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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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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事终会改变。刚才,他觉得眼前的人不再是他那个识了十二三年的弟弟。他有一张很美丽的脸,但很可怕,可怕在於他美丽但他是一个男生但他穿著裙子但他因自己面目全非而感到兴奋。陈心有时觉得那是自己的错,因为他无法填补陈秋心内那两个属於陈三愁和何清玉的位置,所以陈秋宁愿逃避自己的真实身分,去扮演一个个甚至是虚拟的他者。
  但过了约半年,陈心日渐麻木,即使从学校回来之後见到陈秋易容成女装,也不再感到讶异,有时还会赞他穿得好看。陈秋的妆化得愈来愈出色,十分强调眼妆,由上下眼线、眼影到睫毛,无不精深描画,於一年之内便在一两个中型论坛混出个名堂来,很自然踏入私影、cosplay的世界。
  「陈心,我这个妆化得好看吗?」陈秋穿著平常的家居服,但画了一个浓妆又戴顶长长的深蓝色假发,有种观音头扫把脚的效果。
  「蛮好,但眼睛化得浓了一点,胭脂上得太少,显得脸色苍白。」陈心老实地说,惹得陈秋朗笑 :「我是故意的。你不知道我有多痛恨这双眼,可是我怕痛,不可能去自残,於是我就将它们弄得一团糟。」陈秋的眼睛本来就圆大,经化妆後显得像黑宝石一样明亮,让人造美侵蚀那一份天生的灵气。他时而眯著眼,媚态半露,时而死死睁大眼睛,像一只死不瞑目的女鬼,说:「陈心,有件事我没有跟你说,就是上星期我曾经化妆、穿裙子,去了陈三愁的餐厅帮衬。我见到他和那只野鸡,哈,屌,又说很年轻,只有廿五岁,可我看她一身风尘味,简直似四十岁。如果陈三愁看到妈妈现在的样子,必然大叹走宝。
  「你猜我跟他们说什麽?我当时走到那只大著肚的野鸡面前,说『老板娘,我想买鸡。』因为我没有刻意装女声,所以她一听我的声音便觉不妥,就用带乡音的广东话反问我要买什麽鸡。我问她『你们这里有什麽鸡?我要那些身经百战,千人骑万人乘、经验特别丰富的野鸡』,她就脸色一变,不再出声。陈三愁的脸色相当难看,似乎是从我的声音辨别出我的身分来,颤著声音问我是不是阿秋。
  「於是我捏著声音娇嗔:『咦——陈老板,你识了人家这麽久,还要花这里久才认得出人家。你说,你有多久没有帮衬过我,也不知道人家心挂挂的,胸口处多难受。』我说得很大声,四周的食客也纷纷注视我们三个人。陈三愁差不多要崩溃了,叫我不要胡闹,我就说:『老细,你不喜欢这味吗?你有老婆不要,不就是正正喜欢那些死野鸡吗?我是你儿子,是你生我出来的,我怎会不知道你喜欢什麽?跟官这麽久,我不会连官姓什麽也不知道(注一)。』说完後,我就……」
  陈心未听完,已经一拳打上陈秋的脸。陈秋被他打得跌在地上,他抚著痛得发麻的脸,脸上有一股疯子似的神采,那双大得吓人的桃花眼更加慑人:「怎麽了,不好玩吗?你怎麽不笑?哎、哎,陈心,你读了这麽多年书,就只识听妈妈的话去死读书,做个乖孩子,但你什麽也不敢做。你跟至连骂陈三愁跟那只野鸡的胆量也没有。你说什麽『喜怒不形於色』,哈哈,那又怎样了?我觉得愤怒、我看不过眼陈三愁那个仆街的所作所为,所以我就用行动去表明正心,我撕破脸皮去搞局,还当著那堆食客面前大大声声说:『陈三愁,是你生我这儿子出来,同时又是你做陈世美,抛弃这个家庭。』你敢吗?你敢做吗?你不敢!你只懂得躲在一个窄小又温暖的壳入面叫自己冷静,你比我和妈妈更不知所谓。
  「妈妈不再端庄守节,她在外面玩得比陈三愁还疯。她用行动表示自己对现实与生活的愤慨,而你呢?你就只是好似那些保守的政客般,说激进的行为无法改变社会,说激进即是等於不理性,说无论有几多人上街示威,世界依然不会改变。而你根本没踏出过你自己的世界,就顺服地接受了世界的不公平与残酷,从来不考虑第二种可能性,只求过得麻木就是福。我偏不这样做!我偏要将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团糟,我要报复他们……」
