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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情书-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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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觉得情义两难全了,他又逼得那么紧,才更促使自己下了决心。分别后又是走在两条背道而驰的路上,情知每一日都越离越远,就更不敢教自己去想回头了。
  宋致白沉默地听着,全身中了梦魇似的,一动都动不了。往事淌成了一段滔滔江水,把他们分隔在两岸,抽去了摆渡人。
  尽管事到如今,一切为时太晚,只能加重伤感和遗憾,却仍旧是要说清楚——至少要让对方知道,没有人从这栋房子里真正走开过。他们一直都是相爱着的。
  宋致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像是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他低下头,摸索掏出一只烟点燃,还没有吸便摁灭了,未几却又点燃了……最终微微颤抖着停在他指间,陪伴两人一起沉默地燃着,一寸寸烧成灰烬落在地板上。
  然而那心却还不甘死成灰,一道追悔逆了那条江水汹涌直上,毫不容情地质问当初那个自己,为什么到底没说出那句话,没能留住他。
  终于到了现在,自己连再挽留他的资格也没有了。
  手指被蓦地灼了一下,宋致白才被点破了梦魇,又怔了怔,起身低道:“我该走了。”程慕言“嗳”了一声,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儿。”宋致白站在他跟前,深深望着他,良久才道:“我真想……真想再抱抱你。”
  可是他最终只是用目光拥抱了他,便转身走了出去。程慕言坐在原地,眼望着他坐过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只信封,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散落的烟灰都收了进去。他想,这是明日远行最重要的一件行李了。
  按戴铭诚的安排,次日天还没亮,宋致白便过来接上他,径直去了中山码头。黎明未至,江水给夜染成了灰黑色,统望去溶化了的滚铅也似,暗沉沉地直连上天幕,一片苍莽直压到眼前。等了堪堪一刻多钟,才看见不远处的昏茫里有簇光束闪了闪。程慕言低声道:“他们来了。”默默看了身边人一眼,便要打开车门出去,宋致白猛地按住他的手:“再等等!”
  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有方冷硬深深硌进他滚热紧张的掌心,是那块表。借着码头上风灯的微光,他眼睁睁凝视着程慕言,目光沉重得要历历凿进对方心里去。对面的光束又催促地晃了晃,宋致白再次听到那块表在心里走动的声音——只要一放开手,那指针便又开始划走,如寒刀般切断时间,刺穿心血,割裂两人的全部联系……一切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次重聚弥合。
  他终于忍不住了,颤声说道:“阿康,你别走!”
  深埋心底的这一句,终是说了出来。只是错过了光阴,失去了机缘,不知还能否挽留住这场别离。
  “你别走——你听我说!”他猛地把程慕言扯进怀里,紧紧抱着,就在耳边急切道:“你跟我去香港,或者去英国、美国……只要你愿意!或者,或者——”他的声音有些暗梗了,可是依然清楚地说道:“我跟你走,钱,名誉,这里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他只是不能再承受跟他再分开一回。
  “我只要跟你重新在一起……留下来,我跟你过一辈子!”
