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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爸的鱼线,从前和眼下,都是随随便便绕在小块硬纸壳上的,时间一长或者被水一弄湿,纸壳线板就烂,缠在上面的鱼线全乱套。现在,我爸要想升级成竹线板,我却看不出他有那种本事。明白人一看便知,要想一刀一锯制作一个鱼线板,需要各种好刀具,需要一把木锉。还需要一把锯齿小的好钢锯,而不是刚才锯竹子那把大牙口的破锯子。
你担心的那些东西,不好买,买不到,不然我早动手做鱼线板了。我爸说,手指被鱼钩尖刺钩了一下。
你是不是没找着地方?我说。
哪能呢,有人跟我说,那些东西国家不卖,要保密,属于禁止品,就跟鸦片一样。我爸说。
鸦片是啥?我说。
还不是跟咱们需要的刀具、木锉、钢锯一样,都是好东西。我爸说。
可能有的商店能买到,你还没找到。我说。
我前一阵把整个成都反复找了三遍,连郊外坟地都去了,根本就没卖的。要不我怎么知道凤凰山有鱼塘,就是咱俩今天去的那个地方。我爸说,用牙咬了咬鱼线上的锡坠子。
看来,桌上那个吹火筒,我爸拿出来不过是想显摆显摆,而不是真要动手制作一个新鱼线板。一会,他弄好了纸线板上的鱼线,听见身后咚地一声响,忙回头看看家里那些人在干什么,脸上那种受了惊吓的神色让我忽然想起在凤凰山,他叫我多留神的那个人。
第四章 用鸦片诱饵钓鱼的人
火车站北面的围墙后面有个大鱼塘,四周绿汪汪的稻田里有不少鱼。我和我爸守在岸边,接连几天不见鱼的动静,不管怎么换地方也不见鱼的影子。我爸望着水面自言自语说,咱们对鱼们的感情够深了,可鱼们偏不上钩,再这样下去就太不够交情了。
有一阵,他还说,真怪,钩一扔下去,就像扔进了水缸。
而我觉得,要是仅仅这样也没啥好说的,更怪的是斜对面有个老头,不管换哪个地方,那欢蹦乱跳的鱼就跟他家养的似的,一条接一条地被他钓上来,还一钓就没个完。他身边淹在水里的大竹篓子里,鱼多得噼里啪啦响,而他老人家还不像我们电线杆子一样老站着,却是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小折叠椅上,拉起鱼来也不慌不忙,手抓鱼时像要抚摸鱼一样。我爸服了气,几次想过去跟人家套近乎,学点高招,但又一直没过去。
你不去,我去。我说。
别,三儿子。我爸说,一把拽住我。
怕啥?有什么了不起?我说。
你有所不知,斜对面那个老头,就是咱们在凤凰山钓鱼时,我叫你留神注意的那个人。我爸说着松开我的袖子。
你说是小校花的爸爸,看着不像啊。我说,使劲望着斜对面。
是不像,不是一个人。我爸说,把头上的草帽压低,也望着那个老头。
小校花的爸爸会不是一个人?我说。
对,是两个人。我爸说。
你不是在说相声吧?我说。
说相声会像我这么绷着脸吗?你有所不知,咱们楼下那个小丫头,她爸爸真是两个人。上次在凤凰山我看走了眼,这次可看准了。我爸说。
我听不懂我爸说的是什么话,但我发觉,斜对面那个老头其实多看一会,就会看出并不算老,顶多也就四十来岁,只是脸上被风吹日晒,加上一顶破草帽压得很低,人就显老了。每到中午,会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提着小竹篮来给他送饭。饭一送到,老头话也不说就吃起来,小男孩就帮着钓一会,钓鱼的手艺和动作跟老头简直就是一回事。一吃完饭,小男孩就很快收拾好竹篮离去,老头又接着钓鱼。
