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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凤钗原是一对,是太后的陪嫁嫁妆之一。当年丽妃怀孕后,太后大喜,就赏给了同时怀孕的李妃和熙宁宫的那位丽妃主子一人一支,说是谁生下来是皇子的,母凭子贵,就封为皇后。
谁知祸患就从这里起了,后来闹出了狸猫换太子一案,李妃被打入冷宫,这钗也就成了不祥之物,被封在了库房里。偏偏有一日蔡相瞧见了,随口说了句,这倒是个稀罕物件。于是当时的总务太监就巴巴地将凤钗送到了只手遮天的蔡相府上。蔡相府里的珠宝都堆成了山,倒也没在意这么个物件,收干女儿的时候,就随手赏了出去。
于是张公公只得连夜出了宫,去跟蔡相说了此事。蔡京听了,便叫来了府里的管家孙收皮。他自己虽然记不清这府里成千上万的奇珍异宝,孙管家可是都白字黑字分门别类的记了几大柜子的账目。
孙管家于是前去翻查蔡府的旧档,半盏茶的功夫,他方才过来毕恭毕敬地回道:“这八宝攒珠的凤钗是送给了雷纯小姐做了芳仪之贺。”蔡京听了,挥了挥手,“既然是这样,你另外寻几件好首饰送到六分半堂,把这凤钗换回来交给张公公就是,也省的到时闹出事来,大家不好收场。”
可是当六分半堂的雷大小姐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一堆珠宝,却想不起来这么一支凤钗去了哪里。贴身的丫环问了个遍,都说不晓得。这下张公公可慌了,尖细的嗓音磨得所有人耳朵都疼了,“官家原说后日是宸妃娘娘的生日,那是一定要送过去的。不然查了下来,谁都交不了差啊。”
雷纯笑问,“公公可还记得样式,咱们照着打一支不就完了。”张公公的声音顿时又拔高了两度,“打一支,说得轻巧,这对凤钗是先朝武曌所用过,且不说制钗的手艺早已失传,就算打得出来,先朝的东西与刚刚打出来的东西又岂会一样?宸妃未得宠时,就是尚宫局的司制,随便一件赝品岂能瞒得过她的眼!”
这话一说,雷纯顿时哑口无言,一直没开口的狄飞惊却问了一句,”既然是一对,另一支钗在谁手上?”张公公叹了口气,“在丽妃的侄女儿淑妃手上。这位主子与这个宸妃是争得你死我活的对头,宸妃会要这支钗,估计就是示威去的,咱家这回可是死定了。”
听了这番话,狄飞惊也蹙眉,一屋子人全都安静了下来。这时,有个小丫鬟突然开口说,“我想起来了,那只钗我见过雷媚小姐戴过。”
雷纯和狄飞惊对视一眼,顿觉不妙。雷媚已经失踪好久了,江湖上传言,自折虹山后,她失了方应看的欢心,很可能已经死了,但也有传言说,方应看将她送去东瀛,替他训练一种特别杀手。无论如何,这支要命的凤钗眼下只得去问那位神通广大的小侯爷了。
京城的寒夜里,雪意依旧沉沉地压在雕龙画凤,漆金镶银的宫殿重影上。
暧昧温昵的梅香像轻雾一样氤氲着,晦暗不明的宫灯在雾里隐隐约约,只有一点点晕红的光,似宫女们腮边凝住的胭脂,艳得凄迷。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比侯门更深的是宫墙。
红烛高烧,罗幕低垂,然而红烛烧残,铜壶漏尽,我见犹怜的美人,依旧是独倚熏笼,暗自垂泪。
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穿过重重珠帘,停在了她的面前,“谁惹哭了倾国倾城的贵妃美人儿?”话说的极为轻佻,口气却是温柔矜贵的。
“你这个折磨人的——”宸妃脸上犹自带着泪痕,却不自禁地带上了惊喜。
方应看将宸妃点在自己胸口的那根青葱玉指轻轻一拉,两个人就顺势倒在了那雕花草龙罗汉床榻上。宸妃此时便如那浸了露珠的鲜花,轻言浅笑,娇嗔微颦,举手投足间都是风情。“小侯爷,你让我找官家要那支不吉利的凤钗做什么?”
