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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这人是“抗战论坛”专栏的主笔老徐,一支笔辛辣老到针砭时弊,可平日里却喜欢沾花惹草,,梅生在心里虽是服他的文才,却总要提防他的过度热情。在办公桌前坐定,随口问老徐,“你们几个人凑一堆看什么呢?”
“刚刚收到的汪伪那边的报纸,坐船从香港过来的,都是一两个月之前的报纸了,你看不看?瞧瞧人老张,一看那上头苏青张爱玲的文章,就不撒手了!”
梅生一听张苏二人的名字,撇着嘴,不屑地说:“张老师,您还有这爱好呢?皇民文学,一股子肉麻味儿!我就看不惯那些个才女们两眼不见亡国恨,只为汉奸唱颂歌的马屁劲儿!”
“说得好,高小姐,瞧瞧我们重庆的女记者女作家为抗日鼓与呼,那是什么境界!”老徐在办公室从来不掩饰对高梅生的赏识。
梅生正要去拿暖壶倒水,路过老张身边,顺路伸手一把抽出一张报纸,口里促狭地说道 :“张大诗人,让我也看看才女们的文章吧!”
梅生拿起的那张报纸,副刊上正是张爱玲一篇吹捧日本艺伎的文章,高梅生一边看一边撇嘴,顺手把报纸翻到反面一版,入目通栏一行竖排的大字标题:刺杀汪主席之凶手昨日伏法!标题旁边一幅照片,一个被反绑着的年青人,平静而镇定的看着镜头,身后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梅生一下子像被电击了一样,那张照片上的面容,正是梅生几年来只在梦里出现的面容,那是一?二八之后就种在她心里的秘密,是她一直珍藏的独自享受的思念。
“成才哥???”梅生低低地叫了一声,无力地放下报纸,手里的水杯沉重地随之掉在地上,扑通一声,把一旁的老徐和老张都惊着了。他们从未见过这个年青的总是斗志昂扬的女记者如此失魂落魄。
“怎么了,小高!”“高小姐,看到什么了!”两个人不迭地问着。
老徐走到梅生的身边,接过她手上的报纸,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个人你认识?”
老徐的关切让梅生稍许清醒,泪水却止不住地串珠一样地掉下来,她抽泣着,无奈地摇着头,“我当然认识!他是我大哥的副官。武汉会战,我大哥的三十六师几乎全军覆没,他已经幸免于难了!可是他为什么会去刺杀汪精卫呢,这明明就是以石击卵啊!”
老徐拍拍梅生的肩膀,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别难过了!你大哥的这位副官死得其所啊!从荆柯到朱亥,古往今来,中国人从来就不缺少这样的死士!听说咱们的人追杀汪精卫,从国内杀到国外,又从国外追到国内,屡次失手,牺牲了很多勇士,虽未成功,但也是吓得大小汉奸头目寝食不安啊!”
梅生下意识地接过手帕,听着老徐感慨的话语,看着照片上熟悉的面容,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却恍惚出现多年前南京大哥家的院子里,成才坐在自己身旁言笑晏然的样子。
彼时的成才却并不知晓高梅生心中的担忧和牵挂。
从南京回重庆一个多月了,戴笠很是排场地给他在军统内部办了一个隆重的授勋仪式,会上代表军事委员会受邀而来的张治中将军却没给戴笠好脸色。
高国是张治中的爱将,也是同乡,成才作为高国的旧部心腹,豫东战场幸存,可戴笠跟他连个招呼都不打,通过何应钦就把人弄到敌后,还是干的暗杀行刺的活儿,对军事调查局的特务活动一直腹诽的张将军来说这是不能忍受的。成才南京被捕的消息传到重庆,他当着何应钦的面冲戴笠拍了桌子!成才脱险回重庆,张将军立刻就把人要到了自己身边。
对于张治中的举动,戴笠不敢有二话。几天前皖南事变爆发,唯一敢冲老蒋拍桌子上万言书的,只有这个坦荡直率的当年黄埔军校学生总队长、今日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长张文白将军!
