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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情书-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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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致白整个人都不动了,少顷才道:“铭诚,你当初答应过我——”“我是答应过你,可他现在是骨干,上头点了名儿的。”戴铭诚手一摆止住他的声音:“一旦人进去了,职责所在,我必然不能徇私。”他望着庭中森森草木,忽然低声笑了笑,将手里的烟远远弹了出去,转脸望向宋致白:“三点一刻开始逮捕。”
  宋致白怔了怔,转过身就疾步往外走,一时心胀得要几乎崩裂腔子。戴铭诚几步追了上来,低促说道:“开我的车去!记住从西门进,见人别停。”宋致白只对他点点头,撂下一句:“你教人送婉贞回去。”
  他是亲眼见识过那些人的手段的。还是北平失陷前,有天傍晚他去找戴铭诚,因为不愿走进那栋阴森的花岗岩大楼,两人就站在门口说话。寒风凛冽的暮色里,忽然几个人拖着团黑影子从楼里出来,他只远远瞥了一眼就转过了脸。戴铭诚叫住他们,背过宋致白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身上的浓烈气息海水般一层层淹来,直要教人溺毙。等到他们终于拖走那具血肉,或者已经是尸体,戴铭诚转过身来,宋致白已是脸色煞白,勉强道:“离我远点儿——连你身上都是股子血腥气。”戴铭诚一时没答话,闷头把一根烟抽完,丢到脚下重重碾碎了,低声说道:“是新查出来的内奸,四年前就加入□了——当初他跟我一起在武汉待了两年多,是我的直接下级。”
  他不敢想象,如果程慕言也落到这些人手里——他也终于变成一团模糊血肉,浑身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和腐臭,被人在黑夜里拖到城郊的荒地里埋了,或者抛进滚滚的长江里去。
  这个念头像是头潜伏在心底的兽,他才以为自己躲过了,转身却忽觉那咻咻的潮湿鼻息正扫在后背上。央大门口有几个人徜徉不去,此时他见了只觉得是便衣。他开着戴铭诚的车,绕到西门冲了进去;校园里依然宁静,三三两两地走着学生。他总算在这里待过两年,大体还留有印象,竭力回忆着往政治系的方向去,然而迎面而来全是陌生的景象,陌生的人——他不觉发了慌。时间不多了,而那人在什么地方?这时不能贸然地问,只怕事后给人留下了线索。忽然想起当年在重庆那一回,也是这样在人海中仓惶找他——
  然而,那时,他还是自己的人,注定了自己总能找到他。
  宋致白心里害怕了起来,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能慌。他下了车,跑进大楼里,不管不顾地推开一间间教室——他们看他的目光像是撞见了疯子。他确是快疯了,每当一扇门推开,那人依然不见踪影,他就离疯狂和恐惧的深渊又近了一步。终于整栋楼都找遍了。他颓然靠在冷硬的墙上,一时头脑空得发懵,不知再该往哪里去找——他感觉不到那人丝毫的讯息。
  这瞬间竟想起那日重庆的黄昏,他以为自己死了,在路旁哭得失了态。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大概也只有短短几秒,他从墙上撑起身子,重又步履踉跄地往外跑——找不到也要找,不到最后一刻,他必须得继续找他。如果今天真的不能幸免,自己还得救他,再去找戴铭诚,去求沈部长,去疏通更高层的关系……哪怕离亲叛众,倾家荡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绝不能放弃他。
  “——宋致白!”
  身后忽然有个声音落了地。他心头震了震,慌忙回转身,正见那人站在转角处,两眼望着自己,一时看不真是什么神色。
  程慕言其实早就看见他了。他才下了课与学生一起出来,还在楼梯上就看见了神色仓惶的宋致白。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只默默站在楼梯口的暗间里,看着他那般冲进一间间教室,虽然什么也没说,想必是在找自己——也只能是在找自己。他从未见他这般恐慌狼狈过,从最后一间教室里出来,就拆散了筋骨似的瘫靠在墙上,一动不动,紧闭的眼角忽然渗出了泪。
  自从那天重逢,亲眼见他已结婚生子,他虽情知这不能怪他,当初是自己先要分开的;却依然管不住自己怨他——感情原本就是不讲理的。
  然而再跟他不讲理,自己也不能眼见他这样,固执又沉默地,疯了似的找自己,又在大庭广众前绝望地独自流泪。
  所以当见他转身又走,不知干脆是放弃了,还是要继续地找,程慕言还是忍不住走出来,喊住了他,想跟他说,这么久了,算了罢。
  可宋致白根本不容他说出来,只是两步跑来一把抱住他,将他的头死死贴在胸口,手臂都紧得发抖,连声音也是抖的:“你快跟我走,快!”程慕言心里酸了一霎,道:“你冷静——”宋致白哪容他再说,扯着他径直往外走:“——出去我再和你说!”
