案子,他也这样凶巴巴地不准再问。
但是,外面的传说源源不断,有些说法好像还把我爸牵扯了进去。我爸每次听了传言,就把我妈叫到一边,两人一起偷偷嘀咕,好像我妈真知道点什么,但又很不高兴。而我爸不在家的时候,姥姥也总跟我妈在一起小声谈论,我先以为说的是针呀线呀什么的,很久以后才觉得不是那回事。
刘老师之死跟缠绕在树上的鱼线一样,怎么解也解不开了。
礼拜天一大早,我爸带着大哥进了一次城,回家后,大哥在窗前桌子上摆满了我从没见过的小东西,开始按照学校课本上讲的方法装一台来复式半导体收音机。就是那次进城,还买回来一套理发工具。我爸说家里一大群孩子到外面理发太费钱,不如自己在家理。
屋当中摆上一个方凳,我爸开始给我们几个孩子理发。
当他手上的推子一夹住我耳根后面的头发时,我疼得惊叫起来。理完之后,其他几个孩子都不敢接着理,但又不得不把各自的脑袋乖乖地送到那把可怕的推子下面去。有了第一次以后,我是那样害怕我爸给我理发,又是那样清楚地记得一个人的全身上下就属耳朵根后面的头发夹起来最疼。听外面的大人们说,刘老师这个人命案也就是碰上了她这么个人,要是换个出身成份好的,不查他个水落石出才怪。我不懂什么叫出身成份,更不知道刘老师是什么出身,大哥二哥也不清楚。我爸对我们几个孩子解释了出身成份,但闭口不讲刘老师。我们一再问他,他忽然叫着说,我的推子呢?你们是不是想理发了?这么一来,我们赶紧夺门跑掉。很明显,我爸已靠那把该死的推子使我们每个孩子学会了怕他,他可能也看出了这一点,以后哪个孩子要是再提刘老师的事,他就找推子,叫嚷理发。
他还一次次地把我的脑袋剃成了马桶盖,继而又改成大秃瓢,一到学校同学们就争先恐后地抢我新戴的帽子。这样,我决心逃学。
初夏的午后,我穿着白蓝横道道相间的海魂衫溜出家门,奔过田野农舍,顺着一条从不见有火车开过的小轨道奔跑,去做一件令人着迷的事情。轨道旁流淌着清清的小河水,蓝天空悠悠,四面稻田一望无际,宛如天空沉淀下来的一片绿。在远处木材综合厂一带最大的一片稻田里,有无数蜻蜓正贴着稻秧的芒尖飞翔,我要到那里去,站在田边,手拿一根竹棍伸向稻田左右舞动,让竹尖上一根细线栓着的一只母蜻蜓飞来飞去,田里绕圈的公蜻蜓被勾引后会飞过来前后左右周旋,最后会神魂颠倒地飞上来紧紧抓住母蜻蜓不放。那时候,我会顺势让干在一起的一对蜻蜓落到草地上,一把抓获公蜻蜓。
蓝天下,我边想蜻蜓边大步奔跑,每跨一步跃过四根枕木。当前面的轨枕下突然出现一道横流的水沟时,我一下子来不及调整脚步,一只脚踩空在沟里,小腿骨重重地撞在枕木棱上。刹时间,我跪倒在轨道上爬不起来,呲牙咧嘴倒抽着冷气,小腿骨上撞凹进去一条老深的沟,足可以放进一只铅笔,但却没出一点血,伤口处疼得麻木了过去。我想叫喊,但心里清楚毫无用处,四周的寂静和绿色淹没了我头顶。当我觉得可以站起来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吓了我一大跳。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户籍民警看着我说,看样子是刚下班路过。
我看他一眼,没理他,只顾低头看着小腿上的那道深坑,身边那只捆在竹棍细线上的母蜻蜓不停地飞来飞去,但一飞高就被线扯回来。户籍民警可能一看就能清楚了我倒在小轨道旁是怎么回事。
你再也不要干这种事了,这是天下最坏的一件事。他果然说,我不由抬头又看着他。
这种事,我也干过。他又说。
害刘老师的凶手还抓得到吗?我说。
你见过那个用鸦片钓鱼的人,就是你爸爸说的老保守。以后你要是再发现他,一定要马上来找我报告。他盯着我说。
临走时,户籍民警没管我还能不能起来走路,只顾看了一会地上飞动的母蜻蜓,还拿起来小心解开细线,放了。
一对蜻蜓交欢的时候突然被按在地上捉住,蜻蜓有什么感受,我无法知道。户籍民警叫我别再干那种天下最坏的事,还说他干过,听起来好像他能体会个中滋味。但其中真正的含义,我要到二十多年后才能搞懂。那时我将万分惊讶地获悉,在我们以前住的家属区里,曾经有一对长年分居的年轻夫妻,男人回家探亲,在子女拥挤的家里房事不便,只好带着妻子去了附近一家旅店,但刚一行房,藏在门外的人们就破门而入,两口子当场被抓获。从此后,那对原本好端端的男女被逼离婚,各自在阳痿和阴冷中度过余生。那个男人就老保守,女人则是小校花的母亲刘老师。
母蜻蜓放生了,我当然不懂她与小校花的父母,甚至与我爸我妈,有着一种怎样的关系。水里自由的鱼,在我的心里游来游去,我想它们。
