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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声音。可好歹还听得见吩咐,在蓝溪阁中,掌门师叔的话比天理还大些,因而即便是浑浑噩噩之中,也倒省得,只得架了叶修,跟着喻文州走去内室。但觉他身上淡淡酒香,身子滚烫火热,心跳笃实响动着,暖得人一阵安心。待将他放上榻去,又不由得看着那酣睡脸庞,青黑眼圈,翕睫暗影,半晌挪不开眼睛,更挪不开步子。
门闩轻响一声,却是反扣住了;喻文州站在他身后看了一阵,这才唤道:“蓝河,我有话问你。”
蓝河禁不住浑身轻微一颤,答了声是,转过身来,却不敢看自家阁主的眼睛。喻文州叹了一声,道:“撇去这醉鬼不提,这儿就你我两人,有些话我便放开了说,你也别不自在。那日里,我见徐景熙神游天外魂不守舍的模样,便追着他问了,他瞒不过,都跟我说了。你莫要怪他,是我强着问的。”
蓝河点一点头,微微合了眼道:“既是掌门师叔打问,我们自当有问必答。”
“他也是出于好意,忧心于你,怕你年纪轻轻,做出错事。但你与他……”喻文州看了那睡得鼾声大作毫无风情的醉汉一眼,道,“你都给了他了。”
蓝河喉咙发紧,垂头答了声是。
喻文州叹了一声,又道:“早先时候,他倒问我:若要带你走时,我是否放人。你若要跟他……”
蓝河吓了一大跳,脑袋轰地一声,人已经扑通跪倒:“掌门师叔是要将我逐出师门?我不走!蓝河是蓝溪阁的人。”
喻文州瞧着他神色,摇了摇头,道:“你且伸手出来。”蓝河自然伸手,喻文州翻手便扣住了手腕上内关、外关两处穴道,一股冷柔内息探入体内,正是蓝雨正宗心法下的纯正内息。若是平日,两人内息同根同源,相融相契,正是助益,然而此时喻文州内力一入,蓝河登时觉得穴道脉络尽皆刺痛不止,便像是排斥异物一般,抗衡砥砺,不由得大惊:“……怎么?……”
喻文州道:“你与他同参双修法门了罢。”蓝河梗塞无言,便听自家掌门续道:“适才在宴席之上,你心绪乱时,无意间竟能动用真气传音,你可知道?那般浑厚霸道,分明是叶秋的功体,所以我猜着了。他内息向来强势,你修为尤浅,被他这么一冲,原先的蓝雨心法,怕是全被化去了。”他又试探了一番,这才说道:“你内力修为,已然比先前强了数倍。但那里头,已经没有一分是蓝溪阁的功夫在内了。即使你便要说自己不是蓝溪阁弟子,亦没有话说——”
蓝河但觉心里乱成一团,五脏六腑全不在该在的地方,他咬紧嘴唇,突然用力地向掌门叩首下去。
“……蓝河知道自己行为秽乱,违悖人伦,愿领掌门师叔重责,绝无丝毫怨言。内功心法,若得师叔允准,哪怕从头再练……只是……只是逐出门墙的责罚,务请师叔收回成命。我生长于斯,受教于斯,蓝河一切,都是蓝溪阁给的……若出了这里,便教我往哪里去呢?”
喻文州没料到他这番说话,只得先一步将他拉扯起来,迟了一晌,缓缓说道:“不用这般惶恐,我不会责罚你。若要罚了你去,我与少天,那也得陪你挨罚了。”
蓝河一怔,半晌才明白过来,惊得睁大了眼,说不出一句话。
喻文州笑了笑,只看着他道:“所以若有甚么难言之隐,尽管说罢。傻小子,虽然这一位难道你便不喜欢他,不愿跟他二人远走高飞?你身上没得负累,他又是那般洒脱之人,若放得开时,江湖之大,庙堂之远,旁人便是戳烂口舌,又能奈何。”但他说完,想了一想,又摇头道,“可惜你……似乎不是叶秋一般人物。”
蓝河感到舌底一阵苦涩,那人分明就躺在他身边,借着酒劲,仿佛咕哝着些甚么;只要一垂下手便能碰到的距离,那呼吸拂在手上,滚烫得像那杯陈酒熨着喉管,火辣辣地一阵刺痛。
咫尺之间,偏隔着一整个江湖。
“蓝河从来不是甚么人物,能替师门做的,便是不为师门蒙羞……若是因此逐出师门,将来江湖之上,旁人会如何置喙;同门兄弟,又怎地抬头做人……”他想到叶修与苏沐秋当年,最后师门下场,不由得油然生戚。
更何况是,便是我有这份心时,他又如何作想?他心底位置,又能分多少与我?即便不贪多与少,这没得牵绊,又能持续几时?
