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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节的小丫穿着一件雪白的套头毛衣,自然旧的蓝色牛仔裤,扎着马尾,化着淡妆,看起来清纯无比,一派天然,见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害羞腼腆,脸也会恰到好处地微红一下。如果不留神看她眼角的细纹,简直就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任谁也想不到她做过五年小姐。小丫对那些把小姐样子挂在面儿上的同行总是嗤之以鼻。小丫觉得即使是淘大粪的在脸上贴标签都无妨,唯有小姐这一行不能。本来这事儿就被人看贱了,自己再把自己打扮成贱样子,等于帮着别人踩自己,心劲儿提不起来不说,也不安全,经济效益更不沾什么光——只有低档次的客人才会喜欢黑眼圈红嘴唇皮短裙露背装。小丫曾接过一个客人,那个客人说他是个编审,小丫问他什么是编审,他就把职称的路数给小丫详细地讲了一课。按他的说法,小丫就想,如果小姐这一行也有职称可评的话,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小姐,这是初级。看着不太像小姐却又透出那么点儿小姐的意思,这是中级。看着完全不像小姐,这是副高。看着不仅完全不像小姐而且根本不能把这样的女人和小姐想到一起,这是正高。她觉得自己就是正高。当然她也承认或许会有比自己道行更深的人,那就给她们再额外加点儿什么吧,诸如理事主席秘书长之类的头衔衬托衬托,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是自己瞎想着玩。
女大学生一样的刘小丫在这个柳丝刚刚开始吐绿的春天站在了摄影爱好者张长河的身边,用清脆又带点儿天真的声音问:你就是张长河吧?
是。张长河说。
你们有多少套婚纱?
十来套。
有摄像机吧?
没有。
拍时尚写真吗?小丫知道,这个词在深圳当下很流行。
张长河吭哧了半天,没有回答。大概是没听懂。
你的相机是数码的吗?
不是。这次,张长河把声音振了振。可振到第二个字的时候,音尾又垂了下来。像风梢儿捎带起的旗角儿,展了片刻便奄奄一息。小丫又问:你在哪儿学的摄影啊?张长河说是自学。小丫笑了。一小间偏门面,一架破相机,十来套婚纱,全部成本也超不过千把块钱,就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一项能养家糊口的俏皮技术,就敢上街打出招牌揽生意,真是衔着鹅毛不知轻,顶着磨子不知重。不过,这也正是自己想要找的人:没阅历,有心劲儿,穷坯子,憨后生。只要落到自己手里,肯定拿得住,不愁调教不出来。
张长河见小丫不走,正遂了心思。路人见一个漂亮姑娘站在那儿,还以为他们俩是一伙的,上来要广告单子的就多起来。有询问价格的,张长河就出面说;有问业务内容的,反而是小丫比张长河说得花哨。一拨拨的人来了,又一拨拨的人去了。天黑下来,半天,张长河才道了谢,说:你干吗这么帮我?小丫说:我一个表哥也喜欢摄影,大家做个朋友,以后多交流。张长河忙不迭地点头,说:你来照相吧。小丫说:就你?免费还差不多。张长河毫不掩饰自己的大喜过望,说:当然免费,当然免费。
过了几天,小丫去了照相馆一趟,里面没有一个客户,只有张长河在擦柜台玻璃。用过湿布用干布,擦得一尘不染,极其认真。看见小丫来了,如同见了凤凰,找出几枚硬币跑到对面小卖部拿了瓶纯净水。看着他踢踢踏踏的背影,小丫心里的一块地方突然有些软酸起来。