回到重庆,成才到两年前高夫人的住所寻找过,奈何昔日小院已成日军飞机大轰炸之下的废墟一片,高夫人、梅馥都不知去向,去梅馥昔日工作的陆军医院询问却得知:梅馥病休后再未回医院上班。
到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履新的成才,心情却是有些郁郁,一来是与高家失去联系,二来则是心里明镜一样地清楚:江边一别,从此天各一方,责任与环境都让自己和袁朗此生再难有见面的可能。
更让成才想不到的是,授勋之后,戴笠又一次在上清寺的房子里秘密召见了他,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是递给他一份登记表,什么话也没有。成才立刻就明白了戴笠的意思:这是要让他作为军统安插在军事委员会内部的暗线特情。
铁路同意了成才的选择………………以双重特工的身份在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工作,鉴于皖南事变的爆发,成才的任务将是了解更多国民党内部右派势力的动向,以及针对共产党根据地和游击队的行动。
双重身份,这是袁朗曾经的选择。穿行在黑暗里的卧底,再多一重身份又如何?刀尖上行走的艰难,你曾经经历,我亦要去体验,生与死、是与非的挣扎与痛楚,两个人一起感知或许更能靠近你,即便从此不再相见,那又何妨?
《青山遮不住》第二十五章(下)
丹东,依然半年前入朝时那样忙碌,喧闹,备战的紧张中夹杂着高昂的热情,高梅生坐着留守处特地派的吉普车穿过满街的物资和等待入朝换防的部队,来到远离江边的野战医院。
医院位于一片满洲国时代的日式房子里,据说这是当初满铁的房子,在现在的丹东算是条件最好的房子了。
医生告诉高梅生,成参谋长身上中了十几处弹片,幸亏炸弹及时被扔出去,送来抢救的时间也有保证,虽然伤口多,但是都不深,失血也及时得到控制,只是成参谋长过于劳累,身体太虚弱,所以两天了一直还在昏迷中,现在去看可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
梅生对医生道过谢,默默地一个人走向成才的病房。
总是这样,默默地陪着他,看着他,觉察出他心里有另外一个人,觉察出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亲爱的妹妹,心里苦着,忍着,心甘情愿着,想去分担却怕成为他的负担,便只能脸上总是挂着开朗的笑,装成没有心机没有城府的永远的小妹妹,从不让成才觉察到自己真正的情绪。这似乎是她的宿命,从二十年前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从十年前,自己的上级严枫大姐告诉她:“小高,曾家岩八路军办事处的一位首长要见你,给你布置一个艰巨的任务”时起。
那是重庆的一个好天气,开春了,日本人的飞机时不时还来轰炸一下,家里已经从梅馥的病故中恢复了生气,二哥也从前线回了信,嫂子和侄儿侄女们的生活也稳定了下来,成才更是经常来家里坐坐,他一来,嫂子和孩子们就格外地高兴,侄儿们缠着他讲打日本鬼子的故事,他的口才还真好,在北平天津杀汉奸的故事也不知是编的还是真的,讲的孩子们是五迷三道的,总之,这个成叔叔已经超过自家二叔,是心中的第一偶像了。
只是自己的革命工作却有些平淡无聊,从延安回重庆,本以为,会肩负什么神圣或是重要的使命,没成想,却是在一个无趣的报社当记者,唯一跟革命工作沾点边的事情就是到女青年会帮帮忙,女青年会的严大姐是自己的上级,也是在重庆自己认识的唯一一名共产党员。
有时候,看着成才在院子里跟侄儿们说话玩闹,阳光打在他深绿色的呢制军服上,军服不再沉重,成才脸上绽开的一对温暖的酒窝让她悄悄地看得入神,她会想: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延安来的共产党,他会怎么想?
严大姐似乎知晓自己内心的不甘和不平静,那个傍晚,女青年会的同事和志愿者都已经Zou光了,自己正在清点登记最后一批募捐的钱物。严大姐轻轻地走到自已身边,用一种有些严肃又带着些鼓励的眼光看着自己,嘴角却有一缕笑意,“梅生,曾家岩来人了,在我屋里,有事要找你谈。”
曾家岩来人了?高梅生的心跳了起来,有任务要给我吗?曾家岩是八路军办事处的所在地,周恩来、叶剑英等南方局负责人都在那里办公,延安来的许多抗大同学也在那里工作,可是自己,回重庆这么长时间了,近在咫尺却无法光明正大地走进曾家岩,走进自己同志中间。严大姐说曾家岩来的人要和自己有事谈,一定是要给自己布置新的工作任务了!