  他硬把他拽进车里,发动时手都是抖的。才开出校门,就见几辆黑色吉普迎面冲了进去。程慕言身上一震,预感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捉住他的手臂:“这怎么回事?他们干什么的——是不是你知道……”宋致白不敢看他的脸,把车开得更快了,将央大远远抛在身后。程慕言厉声喝道:“停下!快停下——放我下去!”
  宋致白沉默地继续开车。程慕言抓住他肩膀使劲摇着,大声地喊:“你快停下!我得下去,我得去告诉他们——”宋致白竭力稳住身子,一面道:“太晚了,已经来不及了,现在你谁都救不了……”程慕言呆了呆,忽然重重一拳打在他脸上:“你混蛋!”宋致白身体一晃,车子擦得滑了出去,险些撞到路上的人。程慕言埋首伏在座前,重重捶打着车窗,声音痛苦地扎着喉咙:“混蛋!……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原来能救他们……”
  宋致白任由他斥骂发泄着,良久才低涩道:“可我只能救你。我只要你好好儿的。”程慕言抬起头,两眼通红地死死盯着他,咬牙颤声道:“我说过,我们早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不用你管。”宋致白不再说话了。程慕言猛地扑上来,狠狠揪着他衣领:“我不用你管!你别管我——我跟他们……”
  “宋致白,你非教我恨你!”
  “你心就这么狠!”宋致白猛地甩开他,转脸暴喝道:“你替我想想——你也想想我!”
  “……你要出事了,我可得怎么办?!”
  他眼睁睁瞪视着他,此时所有后怕都从心底扑了出来,眼底蓦地又红湿了。他忙转过脸望着前方,低哑地继续道:“慕言,你就为我想想——哪怕就这一回……”
  “我求你了……”
  他声音颤得厉害,眼泪已真的流了下来。程慕言怔怔望着他,颓然倒在椅上,唯觉肝肠寸断。

  第 37 章

  他到底是将程慕言送到了颐和路的那栋公馆里,自从结婚之后,这里一直空着。天色渐昏下来,两人在黑着灯的房间里沉默对坐,他像是押解着个危险的重刑犯。最终程慕言开口低声道:“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走。”
  这话就是要他走了。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过夜。回到家里,婉贞还在客厅里等着,怀里还抱了令玫哄着。见他面无人色地进来,忙将孩子交给柳妈迎了上来,又不敢问,少顷才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了?——吃晚饭了么?”
