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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分的意志存在过而永远沉睡,但这不影响他们的日常运作。人类就是机器,人类是机器所需要的器具,人类的肉体受制於机器,大家的价值以量化计算,效率低的人被淘汰。那亦没什麽奇怪,戴志又想起好久以前跑步经过的劏车场。废置的汽车失去动力,看不到自己是如何被凌迟,这是起码的人性。
「什麽是master? 你说……有人曾经是你的master……」
「他主宰我的意志。在他身边我感到安全,人本来就有种奴性,希望被某种权力约束,服从它、唯它马首是瞻,然後人安然活在这有限度的自由当中……」话语拖著慵懒的尾音,如一根羽毛,滑过戴志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使他既期待又畏惧,一种渴望被残暴对待的扭曲欲望油然而生,他需要一根麻绳连系肉身与精神,以免精神愈发地飘到那高远的云层。
「你跟他……就好像我跟你现在所做的一般……?」
「没有。」有人笑说 :「主从关系不代表肉体SM那种低俗的关系,而只是精神上的控制与屈从。我明白你为什麽常常说自由,自由有什麽好? 人一旦过度自由,便失去安全感。人不是云、不是空气,而是一个寄托於肉身之内的灵魂,人是一个有重量的个体,因此人永远做不到无所待的自由。你这样拚命追自由,不过是自欺欺人,徒劳无功。」
「那为什麽你要对我……?」省略号与问号遮去戴志难得的羞耻。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事,同性恋,做爱,那又如何? 不知为何那时他对龙凤放不开,大概是因为他实在怕著龙凤。两具年轻的肉体窝在长椅上紧贴成连体婴,进犯与紧扣,直想与对方融为一体。戴志感到酒醒了,虚喘著气望向前方,他看不见陈心,因为他在陈心怀内,同时陈心在他怀内,他只是触碰到陈心,却觉得他们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要远。
尽管肉体上结合了,可是同床异梦。奇怪,这种奇怪感不亚於一个青年於一夜情翌日後在床上醒来,看见身旁躺了一个妆也融了的半老徐娘。陈心迷惑他 :「在你身上我看见自己。都那麽缺乏安全感,都欺骗自己很快乐,都曾经渴望著自由,却连自由是什麽也不知道。」
但戴志看不见自己,因为他连陈心也看不见。
「你知道我是谁吗?」戴志问,陈心没回应他。
极欢之时,戴志没有叫出声亦没有流泪,却见著头顶那丰盛的树冠,叶隙间有一双双鬼祟的眼睛偷窥这长夜里的隐蔽情事——不,不应称作情事,根本没有情在里头,而不过是一场交合。其中一双眼睛格外狰狞,让戴志记起那双野蛮的虎目。龙凤也在偷窥他们,并且无言地质问戴志 : 为什麽他当日没勇气接受他。
直到现在,戴志也没勇气接受龙凤。最怕。因为龙凤视戴志为一个平等的人,他看见戴志的内在,而陈心看不见,为什麽唯独龙凤看得见? 戴志如同敬畏著神灵般爱著龙凤,他看不见龙凤,而龙凤却将戴志视作如同水晶般易碎易坏需要爱惜的珍品。他受不住那种压力,便走了,他受不住那种彷佛要刺入他内心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他需要往那地方覆上一层又一层的面皮,将那处盖得厚厚的,最好连自己也逐渐感觉不了那地方,最後变得麻木,遗忘自己原来曾有过一片最真的情。
体液与汗水不分你我,羞耻找不到一片容身之处,如同是夜被云层隐藏的月亮。两份胆小生出一份鲁莽,戴志从未有过如此接近死亡的欢愉。挤压再挤压,身体被改造成一个驯服而诚实的肉体,他夹紧陈心不肯放,就算此刻自己父母经过他亦至少要再上一个高潮。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发泄,性欲压抑已久,无意中苏醒,却被勒在梦中,碰见同类便忍不住互相抚慰,抚慰却带来一种近似受伤的侮辱感,因自己最不堪而脆弱的一面不意教人揭穿,便为了补偿自尊而榨取对方。他刺穿他,他吞食他,戴志想起小时候坐摇摇板,处在下方的人双脚一蹬,飞上去了,另一方的人沉下去,沉下去那方又不甘心,要夺回上方的位置。於消长之间耗尽对方的体力。
