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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三儿子,使劲踢他!我爸说。
我退后几步,朝着那人的屁股冲上去就是一脚。那人一动没动,我的脚却像踢到墙上一样疼。我估计那人屁股后面装有东西,又后退十几大步,然后看准了猛地奔过去,飞起一脚踹在了他的腰上。刹那间,那人巨石一样仍然纹丝不动,我却被弹到了鱼塘里。只来得及听见我爸一声惊叫,我就沉落水底,咕嘟咕嘟直吐汽泡。
等我像一堆鱼草一样被捞上岸来后,那人顾不得全身水淋淋的,又忙着给我爸道歉。我爸可能觉得人家跳入水中救了我,反而向对方道起歉来。最后,我爸问那人在哪里上班。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
省武术队的。
我爸一听又炸了,大叫说,你咋不早说呢?你一个练武打的却叫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踢你,亏你想得出来!你老实说,你师傅是谁?不说我跟你没完!
那人不说,又再三道歉。
我爸说,别说省武术队,就是国家武术队我也不怕,有种你说呀,你师傅是谁!
那人低声说,我师傅是海灯法师。
我爸耳朵尖,可能听说过海灯法师,一下不说话了。
我仔细看了看,那人也就十七八岁,个子不算高,人长得有些瘦,冷一看甚至有点病秧秧的。可能就因为这一点,我爸和我才上了当。不一会,那人回到远处草丛中,把外衣长裤和一条花裤衩铺在了灌木丛上,整个人藏了起来,连脑袋也不见了。
爸,海灯法师是谁?我说。
一个武术大师,能一根手指拄地,整个人倒立三个钟头。我爸望着远处那条花裤衩说。
怪不得他也挺厉害。我说。
厉害的主,恐怕他还算不上。我爸望着远处,好像在自言自语。
那谁才算厉害?我说。
你看没看见离那小子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在钓鱼?那家伙一直没动静,可刚才突然把头上戴的草帽摘了一下。我爸望着斜对面说。
你看见人了?是谁?我说。
咱家楼下那个小娘们的父亲。我爸说。
你是说那个户籍民警?他怎么也跑这儿来了?我说。
我说的人,不是那个户籍民警。我爸说。
你不是说小校花的爸爸吗?我说。
没错,是他爸爸。我爸说。
好啊,你在逗我玩,是不是?我说。
别问了,咱们还是先钓鱼。你人机灵,多注意斜对面,留点神。他说。
说了这些,我爸朝那边又望了望,接着把自己头上的草帽压低,尽量遮住脸。然后又看着鱼塘远处,寻找被大鱼拉走的浮漂。
我说,爸,你刚才怎么说看见了鱼脸上戴的眼镜呢?
他说,是啊,鱼哪有钱买什么眼镜?这个一条鱼呀,外面能看见的,全身也就鱼头、鱼眼、鱼嘴、鱼腮、鱼背、鱼肚、鱼尾、鱼鳍,还有长满全身的鱼鳞,没什么脸,我说看见了鱼脸上戴的眼镜,是想骂那小子没学问,不长眼。
可以说,我爸那一番话,是对我关于鱼类知识的一点早期启蒙。太阳已经偏西,明晃晃的,我把衣服脱光了挂在树枝上,我爸用我的竿重新开始钓鱼,生怕再耽搁。我爸讲过,对钓鱼人来说,一天之中顶要紧的莫过于一早一晚。他说鱼们饿了一夜,早上和黄昏特爱吃,最容易上钩,这就跟人吃饭一个道理。他还说过,如果早上没钓着就全指望黄昏了。所以每次钓鱼,我最怕又最盼的就是黄昏。盼黄昏早来,怕黄昏过得太快,巴不得一整天都是黄昏。但是,傍晚的时间好像跟其他时候大不一样,总是过得飞快。我的衣裳裤子还没晾干,就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
爸,那个武术队的早走了,斜对面的那个刚才也走了。我说。
我看见了。斜对面那个,我可能看走了眼,不是我说的那一个。我爸说。
你说的哪一个呀?我说。
哼,哪一个?你看看,我是怎么说的?黄昏过得多快!我爸说,恋恋不舍地开始收鱼竿。
你看到了吧,我是怎么说的?转眼就天黑了吧。他又说,拎起空鱼篓子,那口气好像黄昏逝去,多少有点怪我。
长大以后我读到印度大诗人泰戈尔的诗。诗人写道:
人那,你错过了早晨,就错过了黄昏。
我把诗给我爸看,他用夹带着四川话的京腔说道:
外国人懂个锤子,别理他!
