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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越之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张口叫了“师母”,然后就被尹若寒逼着叫师兄,他却死活也不肯了。
之后的周末,卫凌匆匆赶回本市,加上韩越之的父母,还有第一次见的夏锐翔上初二的宝贝女儿,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吃了饭,然后一行人去了夏锐翔的家。
这个棋坛里的顶尖国手,住在很普通的楼房里,三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但很是干净,家居显得有些陈旧却透着别致,墙上的字画和藤几上的棋盘沉淀着浓浓的古意。
韩越之现在都记得,当老师打开那间书房,皎洁的月光洒了满室银辉,静穆的朱红家居闪着华光,一副六寸棋墩摆放在窗口下的红木塌几上,莹润的棋子三三两两落在棋坪上,仿佛等人布下绝妙的局。
韩越之听见自己的心,鼓动着,叫嚣着,催促着他的脚走进去,进去捏住那美丽的棋。
就在这间充满了棋味的书房里,夏锐翔喝下了韩越之亲手奉的茶,同样在这里,韩越之接过了代表新锐流派关门弟子的新锐扇,洁白的缎面上,夏锐翔亲手写的韩越之三个字潇洒随意,活泼灵动又不失大气,像极了他的人。
韩越之看着黑板上老师比划着板书,手里不由自主在笔记本上划拉,有些肆意的笔体,写出了师傅对他的期许和教诲:“入我之门,定当终身奉棋,行正坐端,堂堂立于人前,不负我新锐之名。”
从那一日开始,所有奕林之人,皆知稳坐天元宝座八年之久的夏天元收了最后一位关门弟子,姓甚名谁皆不知,仅仅知道,此人十四岁初学棋,以其过人之天资,受夏天元之赞赏,一年之后,终破格而收入门下。九月的《围棋周刊》都用了少许几笔,不咸不淡讨论了几句,无奈老夏及其入段弟子口风太严,最终无从得知。
此事一出,有嫉妒羡慕的,也有好奇猜测的,甚至有记者去祥瑞道场蹲点,一时间道场生意好到极点,很多业余棋友都会时不时过来,想要会一会这天纵奇才的关门弟子。这些韩越之概不知情,那几天他正军训,关在学校回不了家,一放假,就赶忙跑回家,和李慕讨论棋圣杯各段优胜赛棋谱去了,根本没有时间回道场。
对于《围棋周刊》或者《棋艺》这类杂志,韩越之只是偶尔在道场看上一看,还只翻看当月的重大比赛棋谱,其他地方,他能认得封面人物已经很不错了,更别提有时间去看其他小版块八卦。
在棋坛引起轩然大波的十五岁关门弟子一事,对于这位当事人,还真是一点都没有波及到,却也是个奇迹了。
高中开学的第一个月,韩越之一直没有回家,一是还不太适应过快的课程,还有一点是,连他都觉得学习也开始艰难起来,学科很多,难度加深,即使是他,也要好好用功的,他不想一开始就落到下风。
周六是要上课的,韩越之每次打电话说周末准备过去道场,都会被尹若寒以各种理由拒绝,或者叫他直接过去师傅家,韩越之不疑有他,依言行事。
其实做亲传弟子,倒是和过去一年的道场生活没有多大区别,夏锐翔本就对他指导耐心,师兄弟们相处融洽,学棋气氛依旧很好,只不过他们之间,多了些亲人的互动,感觉更加亲近,韩越之也因此更加用功,每每晚自习时,如果作业写得快,多少都会抽出些时间看看棋谱或者定式手筋,这个方面他还很薄弱,不能下棋的日子,都是自己多看些书。
有一次看管自习的化学老师发现他看课外书,拿过一看,却是本有些古旧的《桃花泉弈谱》,有些泛黄的书页里都是一张一张棋谱,里面的封页上盖着校图书馆的戳,老师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反应,只得把书还给他,没有说什么。
十一的时候学校放大假,这个时候师傅和师兄师姐们都不在本市,韩越之索性带着那本《桃花泉弈谱》和一堆换洗衣服回了平安县。
到了家,就免不了找李慕出来玩。
他被师傅认可这个事情,他还没和李慕说,一旦定了下来,他反而不着急告诉李慕这个好消息,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比考上一中重大得多,也高兴得多。
十一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回了平安县,他们几个要好的一起去看了初中的班主任,总是笑眯眯的女老师看到韩越之和李慕有说有笑,不由取笑他:“你当初不还说,‘人生理想不一样,没什么好说的,’怎么现在又说话了?”
