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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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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这才走到我的面前,歉声道:“晚晴,吓到你了。” 
我吐出一口气来,道:“我没事,这些人跟你有仇?” 
顾惜朝摇摇头:“我初入京城,那里来的仇人,更何况,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来寻仇的,倒像是豪门大家的死士一般。” 
死士! 
我的心陡得一惊,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际―― 
莫非…… 
不及多想,我的手一伸,便探向顾惜朝的伤口,果然,那血液鲜红灿烂,泛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中人欲醉。 
我变了色。 
顾惜朝也皱起了眉头:“怎么,伤口有毒?” 
相思,是相思,相思入骨,蚀心断肠。 
父亲,父亲他居然用这样的毒! 
我急急翻开身上药囊,取出一料丹药递给顾惜朝,道:“你待在这里,千万等我回来!” 

我几乎是一路奔回相府,一进房,就翻出药箱,在一堆瓶瓶罐罐中乱找一气,可是,忘忧呢,忘忧在哪里?我明明记得有一瓶在这里的,却怎么偏偏找不见了? 
我将药箱兜底一掀,哗啦散落满桌,所有药物一样不少,单单只少了相思的解药――忘忧。 
我呆呆坐在椅上怔了一会儿,一咬牙,走向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正在看一本书,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可是他看到我冲进来,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本在猜测的答案又料定了三分。 
我吸了一口气,道:“爹,忘忧是不是在你这里?” 
父亲慢悠悠放下书,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我低声道:“是你派人去杀顾惜朝?” 
“那么,他死了吗?”父亲端起一杯茶来,慢慢吹开浮沫。 
我咬紧了唇。 
“连几个死士都对付不了,看来这人也不过是个废物罢了,死就死了。”父亲轻描淡写。 
“他没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死的,是那几个死士。” 
“哦?”父亲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趣。 
“可是,他中了相思……” 
“受伤了?”父亲顿时一幅意兴索然的样子,“原来,也不过尔尔,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为他着急?” 
“爹,”我深吸了一口气,“他本不必受伤的,他是为了救我,若不是他,只怕我早已糊里糊涂的死在你那些忠心的死士手上了。” 
父亲的面色震了一震,随即又是一幅漠然:“那又如何?晚晴,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个下贱女子所生的,见不得光的人罢了,不值得你……” 
“爹!”我脱口而出,声音又尖又利,在书房里稀薄的空气里回荡着,分外的刺耳。 
我竟然打断了父亲的话,自己也有点吃惊,怔怔得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复过来,仍然坚持地道“爹,顾惜朝他本身,并没有丝毫可以让人看轻他的地方。” 
“是吗?”父亲冷冷地哼了一声,“啪”的一声,将一本书丢在了我的面前,“你自己看看吧,这就是你心中的侠士所写的东西,条条策策,有哪一款不够狠够毒?一将功成万骨枯,嘿嘿,他倒是明白得很。” 
我拿起那本书来,正是方才父亲仔细看着的那一本,蓝色的封面上,两个瘦长的墨字――七略。 
险伶伶的骄傲。 
我只翻过一页,便又合起:“爹,我现在要去救人。” 
父亲断然道:“不行。” 
“爹……”我急道。 
父亲却没有丝毫回旋余地:“若不是他识得你,念在他尚有几分才气上,也未尝不能饶过他,只是,他既然认得你,就只好认命。嘿嘿,我堂堂丞相之女,岂容这样的低贱小人高攀?” 