  程慕言似是完全惊呆了,身体僵了一霎,才猛然活了过来,伸出手臂死死搂住他,仿佛要把自己整个都贴上他胸口,紧张得浑身都发抖。宋致白扳过他的脸,重重吻下去,交缠的唇齿恨不能将对方嘶咬碎了咽下去……这不像是复合,反像是复仇——他真是恨他!这感情竟到了“恨”的地步:他是欠了自己多大一笔债,而自己又欠了他多少?除非是纠缠到底,拿这一辈子来还了他。
  可是这个凶烈嗜血吻里,忽然渗进了一丝酸苦的味道;宋致白缓缓松开了他,看见眼前人竟是在沉默地流着泪,半晌才听见他低缓地说:“……可是,总有我们抛不下的东西。”
  比如道德,比如人生的理想。比如对家庭、对国家的责任。比如深爱和依靠着他的妻子,和那个还没学会叫“爸爸”的小女儿。
  “其实你知道,这些东西你跟我都抛弃不了……我们不能这么自私。”宋致白呆呆望着他,恍然问道:“那么我们怎么办?——我舍不得你,怎么办?”程慕言道:“我们……我们可以等。”他凝望着他,微微地笑,眼底全然是片苍凉的坚定和期望:“……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了,等到我们都尽了责任。”
  “宋致白,你要记得,无论我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直在等你的。”
  说过这句话之后,他就打开车门,低头贴在窗玻璃上深深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迎着滔滔江风,大步走进那一片泛着青灰色幽光的黎明中。
  那一年,宋致白三十二岁,程慕言二十四岁。
  那场战争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却没有再见面。但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宋致白却一直都记得,无论是从故土到异乡,从青春到暮年。或许正是因为有这个承诺,这份期望,他才能安然走过此后人生中一次次的动荡磨难、生离死别。
  他已老了。但是还不敢忘,更不敢死,因为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海的另一端等着他。

  第 38 章

  民国七十八年七月十二日雨
  慕言:
  昨日晚上收到和娉来信,迟迟不敢开启,直到夜深。去信时我原忐忑着不敢问你的消息,却又怎能不问。慕言,你或许不会相信,等待这封回信的一个月,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时光——我只怕会……
  他只怕会接到最不能承受的消息。那封数经辗转的信此时就躺在他手边,一昼夜来,已不知被翻看了多少回。他只是等了它一个月么?不,他已等了它整整四十年。从离开故土的那刻起,这封信就是他所有遥盼的寄托。正如同“尽乡情怯”,他多怕这四十年的期望被骤然揭开谜底,才发现一切都已飘零随风,就像千里而归的游子,终于推开家门,入目却只有一片死寂荒芜。
  然而和娉的信中分明写道:“……大哥问及表兄慕言的经历和近况,他和惠平相似。解放后又回到南京,仍在央大,即现在的南京大学任教职。五三年他曾到北大交流,与我们一起住过半年,也曾谈起大哥……那几年不可避免地也受了冲击……他至今仍在大学任教,身体还好,只是一直没有结婚,现在是他的学生在照顾他……”
  宋致白怔怔看着这段文字,忽然眼前模糊一片,眼泪不可抑制地砸落下来。他摘下眼睛,极力抑制着声音,却终于伏在桌头失了声,仿佛一个失家的孩子,满心的惶恐、痛楚与愧疚。令玫听见声响,惊惶跑来,抚住他肩头一个劲儿追问:“爸爸,爸爸!您是怎么了?——姑姑的信上说了什么?”宋致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勉强对她说:“教令琛再快些办理签证……我们必须马上回大陆,马上回家去。”
  他果然没有失信,始终是等着自己,并且在日复一日的思念和等待里耗空了一辈子——这辈子,怎么对得起他。
  他不能再教他等下去了,他必须马上去见他。
  虽则一年前当局已放开两岸民众探亲,他们最早申请,但由于令琛现在国防部供职,身份特殊,审批格外严格繁琐,到底也等了半年多才拿到了签证。然而令玫却不放心父亲的心脏病,又请私人医生做了的详细检查和医嘱,得到许可,才开始做回乡的准备——他今年正是七十三岁,“七十三、八十四”这句俗话,令玫可是知道的。宋致白猜到她心思,叹息道:“你怕什么呢?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何况我一天还没回去,就一天不会教自己死。”令玫听了这话,更是暗自变色,却若无其事对令琛笑道:“看看爸爸,还真是年纪越大越心急!四十年都等过了,哪里就差这几天?总给我们点时间准备……如果还安不下心,不如再给姑姑他们写写信?”
  他并非没想过直接给他写信。然而数次提笔,始终不能成文。他有太多的话要对他说了,千言万语,终不知从何说起;他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对他说了——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他何曾停止过对他的问候和诉说?此时他甚至迟疑,该怎么把这四十年的衷肠给那人看……他可能承受得了?