高梅生按住激动的心跳,咬着嘴唇走进了严枫的宿舍。
正在宿舍里翻书的铁路抬头的第一眼,就看出了眼前这个年青清丽的女孩眼中的那一抹急切渴望工作的热情,他稍稍晃了晃头,笑着招呼她坐下,给她端茶倒水,不急不慢地先聊了聊高国和高城的抗日功绩,他心里明白,要布置给这个姑娘的任务不好开口。
“小高,你到重庆两年了吧?”铁路终于把话题绕到该说的正题上了。
梅生只是点了点头,眼睛期待地看着这位自称叫铁路的首长。
“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需要你去做,也只有你才能胜任。考虑到你的家庭背景,还有你这两年在《商务日报》已经成功取得的身份,组织上决定让你担任一个非常重要的同志的交通员。”
铁路看见梅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不要小看交通员的这个工作,你负责联络这位同志位置非常重要,是我们党多年前就打入国民党军队的一位同志,他现在已经是国民党军事委员会的上校参谋,和许多国军将领关系很近,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随便和我们见面,情报的传送需要更安全的渠道。你知道,不久前,国民党的那些顽固派在第四战区发动了皖南事变,咱们的新四军死了那么多人,多少年青人啊,本应该去抗日战场上杀敌的啊!从这件事上我们党再一次得到教训:国民党内部的顽固派还是会不断给咱们的根据地制造摩擦的,我们需要这方面的情报,我们前线抗日的八路军新四军不能再腹背受敌了,所以,我们需要经你的手送出来的情报,你这个交通员责任重大啊!”
铁路说完,认真地看了一下梅生的眼睛,年青的女记者已经被他的长篇大论打动,眼神变得严肃和锐利起来。
铁路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下面要说的才是最重要也是最难做工作的话题。
“梅生同志,交通员这个工作正因为责任重大,所以,并不好做,怎么能够安全及时地把情报送到组织手上,需要胆大心细,需要严守纪律,需要对党的忠诚,需要不怕牺牲的精神,同时也需要便利和可靠的保护色,换句话说,需要让敌人发现不了不好识别的身份保护。所以,组织上研究决定,你和你要联络的这位同志最好是以恋人的身份出现,这样便于你们两个人的接触,也不容易引起敌人的怀疑。”
果然,铁路再一次从对面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看到惊讶甚至于震惊,然后是不解不安,最后是疑惑,不过,那双眼睛的主人,那个年青的女记者并没有开口说什么,铁路心里赞叹了一下,“还真是地下工作的好苗子。”
他理解地笑笑,解释说,“这是组织决定,工作需要,相信你会理解的。你放心,军事委员会的那位同志和你只是名义上的恋人,工作中他是你的上级,你这边的联系人还是严枫同志。明天下午两点半,爱尔兰咖啡厅,他会在那里等你,他的桌上放着一张苏苔青的新戏〈日出〉的海报。你问他:先生,这张海报能借我看看吗?他说:当然可以。你说:苏小姐的这部新戏,好看吗?他说:非常精彩,小姐看过苏小姐以前的戏吗?你说:战前在上海看过她演的〈赛金花〉。记住了吗?对上暗号,他会邀请你坐下,具体工作安排,他会跟你说的。”
铁路站起身,满意地看着正在默记暗号的高梅生,伸出手,“梅生同志,相信你们一定能出色完成任务。”
走出严大姐宿舍好远了,梅生还有些如在梦中的感觉,那个曾家岩来的首长长什么样自己竟然都没有好好端详,刚才太紧张也太震惊了,交通员?还是以恋人的身份作掩护?明天下午接头?暗号?一堆突如其来的信息打乱了她两年来平静得有些过份的地下工作生活,她不是一直都在渴望着想像中的地下工作者应该的惊险刺激吗?难道从现在开始,这一切真的开始了吗?她,作好准备了吗?从来都是淡定从容的她,想到明天的接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