“恰才……我已与他喝过了绝情酒。”
“从此恩怨情仇……两两勾销。”
第十四回 半逐流水半羁魂(上)
这一番睡得极沉,仿佛多年未见的好梦终于回来了,刚进门便先给予一个厚实踏笃的拥抱。那般缱绻温柔,安宁环绕,便是当初身居高位,吃穿用度一应不缺之时,点着西域上好的安神香,也求不到这般安适。
叶修醒时,何止日上三竿,竟都已渐日暮西沉了。他慢吞吞地拾掇好自个儿,便听见阁中喧闹之声,想是要到晚课时分,那些白日里不得放松的半大孩子,全都呼啦啦地跑了出来,趁着教习没管的空闲,上蹿下跳地一刻也不得安生。叶修看了一会儿,没见着蓝河的身影,他停了好一会儿,记不起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手里空落落的。仿佛那里应该有甚么握着,温润脉络,交扣依托。摩挲指尖,仿佛还有昨夜触感,酒香残留。
也许有落寞神情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收拾好了,仍是那一派看不出真假、谁都没得奈何的高人模样。也许我死了还是这般模样,不是说死诸葛能走生仲达么,让他们单看我脸便气到七窍生烟,方寸大乱,也不错想。
但那当真会毫无道理地只为我七窍生烟、方寸大乱之人,却带不走。
叶修盯着自个儿那双手看了一会,左手食指中指间尚留有瘢痕,正是当初为替蓝河接驳暗器,被自己的药粉所伤。当初故意将伤口弄得这般惨烈,也许便为了引他多握着片刻。他出神地想起那时,蓝河那样当真好看,垂着眼睛,藏着关怀急切,怕唐突了,又怕失了,张了张嘴唇,却问不出来话的模样,仔仔细细裹上了伤口,未觉着疼时,倒是他却先别过脸,不敢再看;手忘了放开,尚不自知。
这双手里原先握着苏沐秋的白骨,冰冷的骨骼被日夜的摩挲变得温暖,便好像达成了当初的夙愿和未能兑现的承诺一般,聊相慰藉。而扣碎这最后一丝牵绊之时,怪得是心中竟并没有如料想一般多的负累或痛楚、乃至于割舍或不愿,倒像是这十年才如一场大梦,醍醐灌顶,终得醒时。
或许心魔一说,从那时起,便被这平凡少年一点一滴,逐渐攻破。
但又说回来,一把年纪了,伤春悲秋地拿不起放不下,也不值当。这样好的少年人,面前路有一万条,条条都有好日子过;干么偏生掇他一道,拣那最难的路走,最遭罪的日子过。更何况这一趟去,其实成败几何,能否全身而退,尚且未知。刀尖刃里的,一个闪失,便阴阳永隔;何苦多个想头?他现在倒要恨我;待过得一朝寒暑,四季蹉跎,还剩下什么?
叶修这么一想,自己都被自己磕碜倒了——甚么话,这十来年的江湖风雨,生死一线的时机,双手双脚也数不过来,如今却来怕死,也恁迟了。但的确发觉有甚么潜移默化,变得不同,像在脑海中藏了一钩,但凡想要不顾性命一往无前时,那暗钩便偷偷地拽着,扯得头脑里丝丝凉痛,忍不住便想要迂回绕过,寻那不太痛的法子去。又或者是,在岩浆业火里行得久了,手脚都被炙得麻木,陡然遇见一汪活水,谁不想循着去到源头,然而一走去时,身后的泥浆浊水,也尽皆将眼前这片干净染墨若黑。
他猛摇了下头,拿手拍拍脸颊。罢了,这脏得惯了,要往这干净水里一涤,竟舍不得。还是提了伞悄然走罢,从此他还是蓝溪阁的蓝河,我还是一意孤行的魔头,独个儿的叶修。
他总结罢了,觉着甚是满意,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便要启程。
——哎哟,我的伞呢?
当瞧见叶修灰头土脸苦大仇深地倚着门框,朝喻文州询问蓝河去向之时,黄少天第一个不能忍地跳将起来;但听完事情经过,又抱着肚子滚倒在一边。
“啊哟哈哈哈哈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啊叶秋!你这是报应啊!报应!教你一颗良心喂了狗!你抬头看!抬头看看!苍天有眼啊!连天都看不过你这等混账了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喻文州也忍着笑,好整以暇地说道:“你自个儿弄丢了的,却怪到蓝河头上来。”
叶修痛心疾首:“文州,你们蓝溪阁下头,总不能个个都跟你一样,心切开是黑的。除非是你亲授密议,否则小蓝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给你教坏了呢?你说说,你都怎么教了?”