韩越之这么多老师,最怕这个笑面虎一样的班主任,被她呛一句,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是李慕见他很窘迫,出口帮忙:“那是我跟他闹别扭,他和我吵架来着,越之您还不了解嘛,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没真和我生气。”
女老师呵呵笑了两声,挑眉又去取笑李慕:“我们的学习委员真是好朋友的典范,我记得你当初也是说,‘我们两个斗嘴的,过几天就好了,’现在想想,倒是你脾气比大班长好。”
李慕不幸中了暗箭,只能苦着脸上另一桌敬饮料去了。
韩越之心中好笑,不敢表现在脸上,只能同老师小声说:“老师,您手段越来越高了,我一直可怕您了。”
班主任冷脸横他:“什么叫怕,要说崇敬!”说完,突然叹了口气,然后语重心长:“越之啊,等你们渐渐大了,就会发现自己的朋友有各种的不好,人的心就会浮动,等你们上了大学,开始工作,联系少了,当年的好友变成陌路,你就只能独自面对孤单,独自分享快乐,独自埋藏悲伤。”
韩越之静静听着,然后突然回答:“我们不会,我们将来会在同一个事业里奋斗,所以一辈子不会陌路!”
第18章 动心
平安县背靠大山,每到夜晚,带着泥土芬芳的凉风,便会穿越整个县城,驱散白日里炽人的暑气。
晚饭过后,韩越之和李慕在小公园里散步,这会儿天刚刚见黑,周围消食的人很多,平时有些冷清的公园,难得因为放长假而热闹起来。
两个人边走边聊,气氛倒还好,韩越之小心看了看面带微笑的李慕,终于下定决心:“小慕,有个事要跟你说。”
李慕漫不经心点头,回头看他一眼。
韩越之倒是有些紧张,胸口的心脏鼓动着,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期盼了很久的时刻,他张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看他那紧张的傻样子,李慕灵机一动,笑着说:“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就是夏天元的关门弟子?”
这个时候月亮刚刚爬出云层,李慕背着光,金丝框眼镜牢牢遮住了他的眼睛,韩越之一瞬间似乎觉得他有些不高兴,但是又看到他嘴角带着浅笑。
韩越之听他点破了自己要说的话,错愕之后,便是沮丧:“唉,我怎么忘了,你叔叔和我师傅关系那么好,你当然会知道,害我白紧张那么久,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
李慕呵呵笑了两声,率先迈开步子往路灯下走:“不是叔叔说的,从我知道你在夏天元门下学习,我心中就已经认定,你定能得到他的认同。”
韩越之有点不好意思,想要说什么,却又听见李慕继续说:“我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他音尾减弱,韩越之没有听清,只是呆呆看着李慕。
路灯下,李慕的眉眼清秀,十五六岁的男生,带着斯文的眼镜,有些忧郁地望着自己,漆黑的眼睛在橘黄的灯光下璀璨如宝石,他看着自己,专注的,迷茫的,还有深不可测的悲凉。
韩越之又听见自己的心,“嘭咚嘭咚”地跳动着,和紧张感不同,这鼓动牵动了他的四肢,麻痹了他的精神,错乱了他的灵魂。
他脑海里,一下子涌现了无数个有关于李慕的画面。
三年级他第一次转到自己班里背的蓝书包,六年级结业考试的格子衫,初二第一次吵架时傻兮兮的黑眼镜,两个人第一次复盘时的浅黄棋盘,还有那次同眠在尹若寒家的电扇声,“嗡嗡,嗡嗡”萦绕在耳边,韩越之感觉自己的脸,渐渐发热,发烫,他想起自己跟老师说,他们两个,一辈子不会陌路,原来刚才的自己,潜意识里,就想要许下一辈子的誓言。
虚岁十六的年轻人,突然发现自己似乎陷进了一个地方,这里风景如画,美不胜收,五颜六色的花朵随着微风轻轻飘散在蓝天下,小胡边的凉亭里,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而另一个,却是自己的好友。
两个人都穿着正装,黑色的西装笔挺修身,十指相扣的手上,无名指的位置闪着动人的光泽,好友静静坐在自己身旁,脸上的笑容美满而幸福,他几乎听见他说:“我很高兴。”
韩越之觉得自己着了魔,这自己莫名幻想的一幕,深深映进自己心中,那甜蜜的幸福感已经包围了他,一时间他傻傻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盯着李慕,思绪万千。
李慕被他看得诡异,拼命回忆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大眼瞪小眼。
直到韩爸爸的声音打破了异常的沉默:“越之,小李,干什么呢?不会又要吵架了吧?”