  「报复?你学人谈报复?」陈心扑上去压著陈秋的下半手,再下狠劲刮了他两巴掌,打得陈秋眼冒金星之馀,连自己的手掌心也一阵麻。他将陈秋的双肩按下地上,两腿压著陈秋乱蹬的下身,沉声说:「我跟你这些人没资格讲报复。在这个家,被整得最惨的人不是我们。而且你以为你将脸蛋涂得乱七八糟、学人穿女装就是革命吗?你既无策略亦无试图改变过世界,你只不过是逃避现实,以为只要舍弃『陈秋』这个身分就能得到宁静。但你没发现自己只是踏入另一个更加混乱、无法掌握的世界,深陷於其中,直至忘记自己是谁。
  「你以为忘记就是唯一的出路吗?你只是连自己都没了。我们已经失去了父亲、母亲与家庭,若连自己也放开自己,那『我』就不再是『我』,然後便顺其自然地堕落。必须要在身心一同堕落的情况下,人才会得到快乐,若身心不能同行,那即使肉体堕落,心灵仍是痛苦。你和妈妈的肉体堕落但心灵痛苦,你们纵使自命是自己世界里的革命者,但你们却无法欺骗自己得到幸福。」
  陈秋怔怔地盯著陈心,半晌,两行泪水自眼眶滑下来,虽然被眼影膏跟睫毛膏染成黑色,却清澈得如同陈秋那颗年少而单纯的心灵。陈心放开他,别开脸,陈秋摸上自己的脸,发觉一片湿热,顿时满脸通红,自觉男性不应哭泣或示弱,感到丢脸,胡乱揉著眼,将那泪水硬生生逼回体内,却弄出一双熊猫眼。
  陈心捂著嘴闷笑,陈秋气得打了他几拳,两兄弟又顽童似的扭打起来,直至筋疲力尽才肯停下来。
  那之後,陈秋没再在陈心面前穿过女装,但在网络上的名声愈来愈大。後来陈秋升上中四,说在班上认识了一个摄影发烧友,很是欣赏陈秋的cosplay,自发性地为他拍照和整理以往的照片,发上各大论坛,立时成为热门帖,广被转载,於是网上cosplay界的人就开始知道有一个雌雄莫辨的coser叫「秋秋」,并猜测这「秋秋」的性别。
  那个好事多为的发烧友就是戴志。
  之後,升上中六的陈秋结识了林春,关系稳定後便锐意结束cosplay生涯,陈心私下问他,陈秋淡然说:「林春在我心内是一个特别的人,那大概是因为他眼中见到的我只是『我』,陈秋。他将我还原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情绪、有需要,一个理应觉得快乐或悲伤的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无论父母亲是什麽人也有权利去追求幸福的人。我终於肯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我叫陈秋——或者就是因为他令我明白这件事,所以我……陈心,你有试过这感觉吗?强烈地觉得自己就是自己,因而觉得充实、幸福、庆幸,戴志可有让你明白这种事?」
  陈心那时不甚在意地说:「我无需要透过他人去明白自身的价值,只需要求问於自己的内心就可以。人本来就是独立而孤寂的生物,只有在孤独之中才能思考,若身边有太多閒杂人等,反而扰了耳目,连自己是谁也忘记。」
  「但若人掉下井里,便需要有一个人伸手用绳子拉自己上去。我没你那麽孤芳自赏,我只需要身边有一个人就够了。」陈秋眼里燃烧著深刻的感情,类近於宗教狂热。
  戴志那时还在陈心身边。虽然戴志现在还在陈心身边,甚至每晚也躺在他床上,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如鸿沟,无法填满陈心那种无以名状的空虚。若欲望得不到满足,或许还比陈心现在的状态好受,至少他能够寻找到自己不满足的原因。可现在,陈心无法找出问题的源头,亦不知道他到底想戴志给他什麽,只想他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感情不能以理性解释,既无原因亦不一定有美满的结果,那一个人是如何得知自己对某一个人用情?幸福是否等於满足?哪方面的满足?假如有人持续不能满足於自己的生活,那到底是因为他从来无正视自己真正的需求,抑或是印证人的贪心?
