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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大办,他未婚妻必然是开心的了,可一旦招呼不周,他就会得罪一大批新单位的同事,从而影响他往后的工作。而他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熟悉这么多新单位的新面孔,个个招呼得周到。
况且,他手头那点积蓄也已经在调动的过程中消耗殆尽。这时候结婚,大摆筵席几十桌,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凑来的这笔钱。
为了他的未婚妻,他真是倾尽所有。
问题是,他的未婚妻现在是这样一种状况:天真可爱的年轻姑娘,遇见成熟稳重的谦谦君子,难免动心。于是怀揣着美好憧憬托付终身,期待完美幸福的婚姻生活。可是没人提醒她,过日子不是念童话故事,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她自此是为人妻为人母,要与丈夫相互扶持着在困境□□同扛起一个家。旁人会以一个成熟女人的标准来要求她,不会再有人原谅她的少不更事。风光出嫁后,她要被迫承担婚礼的亏空所带来的困窘。而这样的落差,足以摧毁她对婚姻生活的信心,把她变成一个怨妇。
旁观者清,这些事我看得远比吴南舟明白,却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起。他正在兴头上,欢欢喜喜准备开始新生活,不能兜头盖脸的泼他冷水。我唯有祈祷,他遇到的是一个明事理会持家的女人,能与他携手白头。
到了婚礼这天,天空从一早就是铅灰色,泛着黄。九点钟左右雪片开始纷纷扬扬撒下来,越下越大,路上渐渐变得滑湿难行。
幼年时听家乡的老人讲,嫁娶当日看天,遇见晴天男人当家,遇见阴天女人当家。看今天这鬼天气,吴南舟这辈子怕是注定要当个妻管严了。
时辰到了。我陪着吴南舟上车,另有人帮忙提了四样礼,车队浩浩荡荡奔赴新娘家。之后就是砸门抢亲、上礼下楼、放炮出门、游街示众……一切都还算顺利,我和伴娘坐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眼看就要到新房了,车队突然一个急停。伴娘没坐稳惊叫一声一头栽在前边座位上。我扶她起来,往外看去,只见吴南舟下了车在和什么人推推搡桑。
出状况了!我连忙跳下车。
那是吴南舟的儿子吴皓,拦在头车前!
我跑过去,发现头车的挡风玻璃上全是腥臭的血,引擎盖上和地上到处都是沾着血污的玻璃瓶碴子。不知道吴皓从哪里弄来这么大一罐子血,装在玻璃瓶里砸在了头车的挡风玻璃上,真是晦气到家了。吴皓正红着两眼站在车前指着车里的新娘骂狐狸精,听上去这应该是吴南舟前妻的口吻。小孩子不能理解自己老爸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要他和他的妈妈了,正义正辞严的质问吴南舟。吴南舟方寸大乱,冬月天里急得满头是汗,拦在歇斯底里的儿子和眼圈通红的未婚妻之间,既不能委屈了儿子,又不能怠慢了未婚妻,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上前就抽了吴皓一巴掌。
小孩被打傻了。吴南舟心疼得一哆嗦,上前要拉我,被我一把推开。
我问吴皓:“是你妈给了你这一罐子臭血出主意让你来闹的是吧?你也不想想平时你妈是怎么对你和你爸的,你就乖乖给她当枪使?”
吴皓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冲我嗷的一嗓子:“我家的事你管不着!”
“你‘家’?你那也叫‘家’?你爸被当畜生使唤的时候你就觉得那是‘家’了?你妈抓烂你爸脸那会儿你躲在哪呢?你爸想换个活法了你怎么就知道蹦出来了?!”
