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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名,晚晴。
晚晴,功名。
惜朝,你会不会丢下那披红着绿的探花郎,你肯不肯放弃那一片如花似锦的大好前程,来陪我圆一个无忧无虑的江湖梦?
还是……
还是你跟铁手一样,为了男儿的那一方天空,一片大志,也要选择将我丢下?
我站着窗外,浑身僵硬,只觉得有一股股的寒意,从骨子里透出肌肤,又从四肢百骸直刺回心里。
这一刹那仿佛异常的安静,安静到我好像听到了心缓缓跳动的声音――“扑-扑-扑”。
“相爷……”
窗内终于传出了声音,很慢,很低,很涩。
惜朝的声音。
我不由的握紧了手指。
“相爷,我想好了。我选……晚晴。”
心蓦的狂跳起来。
我几乎要喜极而泣,却终于还是咬紧了双唇。
我慢慢地从窗边直起身子,松开握得发白的手指,这才发觉,掌心上,几枚鲜红的甲印,生生的疼。
“你选晚晴?”父亲的声音似乎也有点意外,“顾惜朝,你可要想好了,别以为做了我的女婿我就不得不提拔着你,我说了,晚晴跟你的前程你只能选一个,你的如意算盘别打错了。”
“相爷,”惜朝的声音似乎有些疲倦,还透着些许的灰心,“顾惜朝不明白相爷为何要如此为难我,可是,若是晚晴跟功名真的只能选一样,惜朝决不会舍晚晴而就功名。”
“哦?为了一介女子而舍了你的青云路,你真能做得到?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来到京城,又是如何想方设法的把你的《七略》四处投递,你图的不就是个前程,怎么,现在上天的梯子就在眼前,你倒不要了?”
“不是不要,而是,功名尚可马上取,而晚晴,错过了,便再也没有第二个。”
屋里的二人还在一句一句的说着,可是,我却已经再没听下去的必要了,我轻轻的,移了开去。
刚刚转过拐角,便听得书房的门“吱”的一声打了开来,我忙隐身在一从树后。
只见一个淡青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带着些失意的落魄。
他走出门来,抬起头,远远的,隔着花园眺向我的绣楼,痴痴的,然后,慢慢收回目光,缓缓地离去了。
第二日,金榜高悬,我找遍了每一个字,果然,没有惜朝的名子,连一个字也没有。
我去了惜朝的小院,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又要怎样来安慰他。
小院的门紧紧的关着,里面静静的,像没有人一般。
他在做什么?
长歌当哭?
还是,把酒拼醉?
我试探着推开院门。
一个人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泥土。
“晚晴,你来了?”惜朝淡淡的微笑。
他竟然还能微笑。
倒是我有些傻在那里。
他用沾着泥土的手指指向地上,道:“你看,这是株山茶,我想趁现在移到盆里,等到开花时,就可以放在你的窗台上了,你说好不好?”
“还有这里,”他又指指窗下,“我想在这里挖一个小小的泥塘,种两枝荷花,夏日里,我们可以看荷花,到了秋天,你坐在窗子里,一伸手就能摘到莲蓬,还有这里……”
“惜朝。”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要心里难过,就跟我说说,不必,不必还要这样哄我开心……”
惜朝的眼神黯然了下来,他歉然道:“对不起,晚晴,我让你失望了,我没有考中功名……”
他全然不提及昨日书房发生的事情,他只轻描淡写的说,他没有考中。
我的鼻子楚楚的酸了起来,泪水忍不住的,便流了出来。
“晚晴,晚晴,”惜朝慌了神,“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失望了,可是,你别哭,我还可以明年再考,文举不行就考武举,再不然,我还可以上沙场,去边关,我一定会博个功名回来娶你,你别哭……”
可是,我却哭得更凶。
惜朝……
惜朝……
我抽抽噎噎地哭着,直似要代惜朝把这满腔的不平都哭出来似的,直哭了快一盏茶时才慢慢停了下来。
惜朝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好了好了,终于不哭了,晚晴,你哭起来的样子还真是吓人,顾惜朝从来不信鬼神,可是,你方才若是再多哭一会儿,只怕我也忍不住要求老天爷保佑了。”
我“嗤”的一声笑出声来,随即又皱起了眉:“惜朝,昨日你在书房跟我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惜朝的面色变了一变,薄如刀锋的眉深深聚了下去,良久,方慢慢擦落手中的泥土,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惜朝,”我咬着唇,低声道:“你肯选我,我很开心,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晚晴,”他伸臂轻轻拥住我,“要是没有你,就算前程似锦,又有谁来跟我分享?”