最膨胀的一次情欲宣泄,戴志对上陈心的眼睛,从对方眼里的迷雾看来,陈心看见的不是戴志。戴志有一种放松下来的安心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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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 43 (美攻强受)
…到了月初,又是万恶(?)的更文日了……
…这次有五更,一口气更到47回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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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醒了。戴志完全知道自己做过什麽。他垮下身子,一额如雨的汗不住的渗入陈心胸膛前的衣料。潮湿晦涩的欲望,在夜晚静静燃烧又熄灭。陈心按住戴志的後背,说 :「你全身好似漏水般,由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是湿的。」戴志乏力,听了这双关语,鬼鬼地笑 :「刚才迷迷糊糊,现在都醒了,真是『多得你唔少』(注一)。」
「还有个多小时就天光了,你想看日出还是上我那儿?」陈心渐渐平伏下来。戴志说想睡觉,他想做一个梦。
「什麽梦?」
「有想见的人的梦。」
「这种梦,我也想做。」陈心说,紧抱著戴志。戴志浑身乏力,陈心遂背著他回去独秀居。入睡前,陈心用脸颊贴上戴志的左胸口,他说他因为听到戴志的心跳声而感到自己存在,戴志亦因为陈心的重量而感到自己是一个独立存在於世上、真真实实的活人。或许是因为太累,结果他们两人都没有做过梦,这是戴志自那年暑假之後,第一个无梦到天明的夜晚。
戴志睡醒时已是正午,给还在上课的戴书传了个短讯。戴书在午饭时间打电话给戴志,问他 :「你怎麽又在心哥那儿过夜?」
「跟心哥饮酒,饮醉了,就不回来了。」
戴书无可奈何地叹了声,说 :「亏得心哥这麽纵容你,你要好好多谢他,三番四次麻烦他……吃了午饭麽? 昨晚你有吃解酒药吗? 没吃的话,等会儿吞两颗必理痛,再多睡一小时,就不会头晕。阿妈那边我会替你说好话。你也不要再常上心哥那儿喝酒了,要真没事干,就找份part time做,现在才六月初,你可要熬到八月才放榜。」
「哈哈哈,我这大哥真不济,常常要阿书担心。」
戴书说 :「你知道就好。我也习惯在阿爸阿妈面前煮重你米(注二)!」戴志知道戴书只是在吓唬他。每次戴志有事赶不及回家,他第一个总是通知戴书,而不是父母。他知道阿书不会问他什麽,只会冷冷地说 :「你自己看著办。」然後戴书便会在父母面前为戴志粉饰一切。有时想,戴志觉得自己不值得有戴书这个好妹妹。
他对戴书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妒恨,这种恨意很轻,但并不是零。人性如此。人不可能对自己的成就、对自己的事完全不在意,不可能胸襟广阔地祝福并爱著一个自己常常被用来比较的对象。他知道戴书爱他这个哥哥,但戴志却始终无法毫无保留地爱戴书。因此他总觉得自己有欠於她,而常常想补偿他。戴志想,如果戴书是真喜欢陈心,他愿意为他们牵红线。尽管经过昨夜,他与陈心有另一重关系,但戴志也不甚在意,因为他俩做爱时,只有欲而无感情。
「阿书,谢谢你。对不起,我常常都这麽没用。」戴志忽然这样说。
戴书顿了几秒,才说 :「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做每件事之前,都没想清楚後果。你以为自己是个不重要的人,你以为你做的决定都无足轻重,所以你就任意行事。你又常常以为只要自己欺骗身边其他人,就能活得快乐。但谎言愈多,套著你的锁链就愈复杂。其实,阿哥,你已经很多年没有真真正正感到开心过了。我不清楚为什麽你总是不开心。你愈是不开心,就愈会眉开眼笑地面对众人,从来不曾愁眉苦脸。可是,在我眼里,你的笑容显得病态。你好似一个被人用枪指著你额头、强逼你要笑的人质。我光是看著你过这种生活,就感到疲累了,不明白你为何还乐此不疲。」