方应看正捧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吻过去,闻言轻笑道:“谁说那凤钗不吉利的,在我这儿,可是吉利得很。有人肯出十万两银子从我手上买来送给你,你说吉利不吉利。。。。。。”方应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罗帐里,低低地喘息销魂蚀骨。
神侯府的小楼里,烛火依旧是彻夜亮着。
追命刚刚回京,身上还带着一路餐风露宿的草渍血迹酒痕。他已经不眠不休地赶了好几天的路,终于从最后一个被灭口人口里得到了线索,又从十几次的追杀抢夺中保住了这珍贵的证物,眼下,他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无情同样也有几日不曾入眠,要从堆积如山的宗卷中找到那么一点点蛛丝马迹,是一件非常劳心劳神的事情,何况,每到冬天,他的病症就会加重。这一次,他绝对遇到了一个最狡猾的对手,所有的文件都是那么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得让人生疑。
此刻,连诸葛神侯都正襟危坐,三个人看着面前还带着血迹的那本账册,脸上都有几分凝重。
诸葛终于开口问道:“崖余,你是说,菏泽铁矿每年出产近六十万斤生铁,而当地上报给朝廷的,只有五万斤生铁,其余的部分有八成流入了有桥集团,剩下的两成生铁竟然直接流入了大辽?”
“对,从账面上看,做这个局的人极为精细,盗矿而来的生铁,又倒了四五道手,方才流入了有桥,账面上,这些生铁已经是清清白白的官铁。盐铁乃是我朝严禁私卖之物,当地官员就是借十个胆子,也做不了这么大的买卖。因此,幕后必然有人支持——”无情神色冷峻,甚至带着一点冰寒的煞气。
“但是这个账本上却有十万两银子的差额,我已经仔细查过,多年来矿上交易数目极大,即使已经有意将账面持平,各种琐碎之处,仍有数十万两银子的朝廷下拨府银无法对上。我们就是抓着这一点,也可以揪出一票贪官。”追命灌了一口酒,眼神却极为清醒。
无情却摇了摇头,“刚刚传回来的飞鸽传书,那十万两府银已经神出鬼没地回到了原地。”追命大惊,“谁的动作这么快?”无情蹙眉,“昨日我们安插在各大银庄的眼线回报,六分半堂刚刚调拨了一大笔款子,数目是。。。。。。十万两白银。”
诸葛神侯沉吟,“难道幕后的人是蔡京而不是方应看?”追命摸了摸下巴,“上次冷血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曾提过,蔡京在江南最大的银庄存入了五十万两黄金。”无情低头想了一会,“如果幕后的黑手是蔡京,方应看只是利用有桥替他洗干净这些钱,那么六分半堂近日调拨的十万两银子就一定会交给方应看——”
正在此时,一个年轻的捕快冲了进来,“公子,我们守了半夜,终于发现,六分半堂将银子运去了神通侯府。”无情、追命、诸葛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明天一早就进宫面圣,请旨彻查菏泽铁矿一案。”诸葛说完,站起身来,径直回了书房去草拟奏章。追命强撑着喝了口酒提神,“我要不要潜入六分半堂,去看看还有什么蛛丝马迹?”
无情的眼神有一种刀锋般的利,看着追命的时候却会透出一股暖意。“三师弟,你已经赶了七天七夜的路,好好休息。我有种直觉,这件案子恐怕不见得是蔡京布的局,蔡京为人虽然贪婪,却从来不会做这么费力的事情。生铁。。。。。。总觉得比较像方应看的风格。”
追命看着无情愈见苍白的脸,“大师兄,你也早点休息吧。昨天听说刑部将戚少商转到了咱们六扇门的大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无情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明日菜市口处斩,听说蔡相已经向圣上举荐了神通侯和米公公监斩。”“怎么又是这个小魔王?”追命嘟囔了一句,已经撑不住地趴在桌上睡熟了,无情叹了口气,转身去拿了件大氅给他披上。
他决定,去大牢见见戚少商,金风细雨楼居然没有一丝动静,这事也太不寻常了。
人质
庚寅年戊子月癸巳日
劫煞 小耗复日重日元武
诸事不宜
冬日的早上,总是有雾的。
一片白茫茫的寒雾,带有一点儿惨青。
“雾真大啊……”,蔡京负手望窗。今天是处斩戚少商的日子,也是流血的日子。
杀人写好诗,流血如书画。他要把这些桀骜不逊,不服管教的所谓“白道”一网打尽。他要杀人,借刀杀人。想起那个莲洁如梦的公子哥儿,瞧着床上尚在酣睡的小倌,他的眼里甚至露出一丝猥亵的光。这个小倌是个梦瑶窟的新近来的,嫩得像一枚新出壳的鸡子,长得居然有几分像。。。。。。方应看。