原来,竟然是我害了顾惜朝。 
我的心中刹时冰凉。早晨父亲问起他时,我已经隐隐不安,只是没有想到,父亲下手竟如此之快,并且,不留丝毫余地。 
我放下书本,正正的望向父亲:“爹你真得不肯放过他?” 
父亲冷哼一声。 
“那么,女儿就告退了。”我深深拜了一拜,转身欲走
晚晴?”父亲似乎有些诧异我竟忽然妥协了,忍不住道:“你要去哪里?” 
我淡淡道:“我去找顾惜朝,若是他的毒不治,我便将自己这条命赔给他就是了。” 
“砰”的一声,是茶杯碎裂在地上的声音,淡绿的茶水溅了我半条裙子。 
我抬头,父亲一张脸怒得发青,他抬手指着我,手指直颤,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发怒,心中也有点惶恐,可是,顾惜朝的命还在他一念之间,我这一步,却是半分也退不得。 
所以,我只能站在那里,竭力做出一幅漠然的样子。 
父亲望着我,上上下下的看,目光中闪过无数道光芒,盯得我森森发寒,我第一次明白,那些朝中的大臣,为什么能被父亲操纵于股掌之中,没有几个人能面对这种深沉的目光。 
父亲盯了我很久,到后来,他的目光已不像是在盯着我,而象是看到很远很远处,若有所思。 
我平静地跟他对望着,可是却忍不住不断去瞥几案上的沙漏,我给顾惜朝的丹药,只能延缓两个时辰。 
终于,像是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听到父亲重重的喝了一声:“我只后悔没想到早些杀了他!”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拿着忘忧急急向外而去,远远的,还听见父亲在怒斥:“你派的都是些什么人,连小姐也差点儿伤了!” 
我急急赶回那个小院,正要推开院门,猛得想到那满院子的尸体,不由打了个冷颤,手便迟疑着,推不下去了。 
正犹豫着,门却自己开了,顾惜朝站在门边,望着我道:“怎么站在门外不进来?” 
我勉强笑了一下,走了进去。 
院内却没有意料之中的血腥,地上湿漉漉的,像刚泼了水,但是,却没有半分尸体的影子,若不是我亲眼所见,直难相信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厮杀。 
“那些,那些……呢?”我诧异地问。 
“那些尸体?”顾惜朝淡淡道,“用药化掉了,总不好一直摆在这里,等官府来查吧,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 
“哦。”我轻应了一声,虽觉得他说的没错,但是,但是却总有什么不妥,只是我却一时也说不上来。 
也无暇去细想其它,我拿出药瓶道:“给我看看你的伤。” 
他依言掀起袖子,那一道红,红得更加妖异。 
我倒出一颗药来,递给他:“快吃下去。” 
他却不急着吃,只是捏着丸药问我道:“这药叫什么名子?” 
“忘忧。”我低头在药箱里翻捡着合用的药物,想着要给他留下些备用。 
他却淡淡地笑了:“忘忧,真是个好名子。相思要用忘忧来解,可是晚晴,我若中了你的毒,却情愿一生一世也不要解药。” 
我皱起眉:“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对你下毒,你……” 
我猛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蓦的从药箱中抬起头来,张着嘴,只觉从颈子一直烫到发根去了。 
顾惜朝却望着我,眼中全是笑意,带着三分嘲谑。 
我咬咬唇,垂下头去,想躲开他的目光。 
可是,那一片绿却又温柔地袭来,漫天席天。 
我慌乱起来,伸手想推开,可是,那温柔却像是无边无尽。 
那样轻暖,那样安心,仿佛只在片刻,便已是地老天荒。 
从来没有人这样待我,心底那个寂寞的洞像是被什么溢满,安静而宁定。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我安心地靠在他的肩头,只希望可以就这样依靠一生一世。 
“晚晴。”他问我,“你肯不肯嫁给我呢,一个还什么都没有的人。” 
“你呢?”我却问他,“你肯不肯陪我一生一世,无论什么样的原因,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握紧我的手:“顾惜朝在此发誓,就算天诛地灭,亦不负晚晴。” 
“疯子,真是疯子,为什么要发这样毒的誓?”我握着他滚烫的手指,眼泪一串串落了下来,滑过我扬起的唇角。 
我终于,找到一个肯陪我一生一世的人。
谷雨 