聊过几次之后,小丫的照片也贴了一墙。单看照片,是最幸福美满的县城时髦少女。除了必不可少的新娘照外,她还参照着对深圳影楼的模糊印象和摄影杂志上的造型,拍了许多在县城并不多见的照片,她把这些照片归纳成自己当初问张长河的那几个字:时尚写真。有一套装扮,是用玫瑰红的皱皱纸一圈一圈卷在胸前,同色的唇膏,几缕刘海有章有法地搭在额上,媚然浅笑。嘴角下方印着橙黄的繁体字:爱?或是被爱?夹带着省略号,提醒人们这问题多么意味悠长。还有一张是两条长辫子垂在胸前,月白色旗袍,有些惊讶地往后回首,似乎正听见有人突然喊了自己的小名儿。这是纯粹的小家碧玉式。落款:清新的旋律。或是一袭黑色吊带裙,举着根白芦苇,芦苇轻轻地扫过面颊。这种照片的风格是良家女子在清纯许久之后突然想试试风尘之韵,又有些不熟悉,怯生生透出一种自然的稚嫩,俨然是想学又没学会的样子,反而让人心疼。裙边也有一行小字:越爱越美丽。也有一张是上身短肚兜,下身宽布裙,露着珠圆玉润的肚脐眼儿,因为在小小的照片里,肚脐眼儿远比实际生活中露出的要耐看,也更让人遐想。旁边也有几个不同型号不同种类的繁体字:梦城花影。穿着和服打着纸伞的,当然是“异域风情”。穿着家常T恤,用手拢起头发,腕上是粗大的木镯的,谓之“年轻的感觉”。也有忧郁地盘着髻静坐的,旁注是“人生驿站”。这都是在室内。室外也很简单,站在一棵树的树杈间,往上抬头,自然注解为:青春的记忆。或是找一面破旧的红砖墙,脸贴着墙壁耳语,就是“往事如烟”。
每进一套衣服,小丫都要先试装照相。拉过了手,拥过了抱,该亲的亲了,该摸的也摸了,这一段恋爱史也是一段摄影史。无论恋爱还是摄影,都让小丫有一种微微的陶醉。道具和服装其实都是很粗糙的:衣服大都毛边儿了,拉链也多半不敢使劲。花儿是掉瓣儿的,叶子里落满了灰。披肩的流苏长短不一,衬里边上染着一圈腻腻的黑。但这都并不妨碍拍摄效果的细巧和华丽。柔光一罩,什么都完美起来,使得照片里的作秀者即使是面对极有限的观众,也不妨碍品尝到那么一点儿真切的明星味道。对许多女人来说,这是一种诱惑和满足。在这恋爱和摄影里,小丫觉得自己又恢复了一些正常女人的趣味——这些趣味是她早已经生疏和漠然了的,现在却常常会为此开心大笑。
在她经历过的有限尘世里,相对来说,这照片和这恋爱都是干净的。即使矫情,即使俗气,也还是干净。
小丫决定收网。她收得很谨慎。那天晚上,他又给她拍照片——这在他们几乎是一种游戏了。这次要她拍一张略微野性的,他设计她只用一条毛茸茸的褐色长围巾缠在胸部,额前一根同色细带,眼影深深的,有些神秘的吉卜赛风格。她猜测到了他的伎俩,他的伎俩和她的不谋而合。她当然也是希望能通过上床把关系推进并且确定下来,只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去看似被动实则主动地实施,他给了她一个机会。她乖乖地按照他的提议拍了那张照片,不过没有用褐色围巾,她用的是白色的,白色的反而效果更好,野性里鲜鲜地带出几分无辜和纯洁。拍完之后,他舍不得走,又不敢贸然上前,她把一根围巾线悄悄缠挂在胸罩挂钩上,让他来摘,他才有了胆量。
一切都如她预料的那样,张长河看见了她身下的红。他哭了。小丫也哭了。他们紧紧地抱着,像这世界上所有最亲密的爱人一样。
这天是她例假的最后一天。
她骗了他。但骗也是稀罕他。想让她骗的人多了去了,她还懒得骗呢。张长河是青头丝儿,她必须看起来也得是黄花儿菜。她不能欠他的。没有男人不在意这个。她不想被抓住把柄,那样即使结婚也一辈子说不得嘴了。自己这么多年处心积虑的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那句老话:妇女翻身得解放!