“李云海你算老几要你来指手画脚?”小孩子居然一口就能叫出我的名字来,也不枉我在他□□岁时就带着他在科里玩。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不自己来这拦路却要你出头吗?因为她知道你爸最心疼的是你,只有你才能伤得了你爸的心。还因为她要顾着她自己的脸面,不愿意让人说她是泼妇。可她一点也不心疼你,宁可你来丢这个人也要让你爸难堪。”
吴皓噎住了,半晌不说话。
方才说的这些他其实心知肚明却下意识的选择逃避。母亲不爱他,只拿他当成报复工具,父亲爱他,却撇下了他要和别的女人一起生活,他无所适从也不能接受。我捡他的最痛处,往上一把一把的揉盐,为得就是让他清醒,让他崩溃,让他没有力量再借以支撑,说到底,为的是让他不能阻止这场婚礼。我经历过这孩子现在经历的一切,现在就像是将当年的自己开了膛破了肚,钉在墙上做了标本研究怎样能一击制敌,这才清楚的知道攻击哪里可以达到目的。为了吴南舟至关重要的今天,我不择手段。但我恨我自己的歹毒,甚至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肯放过。
随后就轮到吴南舟的父母出面□□脸了,老爷子老太太拉着孩子去后边的车上慢慢解劝。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在爷爷奶奶的亲情攻势下放声大哭得不能自已。他得要有多难过,才能不顾年轻人那旺盛的自尊心在大庭广众之下哭成这样呢。吴南舟一直看着儿子远远坐进后边的喜车里,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神色里满是无奈和哀伤,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我点了支烟递给他:“今儿是你的好日子,老哥!别为任何人任何事扰了你。兄弟们都盼着你风风光光娶了意中人回家呢,打起精神来!”
吴南舟点点头,狠狠吸了两口,把剩下的半截碾碎在地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脱下自己的西服上装递给吴南舟,示意他换掉身上那件在拉扯中蹭上了血的礼服赶紧上车。头车是不能用了,我和伴娘挤上后边一辆,把第二辆车让给新郎新娘坐。
于是车队又开动了,无视那孩子的痛苦,幸福的招摇过市。
婚宴仪式上,吴南舟自始至终温和的望着他的新妻子,目光片刻舍不得转开。
他抛却了不堪回首的旧婚约,有了令人称羡的新姻缘,在理智上,我明白该替他高兴才对,只不过在感情上,我的痛更甚于吴皓。吴南舟和新娘喝交杯酒的时候,我在旁边端着酒瓶子当看客,吴南舟脸上有多幸福,我心里就有多失落。
整整九年了,他是我唯一的莫逆之交,我和他在科里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和任何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从心理上,我早已拿他当成了我灵魂的伴侣心灵的归宿。也许如果我能遇到个人一起过日子就不会这么放不下,但是我始终只有孤身一人。所以我沉沦于此,不思解脱。
我到现在还不太能接受这一切这么快就要结束,而且还是在我本人的推波助澜之下。
仪式后,吴南舟领着新娘挨桌敬酒。伴娘斟酒我托着盘子,两个人跟在他们后边走。
习惯性的留意观察吴南舟。
记忆中的他,总是带着那么一点点忧伤,常常微弓着背,流露出倦意,言辞不多,多少有些抑郁。今天的他,于我而言全然陌生。肩背挺拔、风度翩翩、笑靥迷人、妙语连珠,精力充沛的周旋在各桌宾客间。
很少见他穿西服。印象里的他,都是一件白大褂或者一身手术服。为了避免自慰的时候拿他肖想,那么多次同台手术,我几乎没和他同时洗过澡。这样克制到苛刻,只为了努力维持我们之间应该存在的那道壕沟。而现在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从没真正了解过他,一直以来我总惧怕离他太近,其实,他离我足够遥远。
我曾经以为,有一种目光只属于我一个人。
原来那都是错觉。
送走了所有宾客,吴南舟摆下最后一桌酒菜,向今天前来帮忙的亲戚朋友们致谢。
轮到我时,他感慨的说:“云海,这辈子,还从来没人像你今天这样替我说过话。”
我低头听着,暗自难过。他以前都是喊我“小李子”的。“云海”这个称谓任谁都可以叫,但从他嘴里吐出来,我只觉得异常疏远。
该当缘尽于此了吧。往后再想维护他,我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立场了。
我笑笑,什么也没说,倒了满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结果连我自己都怀疑我的好酒量只是个幻觉。一杯下肚,天地就开始旋转,半小时过后,我冲去洗手间吐得趴在池子上晕得抬不起头来。可即便这样,意识却仍旧是警醒的,依然记得要约束住自己,闭住嘴什么都不能说。
开给新娘换礼服用的房间最后用来安置了我。依稀记起是吴南舟的两个堂兄弟一边嘲笑着我的酒量一边把我扛上楼送到这里来的。
我睡到半夜醒来后,在房子里闷得心慌。
还好他们把我的车留在了酒店,钥匙就在床头。我退了房开着车,漫无目的的绕着四环兜风,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这样一个雪夜,四野空旷无人,世界如此静谧。雪片簌簌的坠下来,迅速掩盖住一切坑洼,用茫茫白色粉饰出完美的太平,令我流连忘返。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连车都难得遇见一辆。路灯一列一列延长,明晃晃的伸展向不可见的远方。我想找个昏暗角落停下车给自己以喘息的片刻,却遍寻而不可得。
记得小时候曾经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夜里,心中却没有畏惧。那时的我还知道心存感恩,因为上苍给予我如此深沉的夜色掩盖悲伤,我可以放肆的流着泪走我的路无人问津。而今四处都是光明,照耀得事事处处都无所遁形,我不得不始终绷着那根弦扮平静扮坚强。眼睛干涩不堪,想大声嘶喊,却终归只是吐出一口浊重的喘息罢了。
吴南舟今夜新婚燕尔,不知道他儿子在哪里,是不是也五内如焚。很想去找那孩子道声歉。我也曾无家可归,却又促成了他的无家可归。我如今是离家无家处处家了,可我并不希望他也和我一样。
只不过正如他所说“李云海你算老几要你来指手画脚”。
雪越下越大,路面已经覆盖满一层白色。忽然间就生出自暴自弃的心来,把车开上高速,挂上五档,油门踩到底。
如果能在这一刻死去,不用再痛苦抉择,不用再挣扎前行,算不算是一种解脱?