爸,你管他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反正你过去问问他用啥钓的鱼,又不犯法。我说。
是啊,我也挺犹豫。我爸看着那边说。
你是怕一问他,问成了另一个人?我说。
哪一个人?我爸说。
你不是说小校花的爸爸是两个人吗?我说。
你把我说糊涂了,要是斜对面那个也犯糊涂就好了。我爸说。
他犯糊涂怎么就好呢?我说。
那样他就认不出我来,我爸说。
那你快去问哪。我说。
我爸可能被我催得不奈烦了,要不他自己也早就忍不住了。又过了一会,他绕着鱼塘边上的泥土小路,朝斜对面走了过去。天上有鸟飞过,附近没有人影,除了左面不远的红砖围墙里停着的一列列火车厢,鱼塘四周全是水田,更远的地方庄稼一望无边,村庄散落其间。我望见我爸已走到了斜对面那个老头身边,蹲了下去,可能在看淹在岸边水里的鱼笆笼里有多少鱼。不多久,我爸脸色阴沉回到我身边
老头钓鱼有啥招?我说。
问了好几次,老家伙不吐一字。我爸说。
要是刚才我去问,要是他不说,我就把他的鱼饵偷一点回来。我说。
这个老保守,钓鱼也保密!我爸望着那个老头叹着气说,有一点伤心,有一点不甘心,又有一点挖苦的味道。
爸,老头叫老保守?我说。
钓鱼也保密,不叫老保守叫啥?我爸说。
你好像有点认识老保守?我说。
我爸点点头,接着又摇头。
倒底认不认识嘛?我说。
你问这个干嘛?我爸说。
我听出我爸有些不痛快了,闭嘴不再开腔。
三儿子,我回去以后,也要做一个老保守那样的折叠椅。我爸一直愣愣地望着斜对面,好一会又说。
了不起的老保守,有一次比我们先收竿。他在鱼塘那边慢条斯理地收好东西,忽然从衣服里抽出一把驳壳枪,还哗啦哗啦地拉了几下,然后又插回了腰间。看着那种情况,我和我爸都吓呆了。以前都是老保守比我们后走,这种情况从没看见过。当老保守提着东西快要经过我们身边时,我爸忙拉住我的手小声说:
快往后退点,老保守的枪可不是好惹的。
说着,我俩溜下岸,为老保守让开道。但老保守走过来时,出人意料地停了下来,接着把他钓剩下的一小块鱼饵送给了我爸。给东西时,仍然斜戴着草帽,遮着双眼,一句话没说。我爸着了魔一样接过那块东西,傻乐着呆立在水边,等对方走远消失了,才拿着那块面团一样的鱼饵看了又看,捏了又捏,闻了又闻。
三儿子,我闻出来了,你闻。我爸说。见他那种神秘的紧张样,我忽然有些害怕了,就小心接过鱼饵,凑近鼻子闻。
闻出来没有?我爸紧盯着我说。
闻出来了。我说。
是什么?他说。
不知道。我说。
嗨!还没闻出来啊?我爸有点急了。
那你说,你闻出来了,是什么?我看着他。
这还用问吗!他说,刚要说出什么忽又停住,夺回鱼饵又闻起来。
我盯着他的嘴,盼着从那里蹦出几个字。
这不明摆着嘛!他盯着鱼饵坚定地说,但眼神却变得犹豫起来。
我觉得,好像是泥巴。老保守给你的是泥巴,泥巴就这种味儿。我说。
什么味儿?他看着我。
泥巴味儿。我说。
泥巴?我爸说,眉头一皱。
是呀,我没事就玩泥巴,你忘啦?我说。
这回你可错了,三儿子。他忽然眉头一展笑起来,然后做出一副拿定了主意的样子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那我可说啦?
说呀。
你要是说出去了怎么办?
不会的。
那我真说啦?