  陈心常常思索各种复杂而所谓「无用」的抽象问题。以前,他会问何清玉,但在中三四时,他只能问自己的内心。
  大概自那时开始,冥冥之中就形成他和陶微风的缘分了。
  注一 : 这句其实是「跟官咁耐都唔知官姓咩」,意指自己跟一个人相处去久,也不了解对方。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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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志》 81 (美攻强受)

  …愈来愈觉得自己不似在写BL了 (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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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在压力之下必会失常,多理智的人最终也会做出一些荒谬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来。陈秋热衷於扮女人,後来就滥交,跟不同的少女上床,最终却挑了一个枯燥而怪异的男人。何清玉这暴躁的女王,每晚用金钱去转出一个个他们无缘拜会的男伴,但无端发病,不过一星期之内就死了,好比昙花。陈三愁在他所爱的女人面前太自卑,以致於他以为自己是不爱何清玉的,最後人也入土为安了,他才一边拥抱著新家庭,一边垂泪对他们两兄弟忏悔……
  「你呢? 心哥,在失常之下你又做了什麽? 你向来不是道德家,想必做过更多惊世骇俗的事。跟你相比,我可正直得很……」戴志滑入陈心的衣领,无聊地抚了他的锁骨一把,与其说他是欲望的化身,不如说他是一阵烟——以「烟」这种浪漫的意象去比拟一个刚健的青年,也许不恰当,但戴志确实像一阵风 : 他从不肯为陈心停留,但总是在他身边徘徊,若即若离,一时挑逗,一时像冰一样的震住陈心。可能戴志有为陈心停留过,但最终还是选择昂首前进,一如陶微风之成为陈心的过去,陈心也很快会成为戴志的过去里一块拼图。
  人生是一幅块数不明的拼图,有些人的块数很多,但拼出来一看,可能只是一大幅白色背景下有几块黑色的斑点 ; 有些人的块数很少,但拼出来後包罗万象,繁花似锦。陈心也将会成为戴志人生中一块很小的拼图,戴志毫无怜悯地将陈心这一块投掷於汪洋一样的拼图,可能不再有机会再拈起这一块拼图,可能在不知几时,这一块又回到他掌心之中,或者被嵌入於一个位置,填满一块空白,或者戴志发现没有一块位置是属於这一块,就又将那一块丢入那一大堆拼图中……
  「我跟一个为了两三万元而向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出卖肉体的少女做爱,那年我未足十五岁,之後我有大半年没自慰。」陈心隔著一层薄衣服叠上戴志的手背,没有看著戴志的眼睛,说 :「性既不可怕亦不污秽,真正污秽的是人心,而人心因欲望而变得污秽。即使是一个婴儿也有最纯真的污秽,他不了解他的降生为家庭带来什麽负担 : 对父母的心理、对财政……他不了解在一呼一吸间他为地球制造更多二氧化碳,他不了解他身上的衣服和包著他的襁褓可能是由一个无名的苦工人所织出来的。
  「他无形中参与一场资源的争夺,比起那些比他家更有钱的家庭,他成为输家 ; 反之,他则是赢家。人类在一出世就无法明白自己的出生对於世界而言是何等的一种罪孽,可能到死,他仍然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他应得的,甚至认为上天对他不公平,因为上帝没有将他的敌人、以及所有他希望得到的一切交到他手里……
  「在十五岁那一年,我有了一个新的嗜好。」
  陈心开始上网识人。起初,他去搜寻全港最大的交友网,纵是没有放上照片,也依旧照来不少女性。可是,他早已尝过女人的滋味,往後一回想那一次性经验,就想起少女腿间的斑斑血色,什麽快感、什麽肉体,倒是愈加模糊了。於是他转而上男同志交友网。
  陈心既不认为自己爱女人,也不觉得自己爱男人,应该说他一向对於「爱」的观念很薄弱。电视电影小说里常常有那种倾城倾国、天崩地裂的爱情,而他总是无法理解 : 到底人在什麽情况可才讲得出「爱」这个字? 他一直认为自己未曾活於爱之中。
  一见锺情式 : 英俊的A见到貌美的B,两人爱上对方,久经波折,说了句「我爱你」;邪佞的C见到清纯的D,莫名地想要沾污D,这是所谓的虐恋;健壮的E见到娇小的F,三不五时伴嘴,闹出个冤家来,又是一番爱来爱去 ; 危险的G遇上美豔的H,本应是敌人的他们却为了某任务而隐藏身份,双方被卷入一场充满谋略的爱欲旋涡,又是爱得死去活来。
  但现实里,中国人仍然很少认真地讲一句简单而沉重的「我爱你」。I love you? 一用英文,就滥了,廉价。大家都不敢用中文讲那最简单的三个字,总是加上一两个ba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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