腿伤一好,我跑到上学路上的一个农家院子边上用铅笔刀割断农民的竹子,偷偷摸摸带回家,用小油灯把竹竿烤直,再用烧红的铁筷子烫穿竹结,没两天就做成一副两米多长的三节套竿。制作鱼竿的技术都是看我爸做的时候学会的。那套鱼竿很容易藏在什么地方,拿着它在路上走也不会被别人注意,我很满意自己的手艺。但有一天,我独自去离家不远的铁中背后,到西北河边钓鱼时,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的小男孩抢走了我的三节套竿和头上戴的帽子。当时是早上,虽然已经入夏,但河水清清凉凉还没人来游泳,连河边挖河沙的船老大还窝在船舱里没起床。那个大孩子先是晃晃浪浪地朝我走来,我本以为他想来看我钓鱼,但他一到跟前,突然给了我三拳两耳刮子,另外给了我两脚和一个扫堂腿,把我打倒在河滩上。等他无影无踪了,我才想起他就是以前每天中午去火车站背后给老保守送饭的小王八蛋。接着又想,要是我爸在,非把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不可。于是,我就想那小子的脑袋已经被拧下来了,就坐在河边上摸着光头,满脸鼻涕眼泪地嘿嘿嘿笑了起来。
后来,整整一个上午,我在岸上的村子里到处找那个小兔崽子,想要回鱼竿和帽子。回家的路上,想到我爸为我出了气,我就学着他平常走路的样子挺胸昂头往回走。
我爸是乒乓球选手,挺胸走路的时候,尤其夏天只穿着背心,胸脯的肌肉差不多鼓得跟女人一样高。他常说他在北京铁道学院念书那些年,都是由日本人教他们发电报,而下了课他们就教日本人打乒乓球,但教到最后没人是他的对手。当时日本人占领了包括北京在内的好些地方,但有的日本人过得也很苦,常常吃不饱,有个日本教官经常抢他从家里带去的饭菜。每次抢的时候,两人绕着乒乓球桌来回转圈跑,他就一边转圈一边十万火急狼吞虎咽,飞快地把饭菜往嘴里塞,虽然每次抢到最后差不多只剩下了空饭盒,但他最终还是告了状。那个抢饭菜的日本教官被上司当众左右开弓扇了两大耳光,他也被罚,穿条裤衩站在雪地里背电报码。他常说他的吃饭速度就是那样练出来的,还说他作为一个铁路工人家里的孩子能考进那样的学院真是百里挑一,全靠自己用功,不然就别想找到工作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他说招生张榜那天,当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差点当场晕过去。然后,他在榜下面接连守了好几天,生怕院方说话不算话,中途把他的名字换成了别人。他最沾沾自喜的是说他常听侯宝林、马三立他们说的相声,还有梅兰芳、梅葆久他们唱的京戏。
第九章 不知父亲欠人家女人什么
那天我正想着我爸,刚进家门,我爸就死着脸问我到哪儿去了。我说上学去了呀。不想他把我藏在阴沟里的书包往我身上一砸。
好小子,这就是你上的学!他吼叫起来,急着四下找可以揍我的东西。
我爸是那种一生气就上火发急的人。在这种节骨眼上,他可以什么也不顾,甚至能能把吃饭桌子给掀了,因此没人敢劝他。
我妈怕我倒大霉,忙用身子护着我,把我爸挡在一边,同时问我干什么去了。我把在河边被老保守身边的那个小男孩抢走鱼竿的事一说,我爸火冒三仗,满屋子窜来窜去。他一时找不到揍人的武器,就一把推开我妈,随即扼住我,用打乒乓球的左手使劲拧我的屁股。
叫你逃学!叫你又去招惹老保守的小野种!他涨红了脸,边掐边叫唤,好像被拧的是他而不是我。我不出声,泥湫一样拼命扭动。
老子日本人都不怕,别说你了!他不顾一切地叫着拧着。我拼命躲,有好几下没拧着我反倒拧到了他自己的大腿,气得他更加狠劲地拧,不停叫唤哎哟哎哟。
老子候宝林的相声都听过,别说你了!他大叫着,剧烈喘气,改用巴掌扇我的屁股,一秒钟能扇三下,完全是扣乒乓球的功夫,眨眼间少说也扇了四十下。
老子把摸鱼的老头都给钓上来了,把他给揍了个扁,别说你了!他叫道,什么来劲挑什么说,根本不管牛头对不对马嘴,还把老子的老念成牢房的牢,我可从没见过这种人。
之后,他放开我,撩起自己的裤子看一看大腿上被自己拧青的地方,接着叫我站在一边看全家人吃饭。我看见一家人吃的是北京人爱吃的炸酱面,里面有很多肉丁,瘦肉比酱的颜色浅一点,肥肉丁是白色的,香得不得了,一股股蒜味更是好闻得要死。我很久没吃到过肉了,我妈知道这点,她放下碗,红着眼睛跟我爸求了几次情。但我爸不干,他停住筷子两眼瞪着我妈说,你要是再废话,我就籀桌!