快说呀。
好吧,我告诉你。老保守给咱们的是胡豆粉、花生粉、核桃仁粉,三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再加点醋,放在锅里炒焦,然后用蒸笼屉子蒸发酵,发完酵和糯米活在一起再发酵,做成醪糟,最后晒干,再油炸一下,钓鱼时就搓成米粒大小钩在钩上。
我爸的一番话里散发出了一股子酸溜溜的怪味,呛得我直咽喉咙。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完全傻了眼。说真的,我从没想到我爸的脑袋会是这么一种脑袋。
走吧,三儿子,咱们早点回家,我也要像老保守一样做一大块这样的鱼饵。
我爸说着乐着,满以为自己破译了老保守的钓鱼机密,高兴坏了。他难得这样高兴过,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我说,爸,我好高兴啊。
他说,该高兴,该。
我们乐呵呵地往回赶。快到家门口时,碰上了小校花的父亲。
户籍民警一脸横肉和凶相,穿着带红杠裤缝的警裤,扎着老宽的皮带,白上衣扎在裤腰里,整个人矮墩墩的,却威风得很。我爸常说我们家是支援大西南建设才从北京调到成都来的,说四川人特贼,得处处留神。但看样子,户籍民警比谁都高兴,老远就招呼我爸。我爸一得意,就走上前,把那块宝贝东西拿出来给人家看,对方拿在手上琢磨了好一会,前后闻了三次。
老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户籍民警用有毒的眼睛盯着我爸,说的是四川话。
我爸显然想卖关子,笑着不答话,我也跟着笑。
我告诉你吧,老哥,这是鸦片。民警说。
鸦片?怎么会呢?我爸说。
怎么不会呢?民警说。
我的天,你真说的是说鸦片?我爸说。
就是鸦片。你从哪里弄来的?民警说。
就那么着,我爸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蹦跳了几下就老实了,我也跟着发了呆。顺着民警的问话,我爸一五一十地回答了老保守和那个小男孩的特征以及一些相关问题,但好像故意隐瞒了点什么,没把话全说出来,没说老保守那支驳壳枪,更没说自己认识老保守。民警听着听着,脸上的神色显得越来越不对劲。告别后,我们一言不发走回家,从进家门到夜里关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都没看到我爸脸上再有过一丝笑意,倒是多少知道了鸦片是一种什么东西,还知道了老保守可能要被杀头。
你爹钓不着鱼也就算了,干嘛非要去倒腾鸦片呢?姥姥跟我说。
是人家给我爸的呀。我说。
你爸爸说鸦片是人家给他的,万一人家不承认咋办?姥姥说。
可我是亲眼看见的呀。我说。
你看见了,那你说得清楚他长啥样?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姥姥说。
他叫老保守啊。我说。
哼,还什么老保守,我就知道他不叫老保守。我妈在一旁说。
我爸听见了我妈这句话,脸色变得越发阴沉。他弯下腰,把三节竹子从床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又去厨房,把那个吹火筒拿进屋,放在桌子上,一会又放回厨房。到这时,我已经发觉,老保守可能并不只是一个钓鱼高手。只是我不能料到,我爸随口叫人家老保守,那么一叫不要紧,老保守这个名字不仅像鱼钩一样死死钩在了我心里,而且还会伴随我们往后的人生岁月。同样那时候,我也没法看出我爸不仅跟老保守早就是老相识,而且还跟他有一段难以启齿的关系。
第五章 一个钓鱼高手的黑色影子
第二天一早,火车站背后那个大鱼塘边上,比平常多了许多钓鱼人。他们都是公安,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腰里藏着家伙,手上装模作样地举着鱼竿,我和我爸少不了也在其中。我心想,这么多人来抓老保守,非把他给揍扁了不可。但一直等到中午,那个往常一大早就准会来钓鱼的糟老头子不仅没再露面,而且鱼塘里的鱼们好像疯了一样不停地往水面上跳。有的一跳就一两米高,落在水里叭地一声溅起大片水花。有的看上去足有一尺长,红的、黑的、花的、白的,什么颜色的鱼都有。隔不久,乌龟把小脑袋也伸出水面,大张开嘴好像在打哈欠,不时还有老长的蛇射箭似地一下蹿到半空中,再落进水里。
整个鱼塘炸了锅。
户籍民警跟几个同伙在一棵树下一起商量了一阵,然后来到我爸跟前,叫他用老保守留下来的鱼饵钓一次鱼。我爸本来就上了老保守鸦片鱼饵的当,不知对方又想搞的什么鬼,老大的不乐意。但户籍民警站在一边盯着他,那边树下还有几个都看着他,最后不得不照着做。但他嫌自己的四节竿太粗太沉,要借我的竿钓,我更害怕鸦片鱼饵,不愿意借,被他狠狠瞪了几眼,只好把竿给了他。我的鱼竿是一根老斑竹独竿,中间无接头,重不过一二斤,但尖子太粗,没什么弹性,既不好弹抛甩钩,就是钓着鱼也手感差,绝无细尖子那种悠然感,而且线太粗,是二十磅的线,虽说几十斤重的鱼拉不断,但鱼们在水里能看见线,不咬钩。我爸在空中试了试我的竿,接着按他自己的想法,把鱼饵沾点口水揉成米粒大,钩在了鱼钩上。然后,人们静静地看着他举起鱼竿,把钩弹落到水里。就在鱼钩刚进水面那一眨眼间,白色浮漂突然被一种巨大的神秘力量一下子拽跑,我爸连人带竿被拉进了鱼塘。鱼塘至少有一人多深,我爸的脑袋转眼没入水中,又挣扎着钻出水面。我大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