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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昌下午无事,呆在家里翻一本古籍小说,留声机里传出袅袅的歌声,正是个惬意之极的状态。门外忽有人敲了敲门,一名仆人进来说:“二爷,王少爷来了。”话音没落,王笠荣便挤了进来,笑道:“你果然在家!我说怎么四处找不见你。”苏世昌放下书看他:“找我做什么?”王笠荣四处转了转,最后大喇喇的躺到沙发上,歪着头问他:“今晚钱名绅家有得玩,去不去?”苏世昌见他没个正经,摇头道:“不去。”“干嘛不去?窝在屋子里养蛆啊?”又凑到苏世昌背后做势要闻:“看臭了没有?!”苏世昌侧过身子推他,轻声说:“不要闹。”王笠荣坐起身点了根烟,吞云吐雾的说道:“你那三弟是不是在你家受虐待了?”“哦?”“今儿上午我在园子里瞧见了他,瘦得跟一猴一样,还问我要钱来着。”苏世昌这时抬头看了他,“要多少?你给他了?”王笠荣瞪了他一眼,“你那不废话嘛,”又絮叨道:“我总不能看着个小孩在你家饿死不是……”苏世昌没理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子旁打了个电话回去。过了约莫半个小时,电话声响起,于贵说道:“小三爷不在屋里,众人在园子里找了一通,还没有找到。”
王笠荣见苏世昌眉头紧锁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便出言劝道:“哎呀,没看出来你还上心了呀?”他不说话还好,说完苏世昌便横了他一眼。王笠荣识相的闭了嘴,半响又道:“你说这小子不会是跑了吧?”闻言苏世昌怔了下便往外走,王笠荣急急忙忙的跟在后面:“哎,去哪去哪啊?”
苏继云趁门房没注意从苏宅溜了出来,站在门口却一下子分不清了东南西北,来时是坐着汽车来的,当时晕陶陶的也没记清楚。他一路走到转弯处,叫了辆黄包车佯装镇定的说道:“去火车站。”车夫拖着这小孩一路跑得飞快,没过多长时间就到了。苏继云付了钱,又问那车夫去哪里买火车票,那车夫见这小孩乖巧可人,便一路将他领到了售票的地方。买了票,想不到钱还有得剩,他便将票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买了点心边吃边等。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并不担心有人会来找他,反正整个苏家都没有一个欢迎他的人,走了,自是皆大欢喜。慢慢的吃掉了一袋点心,时间也快到了,他拍了拍身上手上的点心碎屑,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且一声高过一声,想是正往这边来了。他躲躲藏藏的站在众人身后,冷不防撞到了一位小姐,对方往外搡了他一把娇叫道:“你这小子干嘛!”,众目睽睽下,他跟苏世昌四目相对了。
一瞬间苏继云就从对方眼中本能的感受到了怒气,他往后退了退,一脸防备。苏世昌几步走了过来,劈头就是一巴掌。众人“呀”了一声,看这人一副少爷派头,便齐齐退开了半圈观战。苏继云跌在中心里抬手捂了脸,整颗脑袋都嗡嗡作响起来,鼻血也流了下来。可还没有完,苏世昌没头没脑的又踹了他几脚,嘴里骂道:“妈的,给脸不要脸!还想跑!”他这一连串动作来得如此快,苏继云一下子就懵了,嘴里涌起一股腥甜,睁着眼睛看着暴怒的苏世昌像只怪物一样露出了可怕嘴脸。