最后一场残雪也终于化得净了。 
园子里的花木陆陆续续的暴出点点新绿,在初春的阳光下,绽出茸茸的,金绿的光茫。 
可是,如此春意我却全然无心去看,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是记挂着书房那边。 
――惜朝正在父亲的书房。 

☆ ☆☆ 

那日,我从惜朝处回来,父亲的脸色很不好看,整个相府的人都在父亲的脸色下战战兢兢,倒只有我,拼着豁出去,心中反而坦然,那一夜,竟然睡得无比安心,连梦也不曾做得一个。 
第二日,父亲下了朝便唤我过去,沉沉道:“那个顾惜朝,你还要跟他来往?” 
我默不作声。 
父亲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晚睛,你究竟中了什么邪?一个跑江湖卖艺的,有哪一点配得上你?” 
我继续沉默着,努力将所有目光都聚集到鞋尖上那朵小小绣梅,仿佛那里有一个答案。 

父亲阴沉的目光在我的头顶往返盘旋。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在厚实的花梨木桌上,若有所思。 
我静静地等待。 
像是在隔了很长很长时音,父亲愠怒而无奈的声音终于在沉闷的书房里响起:“今日早朝,我已经跟圣上请准了开恩科,你去跟那个顾惜朝说,他若是当真有几分才气,就去考取一个功名回来给我看看。” 
! 
我蓦的抬起双眼:“爹,你的意思是说……” 
我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父亲望着我,冷冷道:“我什么也没说。你去告诉他,若是考不来个一官半职,这辈子也休想踏进我这丞相府的大门。” 
我犹不可置信的望着父亲。 
他居然肯让这样大一步,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是愣愣地站着。 
父亲望着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斥道:“还站在那里作什么?下去!” 

我很快将这件事情说给惜朝听,他也很是意外,叹道:“我本以为不知还要经多少波折才能跟你长相厮守,却没想到,相爷竟给我指了这样一条明路,晚晴,你转告相爷,就说顾惜朝绝不负他厚望。” 
我点点头,忽尔又不甚放心的道:“惜朝,功名一事,你……真的有把握吗?” 
惜朝的眉剔了一剔,随即笑道:“顾惜朝虽不敢自称文韬武略,但是,若论骗取个把功名,只怕也还不是难事。晚晴,你就放心吧。” 
他说放心,于是我便真得放下心来。 
未来那样不可定的东西,便算我不放心,又能如何呢? 
我跟惜朝并肩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看那冰盘似的一轮明月慢慢地升了上来,照在两人的衣角发稍,隔着月光看对方,都像是笼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如梦似幻。 
若是这月亮只圆不缺,那可该有多好。 

自那日起,惜朝果然理起书来,我不敢常去扰他,长日无聊,便只逗微风玩耍。 
微风此时羽翼渐丰,喙尖爪利,一双黄褐色的眸子冰冷犀利,有它伴着我出门去,直如带了一个贴身的保镖一般。只是,若是背转身来,只有我跟它在一起时,它便又恢复了那幅惫赖模样,依稀还是那个落在我窗前的,笨笨肥肥的小鹰。 

转眼便已到了科考之期。 
惜朝入了帷场,我便念念的在外面算着日子,一时嫌那月亮升得太迟,三场科考不知几时才能考完,一时又恨那太阳出得太早,不知惜朝那里可曾完了试题?心里忽冷忽热的,直不知要如何是好。 
好容易盼完了三场,又熬过了几日,眼看着明日就要大放金榜了,可是父亲却偏偏今日将惜朝叫进了书房,真不知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我在房里起起坐坐,走走停停,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圈子,往那书房望了多少眼,可是那门却始终严丝合缝的关着,不透一丝风声出来。 
我望望那渐已偏西的日头,终于一咬牙,向门外走去。 

书房外很安静,连一个路过的下人都没有,也不知怎的,我就忽然紧张起来,脚步也放得很轻很轻,几乎是不带一丝声响的移到了书房的门前。 
进去还是不进去呢?我站在门前为难。 
正犯着愁,一个声音顺着窗沿飘了出来,是父亲的声音:“……顾惜朝,你想好了没有?” 
我的心中震了一震,不由自主的,便屏轻了呼息,凝神细听了起来。 
“晚晴跟功名,你究竟选哪一个?主考张大人已跟我透了信出来,你的文章确实有几分才气,已在十名之内递到了御前。若是你答应从此不跟晚晴来往,明日大殿,我便保你个披红着绿的探花郎,可是,你若执迷不悟……嘿嘿,只怕你此生功名都从此无望!”  
犹如数九寒天浇了一头雪水下来,我几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父亲,父亲他这是做何? 
他不是说,只要惜朝考中了功名便不再为难我跟他,可是,可是为何现在…… 
一颗心开始止不住的害怕―― 
惜朝,你会选哪个? 
你曾经答应过我,要陪我一生一世,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你,还记不记得? 
我有些无力的靠在窗外,手脚冰冷。 
可是窗内却久久的,没有任何声息。只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与沉抑,透过了这薄薄的窗纸,罩在我的身上。 
功名,晚晴。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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