窗外的雾,似乎分外的浓,厚。寒气夹杂着湿气,氤氲升腾。龙八爷走进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那股寒湿,“相爷,人都安排好了,一旦他们乱起来,我们的人就瞅准时机下手。方应看武功深不可测,我特意安排了三组人。”
蔡京颔首,他一贯儒雅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极浅,却极毒。
残忍而骄矜。
米公公一早就穿上了内廷的官服,戴冠披纱,更显得他浓眉白发,红脸白髯,不怒而威,长相庄严。他此刻正对着金冠束发、四爪蟒衣玉带束腰的小侯爷喝酒。
方应看今天一派的富贵风流,连血河神剑都没有带上,手上拈着一串血红的珠子,一边把玩,一边殷勤地体米公公斟上了酒。米公公拊髯道:“只怕今天城里手头上势力的人物,谁也不闲着。”
方应看微笑,“上次监斩金风细雨楼两个小喽啰,就闹得不可开交,今日咱们恐怕还得再做一场戏。”米公公扪扪鬓角,看着自己白花花的翘髯,他突然觉得,方应看就像雾。
雾是摸不清的,就如,谁也猜不透这位小侯爷的心思。
到了菜市口,雾很大,连牌坊上横着“国泰民安”的四个大字,也看不清楚。雾中却有影影绰绰的人,而且人影越来越多,隐约有铁甲交错的细微声响,扯得人心都颤颤的,似乎那里伏着一只蠢蠢欲动的兽。
兵士捕役们只觉得腿都是软的,上次听说今天要斩的这个人,可是江湖上出名的匪首,手底下的人命早已经成百上千,恐怕变了鬼,也是凶鬼。
此刻押解戚少商的人正是六扇门的铁手。他身姿轩昂,高大挺拔,跟在被铁链绑得严严实实的戚少商身后。
“正法”的时辰将届未届的时候,突然一个破锣似的嗓子大喊起来,“方应看你这个走狗,你替蔡京那个奸贼卖命,你陷害忠良,不得好死。。。。。”接着又有几个人也接着开始叫骂,雾浓霜重,人影憧憧,却分不清是谁。
方应看闻言脸色一变,冷哼一声。他腾身跃起,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台上,面前就是被绑在柱子上的戚少商。他白玉般的手掌一翻,一把精巧的匕首寒光一现,□了戚少商的肩头。血立即就漫了出来,戚少商的白衣上,顿时盛开了大朵的血花。
方应看的声音清朗而冰冷:“朝廷处决钦犯,岂容尔等置喙。谁在多言一句,本侯便刺一刀。”台下果然立即鸦雀无声,方应看环视了一圈,脸上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正在此时,电光火石之间,情势陡然变化。柱子上的戚少商突然一挣,那拇指粗的铁链竟然节节断裂,他一出手,就掠过方应看手中的匕首,抵在了少年王侯白玉般的脖颈之间。“全部退后,谁动一下我就让小侯爷陪葬!!”
台上的米公公大惊,他连忙运了内力,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都散开,退后,保护小侯爷要紧!”这下变生不测,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只得依言散开,眼睁睁地看着戚少商挟持着方小侯爷进了金风细雨楼。
刑场上发生变故的时候,皇帝赵佶却正在撷月楼听曲子。李师师的眼神就像一个温柔的邀约,比她耳垂上的珠光更温柔,比曲子更幽怨。“官家,刚刚这曲子好听吗?”赵佶眯着眼睛,“这词倒是写得有几分意趣,是哪位词家的新作?”
李师师轻轻地笑了,她一笑,就如春夜里绽开的一朵蔷薇,还带着点俏意,“这词就是官家今天要砍头的那个‘土匪’写的。”“哦?那倒是可惜了,朕当时气昏了头,现在想想,似乎也罪不至死。”赵佶脸上有点遗憾。
“官家——今日刑场上,戚少商挟持了神通侯方小侯爷,并且大呼冤枉,要求重审前日的刺杀一案。”来报消息的是铁手,他规规矩矩地站在楼下,目不斜视,醇厚的声音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赵佶的耳里。
“啊——还没斩,小侯爷被挟持了?起驾回宫!”赵佶看了李师师一眼,急匆匆地回了。他刚一回宫,就看见米公公跪在阶前,一脸老泪纵横的。“老奴该死,请官家责罚。”
赵佶只觉心烦意乱,“怎么出这么大的岔子,那个人喊冤是吧,他原先是什么罪名来着?”铁手在身后回答,“夤夜斗殴,意图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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