王笠荣远远的瞧见了这边的架势,跑过来便拉住了苏世昌,嘴里说道:“世昌,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苏世昌这才停了下来,看地上躺着的人用手捂着胸腹,口鼻里都涌出鲜血来。苏世昌指着他问道:“还跑不跑了?”对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单是用眼睛盯着自己,仿佛所有的恨意都凝在了目光里。看了他这态度,苏世昌便想再踹他几脚,可是对方样子着实狼狈不堪,终是垂下手臂,退到一边由着王笠荣抱了苏继云起来。
搬家
苏世昌一脚踹断了苏继云的两根肋骨,断骨又穿过了脏器,等到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了。看到对方脸色惨白,呼吸越来越轻微,他那高热的脑袋才一点点冷却了下来。将人送到手术室,他颓然坐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王笠荣冷眼旁观,这时便觉得他隐隐有点发疯。他俩一般儿长大,自小便是玩在一处,因此双方算是知根知底。小时候有回元宵两人一同去游玩,在街面上见着了个耍猴戏的,那猴子特别机灵乖巧,让作揖就作揖,让算数就算数,两人当时都觉得新奇好玩,苏世昌便不肯走,死缠烂打的要家人买下那只猴子。玩杂耍的起初并不愿意出让,后来耐不住苏家砸下一大笔银子又威言相逼便让苏世昌领了这猴子回去。起初几天两人是兴致勃勃,每天吃了早饭便去看猴子,但日复一日,那畜生怎么也学不会配合他们做出种种讨巧举动。后来苏世昌便恼了,不准人给饭吃,猴子饿的奄奄一息的时候便在脖子上系了条长带子,跑着拖,那猴子在地上蹭的灰头土脸,他又把它抛到池塘里去说是洗澡。后来王笠荣回家去了,倒是不知道那猴子最后怎么样,多半也是死了。
苏继云感觉自己跌进了一片黑暗里,且浑身被缚住了,看不见,躲不开,心里一直在说要逃要逃,身体却又动弹不得。他满头大汗的睁开眼睛,入眼却是一片灰白的天花板,试着动了动,当即痛的低呼了一声。掉转脑袋,他看到了床边椅子上坐着的苏世昌,记忆便潮涌而来,当即转开脸闭上了眼睛。苏世昌的声音响了起来:“醒了?”见没有回答,又说道:“醒了就把药喝了吧。”苏继云睁开眼睛,说道:“我不喝,我要走。”苏世昌“哦”了一下,又道:“那要是我不许呢。”苏继云心里气闷,很想在床上撒泼打滚地耍赖一番,奈何动弹一下都疼得要命,只得重复道:“那我也要走。”苏世昌点了根烟,嗤笑道:“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跟二哥说说,谁欺负你了?”苏继云掉头愤恨的看了他一眼,嘴唇紧抿,在心里把他骂了个天翻地覆。苏世昌透着袅袅烟雾看他的侧脸,闲闲的道:“你要不喜欢住老宅,过几天就搬我那边去。不过要记住,到了我那里就不要再想跑,我没那么多精神陪你玩游戏。”苏继云闻言简直感觉掉入了一片泥淖,苏世昌见他半天也没言语,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说道:“就这么定了。”而后转身走了出去。
苏继云伤好了些便被移到了苏世昌居住的公馆里。躺在床上看着这陌生的房间,他很是不习惯,倒宁愿自己还住在医院里。可苏世昌说医院环境不好在家里更利于养病。的确,苏世昌这里只留了几个做饭打扫的仆人,堪称是十分安静,可苏继云一个人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又是阴天,倒觉得这里比医院更加死气沉沉。