他轻轻的,在我耳边坚定的说道:“晚晴,你放心,我一定会博个功名回来,我一定要让你成为天下间人人都羡慕的,最幸福的人。”
“我不要人人都羡慕,”我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地说:“我只要坐在窗子里,一伸手,就能摘到你亲手为我种下的莲子,那就足够了。”
芒种
今日是我成亲的日子。
相府里披红挂绿,忙得沸反盈天,只有我这个做新人的,倒是无事可做。
我不知道惜朝是怎样跟父亲谈的,我只知道,他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有法子办到。他在父亲的书房里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父亲眼中的神色大有深意。
然后,父亲让我准备亲事。
这桩亲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街头巷尾都当做一件异事来议论。丞相府的千金,居然要下嫁给一个功名无就的白丁,这消息,就如在滚油里注了一滴冷水,刹时便噼哩啪啦的炸了开来,人人都开始猜测起个中的玄机,流言绯语飞得满天都是。
而我跟惜朝,都只能各自承受。
我不再出门义诊,因为好奇的人太多,都装做有病来借机探听一二,而真正的病人倒反给远远地挤开了。
惜朝也受尽冷言冷语,人人都疑他用了什么惑术,想借这门亲事攀龙附凤。尤其是那些同科了士子们,落了第的嫉他有如此机缘,登了科的更恨他夺了一条晋身的天梯,那酸言冷语便如一支支的利箭,从冷处嗖嗖而来。
不过是两个人相亲相爱,倒底干卿何事,何苦要如此苦苦相逼?
我想不明白,于是便日渐沉默。
而惜朝,则日益冷傲,只以冰冷凌利的眼神去应对一切口刀舌剑。
“晚晴,你可曾后悔?”惜朝有一次这样问我。
我摇摇头,你既跟我一起承受,我又有什么后悔?
月色溶溶而下,我跟惜朝相靠而坐,他这样问着我时,我便忽然忆起了一个很久都没有忆起的人,他那时,选择了放弃,是否就是为了不肯让我承受如今种种的流言?
可是……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是,已经没有可是。
外面的人声越来越多,前堂的贺客想必也来得不少了,有的固然是为了父亲的权势而来,但更有些恐怕是为了好奇而来,好奇相府这个白丁女婿倒底有何过人之能?不知惜朝又要如何去应对那许多形形色色的眼光?
外面突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我惊了一惊,才想道,是吉时到了。
我忙再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凤冠华美,霞帔灿烂,朱颜妆点鲜明,眉目浅淡似画,竟让我在那一刹那,有些恍然,这镜中的究竟是不是我?
大红喜帕轻轻盖了上来,只是薄薄一方红绸,不知怎的,竟像是铜墙铁壁般,隔断了周遭。
我低头看着脚下小小一方地面,任由两个喜娘搀着,向不知方向的去处而去。身如在茫茫大海,漫漫无主。
上轿,下轿,再前行。
短短一段路,倒象是走遍千山万水般,心中惶惶无以。
“吉时到――”宾相尖利古怪的声音蓦得响起。
我刚刚站稳的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幸好两个喜娘见惯场面,一早便扶得牢牢的。
“一拜天地――”
我被人扶转身,盈盈下跪,朝着也不知是哪方黄天厚土,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我再被扶转过身,再次拜下去。
“夫妻对拜――”
这就对拜了吗?
我茫然了一下,不容再想,已身不由己的深深拜了下去。
在垂首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惜朝大红袍袖下的手,修长苍白。
“礼成――”
宾相尖利的声音此时似乎更加的尖利了,拖着长长的尾音道:“送入洞房——”
厅上刹时一片欢闹,我却只觉心一下子慌了起来。
这便成亲了吗?
这便已是成亲了吗?