韩越之回过神来,看见是父母出来遛弯,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笑笑对父亲说:“怎么会,我们刚要回家,没想到爸妈也出来散步。”说完,拉着李慕的手就往他家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先回去了。”
李慕被他拽着一路小跑,匆忙之中还回头问好:“叔叔阿姨晚上好”。
韩越之的家也是老旧的小区,一排排只有两三层的红砖楼,看着倒有些古意。两室一厅的房子是韩越之父亲厂里分的,李慕还是第一次来韩越之的家,感觉有些新鲜,换鞋的功夫偷偷四处张望。
这个不大的家,被韩越之母亲一双巧手布置的温馨舒适,沙发上的编织款里放着一些还没做完的手工,茶几上的大叶吊兰,厨房餐桌上铺着的素花餐补无一不显示着这个家的女主人贤惠细腻。
李慕突然有些黯然,他连自己的母亲,都没有见过。随即他又摇摇头,把这些不愉快的想法,全都埋在心里。
韩越之走进自己的房间,抬手招呼李慕过来。
他的房间并没有李慕想象中的杂乱,也许是因为母亲经常收拾的缘故,藏蓝色的格子床单平整干净,写字台上的书整齐放在书架里,书柜里的书挤得满满的,有好多放不下了,都堆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中间最大的空地,韩越之放了个正方形的箱子,黄色的塑料纸棋盘被压平贴在上面,倒挺像一个棋墩,一本棋谱放在自制棋墩前的软垫旁,三三两两的玻璃棋子还摆放在棋盘上,说明主人临走的时候还在琢磨它们。
韩越之招呼他随便坐,自己跑出去倒果汁拿点心。
李慕看着那副最便宜的围棋,突然想到自己房间专门用来下棋的隔间,六寸的榧木棋墩声色圆润,莹白耀黑的老云子放在枣红的实木棋罐里,就连桌椅,都是仿明清的红木家具。
他心中一瞬间感慨万千,他的围棋,在优秀的环境下培养出来,师傅就是自己的亲人,师兄同他一起长大,情如手足,用最好的棋具,一点一点,一年又一年,才磨练出他今日的成就。
然而同样学棋的韩越之,就是这样自己求来师傅,自己摸爬滚打,用最廉价的器具,争得围棋界顶尖人物的赞同,赞许与赞扬,争得顶尖棋手关门弟子的荣耀。
这一年的韩越之如同蜕变,他本就是一颗未曾大放异彩的宝石,一旦自己加把劲,鼓足勇气与信念去追求一样东西,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挡他,无论是周围的环境,无人认可的困难,亦或是不停拒绝他的好友。
李慕坐在充满韩越之生活气息的房间里,低低笑出声,这一刻,他真正想要敞开心扉面对自己的好友,他身上有那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他积极,努力且自信,他乐观,开朗且坚毅。他是自己身边最成功的榜样!
韩越之揣着果汁回来,正看见李慕一脸认真坐在棋盘前,位置刚好是自己平时坐的对面,塑料纸上的棋子都被拾回棋罐,此时正摆放在棋盘上,好像在等待对手的出现。
“小慕,怎么坐在地上?虽然现在是夏天,但还是挺凉的,都叫你坐床上了。”韩越之唠叨着,想要上前拉起他。
李慕抬头,眼睛里一片认真,他语气坚定,传达出内心的渴望:“越之,我们下一盘吧。”
韩越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还真着急,现在的我,赢不了你。”
李慕表情异常严肃,并不像是玩笑:“试试吧越之,如果我们之间不下一盘,永远也不会知道,谁强谁弱,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