  他疲倦地摆了摆手,挡住了她的关切慰问,自顾到柜前倒了杯烈酒,却没有喝,只是重重坐倒在沙发上,茫然又颓然地望着壁炉里的火。那一朵朵殷红的舌头扑到眼前,似要舐噬殆尽他的心。婉贞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忽而俯身半跪在他跟前,手抚在他的膝头哀恳地低唤道:“致白,别吓我……”
  一旁的令玫像知觉了什么似的,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婉贞将头靠在他腿上,也开始低低地哭泣。在妻女的凄凄哭声里,他凝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良久才伸手抚了抚婉贞的肩:“没什么,没事儿——都没事儿。”
  那场逮捕,一共落网□党员和进步师生三十多人,大多数被秘密处决,只余几个押在茶亭东街242号的中央军人监狱。随着南京形势日益紧张,针对“□内奸”的清洗活动也更加肃厉,保密局特务满街挨户地搜查,几乎每天都有询问、逮捕和暗杀。因为宋致白是沈部长至亲,又历来与高层结交密切,颐和路的公寓总算没人动过——自然也有戴铭诚的作用。
  然而形势一天紧张过一天,他总不能将程慕言一直关在公馆里。最终还是戴铭诚想办法,答应宋致白把人送出南京——“反正现在是兵临城下,只要出了城,他就算安全了。”宋致白知道这情份谢不起,沉默了良久,最终只道:“这人情……我怕是下辈子才能还戴二公子了。”戴铭诚笑了笑,却道:“放心,这辈子你还有机会。”
  时间就定在明天一早。宋致白告辞了戴铭诚,就直接去了颐和路。这段日子他虽是放心不下,却更怕引人怀疑,不敢轻易过去看望程慕言,也是因为不堪彼此再沉默相对——他们的过去都密封在这栋房子里,围城般将回忆重重困住,每一砖一瓦都压得人透过不气。
  他进去时,程慕言正待在楼上的那间书房里。不过几天的功夫,人似乎瘦了一圈,脸色是更苍白了,神色倒很平静。宋致白想他多半也知道了近几天外界的情况,也就不多谈起,直接把戴铭诚的计划对他说了,又问:“你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程慕言默了默,道:“我有个老师已到了北平,我大概会去找他。”宋致白点点头,从外套里掏出准备好的钱放在桌上:“出去以后自己一切小心——明天我来送你。”程慕言轻轻道:“……谢谢你。”
  这句“谢谢”徒然让宋致白难受起来——他是在谢他什么?为了这钱?为了自己救了他的命?和亏欠他的比起来,这些都远不值得谢。宋致白情知自己一向是自私的,可眼前这个人,教他心甘情愿什么都给,只是不能听他说什么“谢谢”。
  还记得当时就在这间屋子里,他也就这么坐在这张桌子前,自己轻轻吻着他眼睛,笑他真是傻——跟我还说什么谢?
  那时,他何尝想到,有天两人会分开,他还是要跟自己如此郑重又生疏地致谢。
  宋致白一时说不出话来。程慕言却不堪这么沉默下去,抬眼看着他笑了笑:“一直也没时间和你说说话……最近都还好罢?”宋致白望着他道:“好,都还好。”程慕言道:“对了,你该做爸爸了罢?儿子还是女儿?”宋致白笑了笑,道:“是女儿,长得很像我,就是有点黏人。”程慕言微笑道:“那很好,女儿都是亲近父亲的。”说完心头蓦地发酸,忽然想起两人在这房子里度过的头一个晚上,他吻着自己,说,就拿他当自己的小孩儿。
  而现在,他是真有了自己的孩子了。
  所有虚应的话一时都被堵住了,他眼望着脚下的地板,不知该怎么继续撑下去。宋致白默然坐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程慕言怔怔看着它,这一刻全身心都僵痹,似乎就连时间也死去了。可那只表分明还在历历走着,一格一格,一分一秒,刀尖般割裂了横亘在两人间的光阴。
  宋致白望着他,忽而低声道:“其实那晚上——”“嗳,你别说了——别说了。”程慕言慌忙打断他,抢着说道:“你瞧我,就顾自己发呆了,大冷天说了半天话,也没给你倒点水喝。”说着就起身去找茶杯暖瓶。宋致白道:“慕言!”程慕言自顾打开抽屉翻找什么,道:“我记得你也就喝点铁观音……”他找到那只茶桶一打开,不觉愣了:那茶叶已搁了两年多,潮木屑子似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其实那晚上之后,我找过你。”身后的宋致白还是开了口。他知道自己不该提,但是明天就要分别,他担心这话再没机会能出口——自己得教他知道:分别后他是如何思念着他,等着他回来,在孤冷的夜里忍不住又去找他,却看见他和别人亲热着。他跟在后面走了很长一段路,还险些撞死了人。
  程慕言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对方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在抽净他的血。命运阴差阳错,跟他们开了如此恶毒的一个玩笑。他恍惚听到宋致白都说完了,才喃喃道:“嗳,我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
  他两眼望着他,茫然地微微笑着,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虚弱地向质问的家长辩解。可是就算当时都知道——即便是早就知道,也未必就能挽回。
  宋致白道:“那你当时……当时为什么不来找我?”程慕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笑了笑,才低声道:“我还以为,以为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他低下头,便从那晚上撞见他和赵胜男开始说起,他以为他是为难了,所以才要送自己去英国——“而我当时说想留在国内,想为国家做点事,其实也是想……想继续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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