黄少天先前还在打滚,这么一听立刻跳起来不乐意了:“我师兄巴不得你快些儿走,否则你这饭袋还想要再蹭一餐不是?若你迟了去河间结果闹出人命来,他做担保人可也触霉头。再说了,说不定你便改主意了要拐带我家蓝河了,能忍么这绝对不能忍!我看你也别要甚么伞了你就这么走吧快走快走离我们蓝溪阁的人越远越好,要武器我借你一把就是。”
叶修斜睨了一眼:“我看也就你身上这把冰雨还挺合手。”
“贼胆肥啊!!”黄少天跳起来,“就凭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可不爱吃你这身膘,千机伞还我便是。”
喻文州微微笑道:“那伞我估摸着也坏得差不多了,眼下时辰紧着,你先去河间罢,我寻得了蓝河,问清楚了,若是丢在哪里,保管也给你找到了。待你那厢料理停当,再回来取也不迟。”
叶修苦着脸道:“看来当真是你教得。怎么,还嫌担保不够,要克扣我这命根子?”喻文州尚且未答,黄少天先在一旁嗤道:“那机关伞的确精巧,但先前被你当火药桶一般地放,再结实也炸裂了,只有你当他是命根子。人得先活着快活了,才能顾得着别的不是?你自个儿不快活了,还要拖着别人跟你一起不快活,还当别人也望着你不快活似的?”
叶修皱着眉道:“不知道你在绕些什么。”
喻文州道:“蓝河去了哪儿,当真没知会我。我也不知有千机伞的事儿,还当你丢在山上了呢。他此刻不想见你也是自然,你硬要寻,也只更躲着你罢了。”他想了想,道,“库里尚有几件上等的兵器,你拣个趁手的用便是了。若真提了那柄伤痕累累、血气腾腾的兵刃,人一看你便是寻仇,百来人三言不合一拥而上,你便是有千头百臂,也顾不周全。”
黄少天不住地帮腔:“那是,踩也踩得你肚肠齐出,包准爽快。”
几人说着,便去了兵器库,蓝溪阁以剑闻名,阁中兵器,自然也刀剑居多。叶修素来以兵刃大家闻名,百般兵器无有难手,此刻倒也不犹疑,伸手将架上一柄剑拿了下来,便听得黄少天在一旁心疼嘶气。
“看来是选对了嘛。”
“我说啊你别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啊,用完可得给我还回来。”
叶修忍不住笑了下,当真他们千方百计,要我不断生念,有友如此,这天大地大,路便没走得绝。他把剑手中掂了一掂,推开黄少天:“热热手,那个心忒脏的,陪我来两把,权当送客了。”
喻文州倒也不惧,笑道:“下场子里?”
“束手束脚地,就在外头罢。还是你本领太差,不敢让弟子们瞧见?”
黄少天立刻跃跃欲试:“敢放话啊老叶,我陪你打!!”
“得,你我没兴致。”
听似随口闲话之间,三人已经先后跃出阁中,叶修身形若雁,凌厉潇洒,直落场中;喻文州飘飘若仙,悠然绵长,脚尖轻点,却立在树冠新枝上,那枝桠不过细细一根,被压得轻轻一陷,又弹起了。黄少天身如疾风,从二人之间穿过,朝庭中石上捡了个最好的位置,抱膝一坐,招手笑道:“大春,教大家散开些去。”
掌门要亲自出手?那可是天大的事儿,这一闹得原本的晚课也不做了,大家哄地一散,七手八脚地让出一片场子;却不肯走,走在周遭探头探脑地,闹腾得像个集市。梁易春没见过这般阵仗,只得苦了个脸,问黄少天道:“小师叔,要不叫大伙儿散了。”
“没事没事,都看看,虽说叶秋那个没脸皮的没甚么好学,但我们大当家的认真出手,你们中几个看过?别都没看过吧?我跟你说那叫一个帅得惊天地泣鬼神平日里没机会见的,都让大伙儿感受感受。”
蓝河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番怪异景象。天渐得黑了,虽然对于这些一等一的高手来说并无多少妨碍,但弟子们生怕漏看了去,都火急火燎地点起了灯,高高低低映得阁中上下一片亮堂。他刚走得近了,便听见漫天价响的一声叫好,但见光影错落之间,两人起转腾挪,翩若飞鸿,一霎便换过了数十招攻防,直教人目眩神驰,当下三三两两评说招式,指点晚辈,也没人在意蓝河。他便也住了脚,隐在树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