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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战医院病房的地板是当年日本人留下的木地板,高梅生蹑手蹑脚地走着,生怕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把成才吵醒。成才入朝参战之后,他和她就没有见上一面,半年前自己跟随谈判代表团入朝,本希望有丹东的车站见上他一面,时间却不允许,匆匆而过的车窗里,她依稀看见怪铁道线边上一群修铁轨的军人里,似乎有他的影子。
虽然她希望他醒过来,和自己说说话,但是看着病床上那个人苍白和消瘦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掩不住的憔悴和劳累,她更希望他多睡了一会儿,只有她知道:那么多年的卧底生涯,他的心有多累!
高梅生至今都无法忘记那一天下午,走进爱尔兰咖啡馆,很明显的位置,一张咖啡桌上放着苏苔青的新戏海报,桌旁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青男子,她走过去,尽量随意地开口:“先生,这张海报能借我看看吗?”咖啡桌后面坐着的那个年青男人,侧过头,笑着看着自己,脸上是那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酒窝,“当然可以。”
听到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暗号,高梅生当即楞在那里,惊诧和慌乱差一点让她忘记接下来的暗语,身边的那个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笑着等待着他,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眼神里有一种她不熟悉的鼓励。
“苏小姐的这部新戏,好看吗?”高梅生终于想起来了,也终于说了出来。
“非常精彩,小姐看过苏小姐以前的戏吗?”身边这个人的回答镇定,从容,似乎根本不认识自己,一如平时跟一个陌生人开始聊天那样随意。
“战前在上海看过她演的〈赛金花〉。”高梅生小心地说完了最后一句暗语。
“〈赛金花〉,我倒没看过,小姐约了朋友了吗?要是没有,不如坐下来,给我讲讲〈赛金花〉,我请您喝咖啡?请原谅我的冒昧,您知道,我是苏小姐的忠实戏迷。”身边的这个人热情地邀请着。
“我约的朋友还没有到,都是苏小姐的戏迷,咖啡就不用您请了,聊聊苏小姐的戏没问题。”身边这个人的从容让她平静下来,也带给她不知道哪里来的机智,她圆着他的话头,自然而从容地坐到他对面,心里却又开始狂跳起来。
铁路跟成才提起要给他派一个交通员的时候,成才并没有当真:派就派呗,他早就觉得总是跟铁路直接见面,危险性太大,不是长久之计,铁路是曾家岩的人,身份公开,特务早就盯着。
只是铁路却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的脸色告诉他这个交通员是个女的的时候,成才感觉到得铁路的话里有话!多年的老上级,铁路对自己是仅次于袁朗的最亲近也是最值得信赖的人了,这个老铁,今天打的什么主意?
“女的?老铁,你不会给我安排了一个假女朋友吧?”成才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袁朗的妻子傅明月,袁朗说过傅明月当年曾经就被组织安排给一位中央领导做了掩护领导身份的假妻子。
铁路叹了一口气,“成才,你这鬼劲儿!在南京跟那只红狐又混了几天,越发地精明了!”
成才没有说话。听铁路的意思,南方局这边,至少包括铁路在内,领导层有极少的人应该已经知道袁朗的真实身份了。回重庆之后,自己详细向铁路汇报过两年来在军统鱼鹰小组的工作情况,铁路询问得很详细,唯独南京这段,反倒问得不多,估计袁朗和林樱美已经向延安汇报过,延安也及时地反馈到南方局这边了。
“诶,小子,走什么神,跟你说你女朋友的事呢!你这人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呢!”铁路看着成才一副六神出窍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笑,“成才,我说,你也三十出头了,也是该有个女朋友了!你要知道,组织上为了给你挑这个合适的姑娘给你当交通员,费了多少劲吗?我拨拉来拨拉去,快把南方局在重庆的女同志都考察了一遍,就差找四川当地地下党组织帮忙了!好不容易给你选了一个,跟你非常合适,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绝配!”