身如浮萍一般被人扶着走,心中空荡荡的,止不住的害怕,但是却又不知道怕得是什么?只是惶然的,想抓住一点什么东西。
一只手自旁边悄然伸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惊,便要甩开,却随即明白,那是惜朝的手,修长而温暖。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慌乱的心忽然定了下来,不再如浮萍断絮,飘泊无依。
这是我的夫,要与我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相偕一生。
前堂的酒宴还尚未散吧,隔着重重深院,那喝闹之声还能隐隐地传过来,洞房里却已是一片寂静。
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听着龙凤喜烛噼啪地燃着,心中惶惶的,也不知是不安还是欣喜。
头上的喜帕沉沉地坠着,像是越来越重似的,压得人颈子越来越低,有心想挑开看看,却又终是不敢。
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既不能看,又不能说,心中潮翻滚滚,似乎连上辈子的事情都兜底翻了出来想,但却始终不去想一件事情――神侯府今日可有人前来道贺?
也不知那灯花被人剪了几回,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得一声被人推了开来。
一股淡淡的酒气慢慢移了过来,轻轻停在我的身前。
我的心突然乱跳起来,忽然有了一种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
可是,我却终究还是定定地坐在那里,在心中对自己说:“是惜朝。”
那红色的身影停在我的眼前,似乎竟也有些胆怯,直犹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缓地伸出手来,慢慢揭掉喜帕。
眼前仿佛是突然大放光明,我看到一屋子的烛光灯影里,惜朝微倾着身子站在我的面前,大红吉服衬得他面色也微微地红着。
“晚晴?”他试探着叫我,声音里也仿佛带着点不确定,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眨眼望他,他也望着我,两人这样互相对望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一齐笑了起来――原来,我们竟是一样的胆怯跟心慌。
这样子一笑,倒像是笑掉了几份不安。惜朝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笑道:“不知天下间的夫妻,第一次洞房见面时是不是都像我们一样慌张?”
我但笑不语。
惜朝轻轻揽住我,低声道:“真好,晚晴,真好,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们终于能够在一起了。”
“是啊,”我喃喃应道:“我们终于能够在一起了。”
龙凤喜烛的灯花似乎爆了一下,长长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带得满屋的光影都一起颤动,闪闪烁烁的,像有暗香流动。
“晚晴……”惜朝轻唤了我一声,声音如梦似幻。
“嗯。”我轻轻应他,声音也飘忽地像是在梦中。
“晚晴,我……”
他的话却没法子说完了。
洞房的门被人“砰”得一脚踢开,带进一股冷冽的风,将房中的暖意吹得烟消去散。
“谁。”惜朝倏然而起,护在了我的身前。
然后,我们俩一起怔了一怔。
来得竟然是我的表哥!
“黄大人?”惜朝皱起了眉,“黄大人莫不是多喝了两杯,竟然走错了方向?”
表哥却红了一双眼晴,斜斜望着惜朝道:“顾惜朝,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娶晚晴?”
“表哥!”我慌忙打断他,“表哥,你喝醉了,快别说些疯话。”
表哥却像是越扶越醉般,兀自道:“一个表子的儿子,凭什么娶丞相的千金,不就是生了一幅好皮囊,竟然骗得晚晴昏了头,肯嫁给你……”
“黄大人!”惜朝的面色苍白,眼中像有阴森森的火在燃烧,杀机一闪而过。
“惜朝!”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一面冲着门外看傻了的一堆下人喝道:“还不快去请丞相大人来?”
有人这才如梦方醒般急急跑了出去。
我回过头,向着表哥道:“表哥,你喝醉了,快回去休息吧,别在这里胡闹了。”
表哥却梗着脖子道:“谁说我醉了,我没醉!你也不出去听听,外面的人私下里都怎么说?京里人人都在说,说丞相府的小姐花痴了,竟然喜欢上一个下贱表子生得……”
“表哥!”我失声惊呼。一面死死拉住惜朝握得惨白的手,一面道:“惜朝,惜朝,我表哥他是喝醉了,他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他不是有意的,你别这样,别这样……”
表哥却像是不肯甘休一般,还在道:“你娶晚晴,你凭什么娶晚晴?一介白丁,靠着跑江湖卖艺过日子,你教晚晴跟着你过什么日子?难道你要教她跟着你抛头露面,让人在背后指着她的脊梁说她是……”
“惜朝!”
“金鳞!”
一声怒喝跟我的惊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