「你怎麽突然说这种话。阿书,你这麽认真,吓得我……」戴志止不住一阵膨胀的倦意,凝成一团顶著心口,使他有种呕吐的错觉。戴书仍然没有说话,戴志说 :「阿书,人若是没了面具,就无法生存。你还小,不明白人心有多丑恶。假如人人都不矫饰,这个世界会灭亡。如果你知道真实的我是怎样,你会唾骂我、憎恨我,并觉得恶心。」
「阿哥,我并不是要你向我剖白,只是单纯地觉得你这样做人,很辛苦。」戴书没有再逼问戴志,只答应他说会为他在父母面前解释,然後就挂电话了。
戴志长长吁了口气,又倒回床上。有人开门进来,却是陈秋。陈秋看他醒来,便顽皮地说 :「怎样? 死得未啊?」
「死了,还要是N料自杀,饿死累死眼训(注三)死头痛死……」戴志伏在床上说。
陈秋趿著拖鞋走出去,半晌又拿了一杯水,将两三包蛋糕、面包扔到床上,说 :「起来! 睡到一点几还不愿起床,不过是喝醉了,有这麽累吗? 你之前也试过喝醉酒在我家留宿,那时也不见你残成这个鬼样子。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戴志想,酒,他昨晚其实喝得不多,嘴里却说 :「昨晚心哥请饮酒,我当然拚了一条老命,大喝特喝。」
陈秋骂他活该,戴志问起他陈心的去向。陈秋回答说 :「他早上就出去了,约了他的死党曲意去看什麽怀旧电影,去了S市的文化中心。啊,你也该识得曲意那怪人吧? 以前做过中史学会会长,人又阴阳怪气的……陈心临走时叫我照顾你。诺,你先吃个面包,喝杯水,回一回魂,我请你去楼下的餐厅吃饭。你想吃什麽? 茶餐厅?」
「不,不要茶餐厅。」戴志狼吞虎咽地吃面包,说 :「M记就OK了。我迟点给你钱。」
「不用了。反正这钱也不是我的,是陈心那家伙交给我的饭钱。」
「我总不能欠心哥钱的。」
陈秋笑戴志荒谬 :「你还说什麽不欠陈心的钱? 他一星期腾这麽多时间为你补习,每小时只收五十元,外面市价可是百多元一小时的。你喝醉了,就赖在他房里睡,翌日还是他请你吃饭,平时他为你花酒钱,就不消提了。到了今天,你才大义凛然地说不要欠陈心的钱? 你早就欠了他太多时间与金钱了。我跟你说,不管是出於何种原因,陈心对你的事已上了心,你今後要脱身,可得有点心理准备。」
戴志骇然,表面上却无风无浪,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 :「秋秋,你知道几多?」
陈秋懒懒地打个呵欠,说 :「我什麽都不知道。放心,现代人的底线就是私生活,每一个现代人都受不住自己的私隐被干犯,我明白这心态。我不会问你任何事,只是,陈心交带我要照顾你一下,填饱你的肚子,我便照单执药。你跟他之间有什麽事,都不干我的事。」
「心哥是我好朋友,又是我很尊散的一个人。」
陈秋似听到本世纪最大的笑话,笑得惊天动地 :「好朋友? 哈哈哈哈,可见你真不知道陈心的脾性。戴志伟,陈心这家伙交朋友,只限於君子之交,所以他的朋友很多,做陈心的朋友倒是一件好事。但你已经不是陈心的朋友,你是他找了很久的对象。」
戴志不语,陈秋放远眼光,悠然说 :「陈心的脾性,连我这做他弟弟的也说不准。每个人也有秘密,都有某一块领域是他者永远不知道的。你知道谁是陶微风吗?」
「有听过。」
陈秋的目光里多添了一丝怜悯 :「那你好自为之。陶微风就是那个令陈心变得奇怪的其中一个凶手……他简直对我哥下了降头。陈心说陶微风拯救了他,陈心说陶微风教晓他什麽是自由。但那个陶微风在几年前就与他分了。我始终觉得那个人只是玩弄陈心,拿他消磨时间。陈心那傻子连人家的底都不知道,就这样相信他,简直与入了邪教没分别。陈心说,这身份、这名字,都是社会给予人的,而不是人的本质云云,所以人即使不了解对方的背景,也能相知相识,反倒是面对亲友这些长时间住在一起的人,更有种无法消除的陌生感。」
陈秋乾笑,耸肩 :「我不知该怎样说。总之日後你就明白陈心是个怎样的人。还是那句,你既黏上他,就好自为之。」说著陈心语重心长地拍拍戴志的肩,说 :「陈心不简单。他是一个很不正常的人,跟他在一起久了,你会发疯,会受不了。你若是害怕,就赶紧疏远他。一场朋友,我不会白白看著你死,你真想逃走的话,我现在还能够帮你……」
「那你呢? 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