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寂寞,更无所谓开心不开心,只有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挥之不去,连心跳和呼吸都像在挣扎。
己丑年正月初一 小雪
“云海,最近到你那住一阵子,方便不?”
新年的第一个早晨,我稀里糊涂接了这么通电话,沈万安就没头没脑的拖了个旅行箱搬过来住了。
一个人住,有时候确实无聊。这回聊天打游戏都有伴儿了,我挺开心。
不过他为什么偏偏选我这儿下榻?
“因为我认识的人里边,就数你住得离咱们院近而且还是个光棍汉。”他进了门大大方方把箱子往客厅中间一墩,四处打量,“你这挺舒服啊!什么都有,房子又大,光你一个人住可惜了的。”
“究竟怎么了?”他放着自己的房子不住,过来挤我的沙发,事情肯定有蹊跷。
他倒也爽快:“你还记得上次科里那个吸毒闹事被我胖揍了一顿的家伙吧,最近他有事没事就在我家附近转,好像是想报复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地方的。小区保安都是吃干饭的,我住的那栋楼,有线电视网络和电话线都被人弄断了,连我的车都被人把挡风玻璃砸了。我懒得天天防备那种货色,搬到你这来,晾他两天。”
“那我就不收你租金了,不过每个月要按时交食宿水电啊。”我笑着递给他门钥匙。
“哎你这就太过分了吧!”说笑着,他不停踅摸,发现桌上的遥控器,一个箭步过去抓起来就开电视,“今天火箭对尼克斯,你这能收着体育台吧?”还没收拾行李,就先关心球赛,我很怀疑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我的房子是个小套,腾出阴面的书房给他放东西,刚好一人一间。没有现成的多余床铺,好在客厅的沙发还算宽软,可以凑合。
沈万安的父母不在本地,老两口是地地道道的吴越人,喝不惯北方的硬水吹不惯北方的风沙。每年春节长假,因为排班总要轮到那么一两天,沈万安从来回不成家,和我一样属于无处可去的游民。以前排到跟他一起值班的时候,我俩曾经聊到过春节长假期间能去哪里消遣这种话题,结论居然是“过年处处关门歇业,唯独医院不能歇业。只有科里有饭吃有暖供有值班美女陪,所以在科里值班是最好的‘消遣’”。
不过显然今天他不打算回科里“消遣”。他急急忙忙拉开冰箱搜索,拎了罐啤酒出来,又急急忙忙窝进沙发抱住电视不撒手。
我也泡了杯茶捧着陪坐在一边,看见他自在的样子,笑他:“你还真是不和我见外。”
他嗯嗯两声,注意力全被球赛吸引过去,根本没听我说话。
我摇摇头,听之任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随手翻。
一场球赛打完,他的魂儿才从美国转回来,终于觉出饿来了。他努力在冰箱里刨来刨去,问:“有什么能吃的吗?”
冰箱里都是能吃的,只不过没有他想要的即食产品。从上到下,生菜生肉生鸡蛋。
“你自己看,都在里边摆着嘛。”我揶揄他的懒惰。
“全都吃不成唉!”他有点气急败坏,看样子是连早饭都没吃,真饿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抄着手看着他乐:“肯帮忙呢,就十五分钟开饭;不帮忙呢,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