一切水到渠成。小县城里时髦少女的时髦恋爱之后是时髦婚姻和时髦家庭。两个人的婚纱照和儿子的时代宝贝系列紧随着小丫的时尚写真,为这一段发展做了最直观的跟踪报道。在老家举行过热闹的婚礼之后,小丫以母亲的名义把自己的积蓄取出来了一部分,两人轮番去外面学习了一次:小丫学习美容化妆,张长河学习数码摄影。学成回来,他们就添置了电脑,小河照相馆也摇身一变,成了紫蔷薇影楼,搬到了最繁华的东大街上,小丫特意让人装了一个四百瓦的激光射灯。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们的射灯远远地就弥漫出一大团浪漫的蓝光,几乎成了东大街的标志。
他们的日子,他们的影楼,和他们的儿子一样,在小丫的聪明机敏和张长河的勤恳能干中,一天天地,生机勃勃地成长起来了。
一次,张长河问起他们初次见面时小丫所说的表哥:你不是说你表哥也爱摄影吗?哪个表哥?小丫嘴里正含着一口水,笑着喷了过去。
和故乡做爱
走出紫蔷薇影楼的那一瞬间,窦新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妻子冯玉娟提议照个全家福。在街上左瞧右瞅,最后女儿和冯玉娟都在紫蔷薇门口焊住了步子。女儿指着招牌上那个新娘道:水水的,多好看。就是她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女子,她穿着白纱,低头浅笑,似乎有些面熟。一时也不在意,抬脚就走进去。照完了全家福,女儿又要求照个人写真。小女孩在镜头前频频作秀,摄影师一会儿便说一句:“换个姿势,再来一次。”这句在影楼里最平常的话,今天却莫名其妙地让窦新成扎耳。听着听着,他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在深圳的那个夜晚。鬼使神差地,他跟着摄影师说了起来。
他说了两遍。他说的时候,冯玉娟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传达出的味道和摄影师不一样,是怪异的。
第二遍说过之后,他戛然而止。他想起来了:他见过招牌上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个小姐。
可以说,他对女人最生动的了解几乎都是从小姐身上获得的。第一次是在西安。一天黄昏,他绕着居住的宾馆散步,在一个凉皮摊上瞄见一个女人的背影,婀娜极了。他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要了一碗凉皮,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偷偷去看女人,女人却长得窄眉窄眼,让他有些失望。女人笑了,低声说:大哥,我的好处不在脸上。他的心嘣嘣嘣地乱跳起来,直觉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吃完了,女人说:大哥,我那里有最新款的手机,特别便宜,你想看看吗?他点点头,跟着女人到了一处单元楼里。女人进门就开始脱衣服,他有些慌,问女人:手机呢?女人媚媚地看了他一眼,说:在你身上。扑过来就握住了他的下体。他就做了。
出了楼,他觉得自己简直没办法看人,仿佛全世界都知道他刚才做的丑事。他一遍遍骂自己:真他妈下作!但骂着骂着就笑了。随之而来的第二次就从容了许多,他由衷地发现,这种事情虽然下作,但是真的很有趣。甚至可以说,下作的事情多半都是有趣的。做完之后,他还喜欢和这些女人们说笑。女人说:大哥,我爱你啊。他说:妹子,我不爱你啊。女人说:大哥,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你啊。他说:妹子,你是真的很爱很爱人民币啊。他们就笑在一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男女之间的事情和话语他们想来的全可以来,能来的全可以来。彻底地放松,彻底地做主。下作里有这样奇异的畅快和尊严。他贪恋。他在她们面前完完全全地做着男人。开始有时候还会觉得对不起家,后来发现自己一犯过错误就会对老婆特好,对老婆特好老婆就会很高兴,他们俩一高兴全家就都其乐融融,他的一点儿负罪感也就渐渐悄无踪迹。这也算用特别的方式为家庭做贡献吧。他想。
他就这样成了一个小姐爱好者。每听到养情人的朋友们诉苦,他就觉得自己的方式实在是好。老婆是青菜,青菜寡淡,但什么时候都不能少。其他女人就是荤菜,用来三天两头调口味。而在这其他女人里,情人是家鸡,娇气,费食,还常常得清理鸡圈,虽说吃个鸡蛋挺方便,可时间长了,这方便还抵不住闹心。小姐是野鸡,野鸡就省事得多,给点糠米就能用,因为久经风雨锻炼,肉质也分外刺激和专业。他找小姐的时候有两条基本原则:一、从不多找。荤香是香,吃多了也就腻味;二、只吃远的,不吃近的。野鸡野鸡,远一些的才算野。越远越野,越远越放得开。同时也因为野而不得不限制次数,而次数少就决定了质量和感觉都比较好,安全性也高。
他从不在本地找,只是在出差的时候公私兼顾。以前出差的机会少,自从占了卫生局行政科长的肥差,这就不成问题了。
那年的深圳之夜绝对是窦新成小姐艳遇史里最难忘的片段之一。不仅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