那时候,我爸早已知道四川话说的锤子就是北京人说的鸡八。
第三章 手工制作一副钓鱼竿
快骑到家时,我爸说但愿家里人没按他说的去买什么葱姜蒜。可我知道,每次家里虽然早就料到我们钓不到鱼,却照样会按照我爸的叮嘱买好葱姜蒜,之所以那样,一方面因为我爸的话不能白说,另一方面也盼着我们万一真能钓回鱼来。不一会,骑到了家门口,我跳下自行车,跟着我爸把车推到路旁边小校花家的后窗树下。锁车时,我爸躬着腰,仰着脑袋歪着脖子,直看小校花家的后窗。我早知道他以往也常这样看人家的窗户,还知道他是想看看小校花的妈妈,好像就因为这事,我妈还跟他吵过几次。但小校花家的后窗总是挂着窗帘,不管什么人路过,只要一扭头就能一眼看到那个蓝色的花窗帘,从来就看不见小校花的妈妈。只是窗帘上有个小洞,不知道走到窗前,能不能从洞里看到点什么。
一拐进门洞,长长的走廊两边,头两个门就是小校花的家,我爸又侧脸看了看小校花的家门,走过之后还回头看了几眼。
上楼时,我爸又说但愿家里人没买葱姜担?墒且唤颐牛乙谎劬涂醇谠诜棺郎系囊淮蟀汛薪猓箍醇衣琛⒗牙押图父鲂值苊凰泻昧成砩厦靼兹胰硕蓟姑怀酝矸梗恢痹诘任颐堑龅挠恪�
鱼呢,爸?二哥大叫说。
在鱼篓子里。我爸小声说。
二哥刚九岁,抓过我手上的大鱼篓子,拿到灯下揭开盖子往里看,其他人都板着脸看着他。二哥看了一会,把一只手伸进篓子又摸又抓,什么也没抓着,干脆把篓子倒扣在地上,倒了又倒。最后,总算倒出来一样东西,就用食指和大姆指小心拈住,举在眼前看。那东西一寸来长,小姆指粗,早被太阳晒得焦不拉几,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这是啥呀,爸?二哥盯着手上的东西说。
鱼呀。我爸说,他正在脸盆前洗脸,脖子被晒得通红。
这就是鱼呀?二哥说,一脸怪相。
咋不是鱼呢,这不是鱼脑袋吗?我凑近二哥用手指点说。
脑袋?那眼睛呢?
闭上了嘛。
咋看不见嘴呢?
也闭上了嘛。
钓了一天就钓着这么一大条?
本来还有一条,比这条还大。
怎么不带回来?
掉到草里找不着了。
见你的鬼去吧!二哥忽然大叫一声,把小干鱼往地上一扔,大笑着跑了出门。
我不知道二哥是叫我去见鬼还是叫小死鱼去见鬼。如果他敢说我,我可会跟他没完。我爸洗完后倒在了床上,他要缓缓劲才行。大哥正继续嗡嗡嗡地蹬缝纫机补衣服,两个弟弟蹲在地上,围在一起接着玩烟盒,我妈始终冷着一张脸干坐着,好像没人去做饭。姥姥下床一步一步走过来,问我鱼在哪里。我指了指地板,姥姥就蹲下来,在地上到处找,边找边自言自语说,是我眼不好还是咋啦,怎么不见鱼呢?
我说,掉到木地板缝里去了吧?
姥姥这才盯着一条地板缝开心说,哟,可不是,真是条大鱼,藏起来啦。
我爸一下蹦下床,急吼吼地叫道,怎么,想气死我是不是?