成才听着铁路的话,越听越皱眉头,“老铁,我怎么觉得您今天有点怪啊?越说越不靠谱啊!南方局给您调动工作了?去政治部了?”
“切,小子!领导给你操半天心,你还不领情!告诉你,这是组织决定,你不许打岔!必须坚决执行!”铁路其实也明白,对成才这样的机灵鬼,挑明了说就成,没必要绕弯子。
“既然是组织决定,我服从!我这边一点问题都没有,反正是假的,我演戏保证不比苏苔青们差!而且,我是男的,总是占着便宜,只是您安排的那位女交通员,人家一个姑娘,名誉上可是得背上些负担了。”成才迅速地调整了心态,冷静地开始替对方着想。
铁路有些神秘地看了一眼成才,欲言又止,“那个姑娘你认识,而且很熟悉,两年前从延安抗大派到重庆,燕京大学英文系的学生,高国师长的妹妹,她叫高梅生。”
《青山遮不住》第二十六章(上) TBC
屋子里的天色有些暗了下来,北方的冬天,阳光总是吝啬的很,匆匆地来,匆匆的走,就像马上就要动身赶回朝鲜战场的高梅生,即便她的心里有一百个不舍得,即便她此行最想看见的人却仍然安静地躺着,紧闭着双眼,迟迟不肯醒来看她一眼,徒有一怀的惘然和心疼却无法说与他听,而她又必须要走了。
梅生留恋地伸手,指尖轻轻地滑过成才的脸,硝烟、战火、风霜和严寒无情地在那张曾经光洁英俊的脸庞上留下了粗砺的印记,却让梅生有一种更加怜爱的感觉,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就像十年前,第一次和他牵手,像最平常的情侣那样走在重庆的街巷。那一天,他不知为什么忘记戴那副他从不离手的白手套,于是,梅生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着与众不同的温度,也有着与众不同的粗糙。
梅生在握手那一刻的瞬间惊诧似乎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轻轻地抬起手,反过来握住梅生那双秀气温软的手,看着自己指根处厚厚的茧印和指尖斑驳的伤痕,轻轻地笑了一下:“忘了戴手套了,吓着你了吧!这茧子,是狙击手的光荣标志,这些伤疤吗,是那次,在南京,死里逃生的纪念!”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怅惘和怀想的神情,在梅生看起来,他对那段南京死里逃生的日子,并不是一般人想像的那样不堪回首,反倒有一种恨不能重来的感觉。梅生静静地等着,想听他继续往下说,但是他迅速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似乎很自然地重新挎起梅生的胳膊,像一个真正的恋人一样,拉着她继续朝前走。
病床的床头放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上面沾着尘土和血迹,这应该是他受伤的时候带在身上的东西,梅生有些好奇地拿过来,本子里面画的全是设计图线路图一类的东西,翻到最后一页,有几行字,是梅生不太熟悉的笔迹:“成才:根据我当初的记忆,也通过老关系找了一些资料,草画了几种美军常用炸弹的结构图,希望对你们排弹有所帮助。不能上前线和你一起战斗,我们会在后方为你祝福!兄
齐桓”
齐桓,这是梅生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人。
那是她刚刚被铁路安排给成才做“女朋友”之后才几天,成才就一本正经像模像样地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朋友圈子,用他的话说:要熟悉周围环境融入环境,这样才有利于革命工作的开展。
她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齐桓。
齐桓严苛和冷酷的外表倒是和她心目中固有的军统特务形象一致,但是成才却告诉她:齐桓是个难得的好人,他和一般的军统特务不同,他有一颗善良和温存的心。她有些不屑:善良的人会当特务吗?成才笑笑说:我要是告诉你我现在也是军统特务,你信吗?梅生笑着摇头,成才却认真地说:看人不能看他的身份,也不能光看他做的事情,而是要看他的心,他做事的信仰,他做人的信念。
成才的话其实和梅生在延安抗大教导员说的很像,但又不像,在重庆这样的地方听起来,却更能打动她的心,进入她的灵魂。
那一天,她有些将信将疑地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给成才和齐桓放风,成才受南方局的委托,有一些很重要却又很冒险的话要和齐桓谈。