  他缓缓打开书桌前的一只抽屉,里面满满堆着几十册笔记本。都是这四十年来不间断的思念,这四十年来始终无法寄出的信。它们在漫长的岁月里积满厚厚的尘埃,却也一日日地增添了这份感情的分量和厚度。他只是他年轻时的恋人么?不,他是他的青春、他的故园、他的孩子,他是他的另一个自己,是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抽出最下面的一本,微微颤抖的手打开,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二日,阴”。他轻轻拂过这行字迹,滔滔往事潮水般向眼前涌来——就是那一天,他离开了故园,从此开始了四十年的离别和思念。
  程慕言走后不到一个月,南京情势便进入彻底的危局,虽然为了稳定人心,对内仍宣称情势可控,高层却漏出消息来,已经在做败退的准备了。高官显贵们纷纷南下,三月底沈太太也去了广州。宋致白担心再像去往重庆时那般措手不及,便想让婉贞母女先随了舅母同去,自己和岳父留下,安置好余下的资产和实业。婉贞执意不肯。到最后他头一回对她发了火:“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任性!一家都留下来,万一有个意外我得怎么办?就算不为我,你好歹也为令玫想想!”婉贞望着他,眼里含满泪,却不敢掉下来,忽然走上来紧紧抱住他:“我不走!没有你,我和女儿哪里也不去……要是你不来找我们,我又得怎么办?”
  他说服不了她,到底是一起留了下来。没几天戴铭诚约他见面,说到南下的事情上,戴铭诚笑了笑,道:“不去广州就不去罢——反正那边儿也待不住,早晚还是得走。”宋致白心底一惊,脱口道:“你说什么?还不至于罢?”戴铭诚并没回答,沉默了一霎,方才道:“致白,我劝你现在什么都放下,快点带了老婆孩子直接去台湾,再晚可就难了。”顿了顿,又道:“下礼拜二我家老太太和大嫂他们就坐船去那边了,你们一家最好能一起。”宋致白怔然点头道:“好。”说罢忙又问道:“那么你呢?你们这些人什么时候走?”
  戴铭诚抬眼看了看他:“我不走。”宋致白吃惊道:“你为什么不走?既然你都说形势坏到这地步……”“所以我才不走。”戴铭诚打断他,深深吸了口气,眼望窗外低声说道:“前天我已经给局座提出申请,如果南京沦陷,我会留下来……就像当年在武汉。”宋致白此时才明白过来,立时脱口怒道:“你真是疯了!——这当口儿别人都忙着逃命,你他妈的倒非把自己往枪口上送!”
  戴铭诚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至此轻轻笑了声,道:“行,看你能这么着急,这十几年朋友算是没白做。”宋致白道:“少胡扯!——下礼拜二一起走。有你老爷子和大哥在,看他们还能军法枪毙了你。”戴铭诚摇了摇头:“你别说了,这事情都已定下来了。我今天约你来,就是跟老朋友告个别……”宋致白实在忍不住了,端起跟前的冷咖啡,抬手一泼险些全浇到他脸上:“——给你清醒清醒!上战场的都带着几十万人投降了,你个背后放冷枪的还能有什么用?戴老二,你是觉得党国就剩你一个忠臣了,还是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真能一人回天?!”
  “我知道,我留下来也干不了什么。”戴铭诚倒也不气,只是掏出手帕擦干净脸上溅的沫子,依旧平静道:“可是到这种时候,总得有人留下来。”宋致白气道:“小兵小虾有的是,就非的是你……”戴铭诚打断道:“可是我愿意,我想留下来。”
  “致白,最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到今天一败涂地。当年国父带领先烈起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好不容易推翻满清,又打败了日本人,可结果呢?清朝也有三百多年,可中华民国至今,还不到四十年。”他微一苦笑,摇摇头,又道:“想来想去,我总算明白了一点:打败我们的不是日本人,不是□,就是我们自己——这三十几年,为党为国的人太少,谋利肥私的太多;团结御外的太少,争权内讧的太多……结果,我们失去了战友,失去了同盟,最后连民心也失去了。”
  宋致白道:“既然你都知道,还这么犯傻!”戴铭诚一笑道:“可大厦将倾,总有人要留下来,哪怕不是为了扶救,而是为了……为了负责。”
  他到底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但宋致白已全然明白了那意思——他是要为自己的选择和信仰而殉道。似他这般高傲又坚决的人,既然拒绝败逃,又万不肯做降俘,除了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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