姥姥赶紧回到床边坐下,脸朝着窗外不再吱声。
一般来说,在成都钓鱼的年月里,我爸每回带着我去荒郊野地累了一天,总是这样空手收场。每每一进家门,本来就抬不起头来,还得受不少奚落,让人难过得要死。不过,这反倒让我爸和我越钓越上瘾,什么也阻挡不了。
一家人很晚才勉强吃了一顿晚饭后,我爸掏出手绢把嘴一抹,然后叫我准备点上煤油灯放在屋当中地上,他自己则出了门,从漆黑的楼道一边墙顶上拖进屋一根老长的竹子。接下去,开始制作一根鱼竿,全家人都被扯了进去。
因为,竹子太长,足有十米,而家里的两间屋子加起来也不到这个数,他就把长竹子从外屋穿过门一直拖进里屋,然后放在两间屋中间地上,竹子的两端还弯着,一端弯到床上,另一端翘到屋顶上。
爸,得先把竹子锯断,不然烤竹子没办法动。我说。
你是说竹子还是说人没办法动?我看他们几个没事干就先找个旮旯对付着,等我想好了怎么锯再说。我爸说。
我爸打量竹子的时候,一家人都被弯来拐去的竹子挡着隔着,个个都乖乖地在屋角床边干坐,要么傻站。谁要想动一动,都得先看看我爸的脸色,免得他嚷嚷要踩着竹子。我知道我爸还在生一家人的气,气大家不准时做饭,饿得他肚子疼,当然不包括我。我还知道这根难得的宝贝竹子,他是从远处火车站附近的哪个农民地里买来的,又花了多少钱。顶多就在十天前,他把竹子拖回来了,一拖到楼下就大声叫我快下楼去帮他。别看一根竹子,要想从一楼弄上楼再拖到家门口,直到挂到走廊一边墙上还不能挡邻居的门,他加上我可是费死了人劲。而且,竹子在门外过了风干期没被偷,现在完好无损地就在眼前,但看起来要制成一根真正的鱼竿,也不那么容易。
爸,做这么多鱼竿干吗,你不是做成好几副了吗?我手拿着油灯说。
我的,还有你们几个孩子的,是都有了。眼下这副先做出来,留给你最小的弟弟以后使。我爸说,
我回头看了看五弟,那个小崽子正被我妈抱着东看西看,还不两岁,但很快就会有一副鱼竿了。
去把锯子拿来。我爸对我说。
我从竹子上面迈过去,又从下面钻过去,再爬着钻到床底下,才把锯子从一堆散发怪味的破烂里翻出来,递到我爸手上。
还是你来锯,你眼睛好使。我爸说,又把锯子还给我。
你是怕自己锯坏了吧?我说。
那还用问。他说。
你是想我万一把竹子锯坏了,好揍我?我说。
那还用说。他说。
你休想,我又不是没锯过。我说。
我就知道你能锯。你把咱家里的东西,啥没锯过?床板、小人床的四条腿、还有我的皮鞋,你都锯过,好小子。他说。
我现在锯啦?我说。
等等,我再看看,琢磨琢磨。我爸说,随后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从竹子最粗那头一直看到最细的竹尖,而我看不出一根竹子哪有那么好看。
你打算从哪儿下锯子?我爸走回到我身边说。
少说得锯成三节,不然太长了,拿出去钓鱼太碍事。我说。
行,下锯子吧。我爸最后发出了指示。
就跟别小看一根竹子一样,锯断两处也难,必须有一次要站到两个摞起来的凳子上才能够到高处,另一次则必然要爬在地上才锯得到卡在床腿下面的竹子。等三节竹子锯好顺在了一起,一家人才又活动开,当然是小范围的,因为我爸还要烤竹子,占着不少地盘。我擦了擦一头的汗,好在我要做的只剩下了点燃油灯。
行了,改天再把竹子烤直,看你都累成孙子了。我爸说。
我爸说出这样的话,我听出他是又想教我动手烤竹子了,而他自己不再动手。他这人就是这个毛病,啥都想教我。不过我也可能想错了,他还另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做什么事都只是开头好,不少事干着干着就没了心思,没了结果。果然,一说完话,他把我好不容易锯成的三节竹子,一会工夫全塞到了床底下。
之后出门去厨房洗手。
直到这时,全家人才算解放了,想在屋子里怎么动就怎么动。
然而,我爸出门并没去洗手,而是从厨房拿回来一根粗竹筒子,一头还黑不拉几的,弄得他满手黑。我把油灯放回厨房,然后跟他一起坐到灯下桌边上。桌上摆的除了竹筒子,还有一个破鱼线板。
看看你这小子,不用提醒就知道该干什么,哪里像他们。我爸说。
我爸着种当面拐着弯子夸我,同时批评我妈她们几个每次都需要提醒才去买葱姜蒜,早已不是第一次,但我听着照样挺高兴。好像一个人一被表扬,就能用不着提醒也能聪明起来。
这个脏竹筒子,在哪儿买的?我说。
这是一个吹火筒,不是买的,爸爸哪儿会去花那个冤枉钱。我爸说,开始弄他的鱼线。
你买那根竹子花了一块五,连我妈和姥姥都知道了,都说太贵了点。我说。
这个没花钱。可这个破吹火筒也不知是谁扔在了路上,有一天大清早我下班往家走,正好一脚踩在上面。它倒好,随便一轱轳,我来了个大跟斗。我爸说。
我爸接着告诉我,桌上那个破鱼线板也没花钱,是在河边捡的,即然到手了一根吹火筒,他就打算照着别人的破鱼线板当样子,给自己也做一个。
看着桌上那个烂得只剩一小半的鱼线竹板,我能想出一块好的鱼线板。完好的鱼线板是是从碗粗的毛竹上锯下来的一小块,有一个香烟盒大,圆拱的幅度不大,一般人锯不下来。锯成后,先在略微内凹的圆型内里,在厚实的竹体两头,去掉多余部分,雕出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