你敢!你籀!我妈叫起来。
你再不闭嘴,看我敢不敢!我爸声音更大。
见我妈闭了嘴,他又接着吃起来,还把面吃得哗啦啦响,故意吃给我看。我们家的人知道他说的籀桌就是掀桌子,都不敢再吱声。
其实,真正被气坏了的是我姥姥。
姥姥坐在里屋床边上,把背对着大家,头朝窗外昂着。每次气坏了,她都这样不吃不喝一声不吭,用陪孩子一起吃苦受罚的办法来表示抗议,脾气大得也没治。我爸刚才忙着找揍我的东西时,我一眼看见了她身边的鸡毛掸子和扫炕的扫帚。那就是我爸常用来揍孩子的家伙。每回一有苗头,姥姥准会给藏起来。但她动作慢,加上一双小脚,有时还没藏起来就被我爸来了个先下手为强。因此,在每次挨揍之前,孩子们最大的盼望就是姥姥能够料事如神抢先藏了我爸的武器。而一般来说,我们几个孩子基本上每天都有挨揍的,但又说不准什么时间挨揍,这就忙坏了姥姥,迫使她基本上每时每刻都在做藏鸡毛掸子和扫帚的准备。由于这样又累又难免失手,后来她干脆把两样东西藏了起来,只在我爸揍孩子时才拿出来放在身边死死守着,同时示威,气一气我爸。
姥姥是个很有骨气的人
她常说最看不上眼的就数我爸,说他在家什么活也不干,也不会干,只在揍孩子的时候才动掸子和扫帚,一辈子也只会使一使扫帚和掸子。还说他是个喂嘴头子,意思是特别嘴馋,吃什么都跟抢似地贼快。姥姥总爱说,她不跟我我爸一般见识。我眼睁睁地瞧着大家吃完香味冲天的炸酱面。等没人的时候,姥姥去了厨房,回来后叫我别再傻站着,说你没瞅见你爹出门了吗?
孩儿啊,姥姥说,刚才你的新班主任到家里来,说你几天没上学校念书了,你爹就把你的书包从阴沟里给翻出来了。你爹小时候就爱往阴沟里藏书包,他一找就找到了。真是什么样的爹教出什么样的孩子!
我不吭声,她叹口气,又去了厨房。我知道姥姥在给我做吃的,每次都这样。
姥姥是那种在北方农村长大,后来慢慢长老的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个子瘦高有点驼背,疼孩子疼得要命。她穿着黑布衣裳和黑布裤子,又尖又小的鞋也是黑布的,但鞋底是白的,全是她一针一线自己做的,我从没见她还穿过别的衣服。
但是,好像我爸并不怎么把姥姥当回事。
灾荒年那阵,我爸有一天花了身上所有的钱买回家半斤面粉,叫姥姥烙一个饼。他说自己饭量大,上班太累,常饿得受不了,决心要独自吃掉一张饼。那天一下班,他一进门就急着向姥姥要饼,但他看见姥姥满脸通红盘腿坐在床边上不答理,以为饼被姥姥偷吃了,要不被姥姥藏起来了,气得不得了。我爸不甘心,满屋子找那张饼,连耗子窝都翻了,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