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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笠荣早伸手把那信拿过去瞧了一番,待姓金的走了,便问道:“怎不让老三回去瞧瞧,你就不怕这姓金的和那小娘们合起伙来敲你竹杠?别看他长得副老实样,指不定里面一肚子坏水。”苏世昌靠在沙发里,斜了他一眼,低头喝了口热茶,半响毫无头绪的说道:“我见过她的笔迹。本来就养不熟,何况还在养伤。”王笠荣看着他便有点酸酸的说道:“也不见你对你家那位兄弟姊妹这么上心。”苏世昌闻言笑了下,过了一会又皱了皱眉,将手中的杯子往茶几上一放:“你老掺和这事干嘛?我看你是太闲了,滚回家陪你家太太小子去!”王笠荣莫名其妙得了训斥,也不恼,倒笑着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又笑微微的看着他:“提那扫兴玩意儿干嘛,我愿意呆在你这。”苏世昌看他眼光里不是个怀好意的样子,便拿那信封抽了抽他的脸,冷笑道:“少拿这套对付我,我可不稀罕。请吧”王笠荣咧嘴笑了笑,拿起帽子便走了。
那边李惠珊收到了支票和口信,当着金先生的面是又羞愧又难过,病情也一日日加重了。一个多月,眼瞅着自己快要活不成了,想再央求金先生带口讯过去见苏继云最后一面,金家却说暂时没有跑那边了,终是看她可怜,便将那地址告诉了她,让她自己写信过去。
第 8 章
凌晨时分,苏继云被外面的雷声惊醒了,闪电透过单薄的窗帘照的满室白惨惨的光。以前雷雨夜他母亲总喜欢搂着他睡觉,口中说着:“不怕不怕。”他开始还会说“我不怕”,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她在害怕,反正总是两个人相依为命,也无所谓谁照顾谁。胡思乱想了一会,他又睡了过去,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外面是阴天,一派灰蒙蒙的样子。
起身来到客厅,发现苏世昌已经出去了。这几天他不知道在忙活什么,总是早出晚归,等闲见不到一面。苏继云吃过早饭一个人在屋子里晃荡,恹恹的没多少精神。挨挨蹭蹭的走到下房,刘婶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见他走过来忙不迭的扔下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道:“少爷可是饿了?午饭再一个时辰就好……”苏继云摇了摇头,“没事,你继续忙吧。”说完转身又慢吞吞的走了回去。已经快三个月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按理说骨头应该是早长好了,可是他总觉得胸闷气短,轻轻按了下胸口,他长出了一口气,怀疑苏世昌把自己的心肺给踢坏了。
苏继云百无聊赖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先是规规矩矩的,半响见无人看他,便脱掉鞋子把脚也放了上来,盘着腿坐在那里学打坐,以前隔壁有户人家去了老人,儿子请了光头的和尚过来,烟熏火燎的念了几天的经。他不知道和尚念的是什么,只知道对方是闭着眼睛的,于是就闭上眼睛嗡嗡的乱念了一气。末了他向后一倒,沿着沙发背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向门口,门口空荡荡的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中午苏世昌进客厅便看到苏继云蜷着身子睡在沙发上,或许是因为天有点凉,两只手臂也叠在一起放在脸边,模样竟是难得的乖巧。走过去踢了踢沙发腿,低头说道:“起来,怎么在这儿睡着。”话一出口,苏继云迅速便坐了起来,抬头懵懵懂懂的喊道:“二哥”,他有点受惊,两只眼睛大睁着带着未褪去的睡意,半边脸是白的,另半边却被压出了一大块红印,苏世昌抬手摸了下,只觉得触手一片光滑滚烫,想再试一下额头,哪曾想对方已经飞快的汲了拖鞋退出半米远,且垂着头说道:“我以后不睡这里了。”苏世昌看着对方惊弓之鸟的样子隐隐有些好笑,末了招了招手,道:“过来,看你生病了没?”苏继云没听明白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眼见苏世昌抬手试了试,又弓下腰用脸颊贴了他的额头才知道原来是怕他感冒了,抬眼看了看对方雪白的衬衫领口,他毫无感情的想:“二哥的衣服倒是挺干净,不像之前去妈妈那的叔叔。”
苏世昌很满意苏继云的乖巧,决定晚上带他出去看电影。在家里闷了两个月,苏继云闻言眼瞳里就放出了光,想到这二哥总是翻脸如翻书,虽然心里高兴坏了,但还是对苏世昌极为控制的笑了下“谢谢二哥”。