《青山遮不住》第二十六章(上)续完
成才的军统身份是秘密的,很少的几个人知道,成才心里却明白:齐桓一定猜得出来。
他们回渝之后,戴笠对成才可谓恩宠有加,勋章和军衔同时兼得。弄得不少军统老人私下议论纷纷:这个姓成的,虽说是中央军德式师出身,算是委员长嫡系,可把军统的风头都抢走了,实在是不公平。言语中都替齐桓叫屈,可齐桓却真的从心里觉得那一切都是成才该得的,而且他也知道成才不在乎这些。两年的刺客生活,天涯追杀,他们之间慢慢地有了那种心意相通的默契,进退生死,莫逆于心。
所以,齐桓看出来戴笠的恩宠背后必然对成才有所求,而成才坦然接受这一切,也必然是对戴笠的所求有所应对并且胸有成竹。
所以,他在接到去军统西安站负责边区渗透计划的命令时,他辗转彷徨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成才。
齐桓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出神地看着面前的玻璃杯,玻璃杯里,是成才刚刚沏的太平猴魁,黄山的名茶,绿茶中少有的又大又长的叶子,寥寥几片,却在透明的杯子里宣腾起一大团,氤氲的水汽淡而白,缓缓从杯中袅绕而起,雾气里,齐桓的眼神更显得失焦,没有了往日的精干。
“喝茶吧,别光发楞啊!这茶可是张将军送给我的,兵荒马乱的,能喝到家乡的茶可不容易!”成才神色如常,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笑着催促齐桓。
齐桓察觉到自己的失神,自嘲地撇撇嘴,低低地轻笑了一声,摇摇头,心里却再次佩服狙击手们的强大和淡定的心理状态,心底波澜壮阔,表情却万里无云。
呷了一口茶,比自己家乡的安吉白茶味道浓重一些,比四川喝到的峨嵋雪峰却又粗放一些,“的确是好茶,太平猴魁,人家都说是绿茶中的侠客,哼,咱们俩也算是当过除奸杀敌的侠客吧,可惜啊,现在也只能坐在冬天阳光下的院子里喝喝茶,聊聊天了!”
“怎么,还想到敌占区当刺客,九死一生的日子还没过够?”
“我倒宁愿去敌占区去过那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也好过往自家人后背上捅刀子。”
齐桓的这句是嘟囔着说出来的,声音很低,却在成才的心头激起一层不小的涟漪,他揣测着齐桓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皖南事变?”成才并不确定齐桓来找他的真正原因,只是铁路早就希望他寻找机会争取齐桓,而此刻齐桓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些许信息让他决定冒险试探一下。
“噢,我说的不是皖南的事情。”成才的问话让齐桓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有些失言,他刻意没有重复成才说的“皖南事变”,他下意识地排斥这个说法,因为这是共产党的报纸《新华日报》的称谓,他于是选择了“皖南的事情”这个表达方式。
“那天听到消息,张将军发怒了,跑到委员长那里拍了桌子,还上了万言书痛斥这种破坏国共合作让日本人得利的做法。中华民国,满朝文武,只有张治中将军一个人敢这么做!说真的,我心里很佩服张将军,这一阵跟在他身边做参谋,我真的是受益匪浅。”成才不经意地说着张治中将军的态度,眼睛却向齐桓看过去。
果然,听到成才的话,齐桓的眼睛里有一些痛苦和迷茫的颜色漫了上来,他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其实,那天我买了一份《新华日报》,我看到周恩来写的那几句话的时候,心里难受极了。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我眼前出现的全是咱们在安徽的时候认识的那些新四军游击队的小伙子,我在想,他们不知道是死还是活?他们是不是也被顾祝同的人围剿了?多好的小伙子啊,你还记得吗,为了帮咱们过江,他们还牺牲了一个人,那个孩子还不到十七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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