没等到六点苏继云便换好了衣服鞋子去书房喊苏世昌吃饭,等到了饭桌上没吃几口却放下了碗筷,单是盯着苏世昌看。苏世昌看他两只手规矩的放在膝上背也挺得笔直,只是隔不了一会就要动一下,看着自己的双眼亮晶晶的,倒是比早上精神了百倍。便出言道:“看你这样子伤可是好了?”苏继云听到条件反射的拿手捂了胸口,闷闷的说:“嗯,差不多快好了。”两人正是要出门,电话却是响了。苏继云跟着过去,听得他在那边嗯了几声,语焉不详的嘱咐着什么,人出来倒是什么都没说。
车子一路的开出天元路,临了却是在苏家祖宅停了下来。苏继云皱着眉头一撇嘴,心里大骂了声“骗子”。可眼见着苏世昌推门下了车,自己还是快步的跟了上去。于管家迎了上来,又快又急的跟苏世昌说些什么,苏继云只听见“太太”“风寒”,料想是太太生病了,便放慢步子远远的跟在后头。冷不防苏世昌一回头,吼道“磨磨蹭蹭个什么,还不快点。”只好一路小跑过去。
太太是病了,可是也没生大病,只是这几日潮湿,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苏世昌又有半个月不曾回来,便夸大了些说。见苏世昌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又有些过意不去,靠在床上让丫头沏了茶,她轻轻咳了几声“世昌,辛苦你了。”
苏世昌看她母亲的气色不差便放了心:“母亲你没事就好。”
太太看了看他,半响道:“唉,世昌,我也是寂寞,你爹死了,你又不住这里,空荡荡的。”
苏世昌心里嗤笑了声,回道:“家里的人不少了。”
太太倒是习惯了他这样子,不再继续说这个,“前儿个你舅妈过来了的,说笠荣他们那新调来个参谋长。”
“哦,我倒不曾听他说起。”
“你往他一打听准是,说是南边儿来的,姓袁,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袁碧清,十七岁……”
“妈,不会是又给我做媒吧?”苏世昌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太太见他面有愠色,一急便骂道“你是要晃荡到什么时候!让你去见见,又不是让你定了娶她。”
“不想去。我忙着哪。”
太太气得咳了一阵,抬头看见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当下就火了“你忙什么,我听笠荣说你天天待在家里。”又冲着门口喊道“小兔崽子,出来。”
苏继云猝不及防受了波及,硬着头皮走进去喊了声“太太好。”
“好什么好,我都要被气死了。”
太太看到苏世昌的惫懒样子越发来气,拍了下床板,“你怎么把他给带过来了?”
“哦,本来是准备出去看电影的,这不听说您病了嘛就过来了。”苏世昌满不在乎的答道。
“这种下贱东西你倒是当宝贝了!”太太冷笑着说。
“母亲,没什么事我就走了”苏世昌放下杯子站起了身。
太太闭了闭眼睛,放低声音说道“世昌,你听妈一句,去见见袁家小姐,就当妈求你了。”
苏世昌转过头,笑着说“妈你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太太眼睁睁的看着他带着苏继云一派轻松的出了门,气得头都痛了。
两人买了糖果饮料,到了电影院才发现放的是个外国的片子。苏继云高兴的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叽叽喳喳的问了许多东西。苏世昌起初还有耐心跟他一一解答,末了烦得一竖眉毛道:“看你的!怎么这么多嘴!”苏继云这才安稳的坐了下来。
看了半场,苏继云的头就一点一点起来,平时这个时间他都已经洗漱休息了。苏世昌倒是没有惊动他,只把他的头拨过来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黑暗中苏继云的一点点重量压在身上,他注视着闪动的屏幕,心里一派平静。冷不防肩膀被大力拍了一下,紧接着有人在头顶道“苏老弟,巧啊!”苏世昌猝不及防的一扭头,就见许瑞庭前倾了身子正满脸惊喜的看着自己,一张脸在屏幕暗淡的光下有棱有角,倒是比平日里顺眼了许多。于是压低声音道:“许先生幸会幸会”。旁边的苏继云一下子失去了依靠,迷迷糊糊的坐直身子,顺着苏世昌也往后看了一眼。许瑞庭当下便作了然一笑“这个不错,大家都道苏老弟不近烟花,原是金屋藏娇啊,哈哈哈……”苏世昌怔了怔,倒是未作解释,只笑着说“许先生慢慢看吧,小家伙困了,我们就先行一步了。”说罢拱了拱手拉着苏继云出了电影厅。
两人坐上了汽车,苏继云抱着没吃完的糖果问苏世昌:“什么是金屋藏娇啊?”苏世昌正低头点烟,前面开车的司机嘴快的接到:“就是小姨娘呗。”苏继云低头想了一会,皱着眉头看苏世昌:“他说我是……”,没找好形容词,他郁闷的垂下头,撅着嘴。苏世昌不以为意的道:“他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可是你不跟他解释!”苏继云又抬起头来。
“一个外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苏继云明知道对方说的无可挑剔,可是心里还是隐隐不开心,低着头道
:“可是你由着别人污蔑我,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你弟弟!”
苏世昌冷笑一声:“是不是弟弟谁说得清楚。”
苏继云闻言倒抽一口冷气,觉得胸口又开始作痛,强忍着眼泪没掉出来,说“那你让我走。”
不料苏世昌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捏着他的下颌道:“小兔崽子,我警告过你什么?”一手把他扔到了后座角,“回家收拾你。”
两人一路无话的到了家,因为怕挨打,苏继云扒在车座上怎么也不肯下车。司机自感自己多嘴,灰溜溜的回了房间,只留下苏世昌坐在旁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知道错了吗?”苏继云趴着椅背不说话,两只大大的眼瞳里满了愤怒倔强,但到底还是害怕,泪水渐渐弥漫上来,沿着雪白的面孔蜿蜒而下。用一只手背擦了下眼泪,他很快又抱住了椅背。苏世昌等了一会,掏出随身带着的小军刀,对着椅座上单薄的手背道:“放不放手?”苏继云将手移了移,摇了摇头。车窗内一片寂静,半响忽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哀嚎,苏继云对着手背上涌出的鲜血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他连滚带爬的出了车厢,嚎啕着往屋里跑去。
第 9 章
苏继云又疼又伤心,当天晚上便烧成了一根火炭,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许久,他感觉一会儿热得浑身都是汗,再一会又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睡一阵醒一阵的熬到了天亮,他起床拖着两条腿走到饭厅,想找点热水来喝。
苏世昌习惯一向很好,这下子正西装笔挺的坐在桌前就着油饼喝粥。抬眼看见对方衣衫不整的样子,他皱着眉头咽下口中的饼道:“你给我过来。”
苏继云一怔,半响面无表情的垂头走到桌前,还没开口就被桌上的油饼味熏得一阵反胃。
苏世昌擦了擦嘴,抬手一指对方身上的睡衣:“他妈的又不是没给你买衣服,穿成这样出去要饭呢?”
苏继云嗓子干得要冒了烟,试着张了张嘴,他被自己粗粝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苏世昌也没想到对方一夜变成了公鸭嗓,站起身摸了摸苏继云的额头,他随手把人推了个向后转,发牢骚道:“就不能给老子省点心。”
急匆匆走到电话机旁,他低头摇了号码,又突然侧过头对着仍站在桌边的苏继云道:“回你屋里去!”
找了医生过来说可能是伤口感染了,并无大碍。苏世昌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嘱咐了一遍刘婶便急匆匆出了门。这几日,北京的沈将军派了要员过来视察,作为督军身边的大红人,自然少不了处处作陪。可惜这要员长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爱好可一点都不清正廉洁,才来第一天就明里暗里的表明要视察远近窑子的工作。埋在一堆脂粉香气里,苏世昌简直恨不得让对面的要员立马滚蛋。
几日之后,要员心满意足的滚蛋了,苏世昌回了家。几步走到卧房,苏继云正靠在床上发呆。他心里高兴,俯身便往苏继云的额发上亲了一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笑着说:“小阴谋家,又在想些什么?”
苏继云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没做声,心里厌烦的要命,却不得不开口道:“二哥,我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苏世昌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看,旋即站起身道:“医生不说了过不了多久就好了嘛。瞎担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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