苏世昌下午在家,自己吃了午餐便端来一碗汤泡饭要喂苏继云。他给苏继云垫高了枕头,勺了一勺饭递过去,口中说道:“继云,不要老想着跑,二哥以后再不打你了。”苏继云张口含了饭,垂着眼只是咀嚼。苏世昌又道:“你说这顿打还不是你自找的,你要是不跑,二哥能打你。对不对?”苏继云将饭咽了下去,喉咙里“嗯”了下。两人一个喂一个吃,倒是配合融洽。苏世昌给他又递了一勺饭,继续说道:“你要是听话,二哥就送你去上学。”见苏继云不为所动,又加了句:“你要是不听话,受点气就跑,二哥就把你关起来哪都不准去。”话音刚落,苏继云那边便呛了个天昏地暗,头脸通红,鼻涕眼泪全出来了,头脸下的被褥衣物上也占了些喷出来的饭粒汤水。由于坐得近,苏世昌也备受波及,顶着半脸的饭渣滓,他来不及发脾气,皱着眉头放下碗,一路喊着“刘婶”出去了。
苏继云问苏世昌他身上的小兔子哪儿去了,苏世昌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是是苏家的,被没收了。”苏继云辩解说那是昆凌送他的,苏世昌大手一挥:“昆凌小孩家家的不懂事!”苏继云感觉对方真是无耻之极,却又无可奈何。这时刘婶送了药过来,他便开口道:“我不想吃药。”苏世昌问他:“不吃药?为什么?”他便实话实说道:“太苦了,闻着都想吐。”眼见刘婶拿汤匙舀了药送过来,苏继云便凝神屏气的不合作。
苏世昌见了他这模样,抬手便不轻不重的照头拍了他一下,“快喝!”苏继云躺在床上愤愤的看了他,若不是这人,自己又怎会需要天天吃这苦药!苏世昌一眼看出了他眼中的恨意,上前一手接过药碗,一手捏了他下巴便往里灌。刘婶惊诧地叫了身:“二爷”!苏继云就觉得嘴里又烫又苦,药液顺着喉咙咽了下去,眼泪也随之迸了出来。眼看着他吞下去了,苏世昌大功告成般放下药碗道:“这不是喝下去了嘛!”说完便转身走了。
断了的骨头还没长好,苏继云只得躺在屋子里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做种种打算事宜,末了他没有想出个子丑寅卯,倒是把自己想得睡着了。梦中被人摇醒,睁开眼睛便看见了苏世昌凑近的一张大脸,面色涨红,醉眼惺忪,堪称是最不体面的样子。眼见苏继云醒了,苏世昌张开嘴说道:“你乖乖的,二哥给你带了糖!”苏继云被他那酒气熏得一扭头,横着挪了半米远。看见苏世昌在西装里笨拙的掏了半天,末了掏出来个挤瘪了的纸盒递了过来。苏继云抬手拆了开,发现是几块橘子糖,尝了尝酸酸甜甜的味道竟是很不错。
第二天一大早,苏世昌便醒了,宿醉的感觉还没褪去,他扶着头在床上坐了半响,估摸着清醒了才下床洗漱。洗着洗着突然想到了昨夜的事,昨夜他喝醉了酒,后来还让司机去百货公司买了糖准备带给苏继云。之后,给没给苏继云倒是不太记得了。从浴室出来他掏了掏昨天所穿衣服的口袋,糖却是不见了,来到苏继云的房间,对方正坐在床上吃早餐。看见苏世昌进来,只是淡淡的喊了声:“二哥早。”苏世昌想问他收到糖没有,但长长的“额”了一声之后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不经意却发现了地上的糖纸包装,他未回头,在心里腹诽道:“小兔崽子,吃了糖,连个谢都不说一句。”
第 7 章
王笠荣笑苏世昌:“这阵子都寻不到你,一天天的窝家里是为了照顾那小三爷?还是成心的要惹你妈生气?”苏世昌无所谓的笑笑:“一个小玩意,我妈要是为了他生气那就是老糊涂了。”王笠荣打趣道:“你这晃荡来晃荡去的,怕是要找个太太姑妈才安心。”苏世昌唾道:“滚一边儿去,你倒是找了老婆,也没见安了心。”两人正笑闹着,门外倒是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苏世昌道:“进来。”一仆人进来汇报说:“门外有一名金先生求见。”“什么金先生,我倒不认识什么姓金的”苏世昌疑惑道,又问:“有说是为什么事而来吗?”仆人回道:“他只说他是来替李小姐送信的。”苏世昌更加迷茫了:“什么李小姐?”王笠荣笑道:“怕是哪位闺阁小姐送了那情信过来?”苏世昌骂道:“滚一边去!你这造谣生事的本领怕是倒是长进了。”又吩咐仆人让那什么金先生进来。
一会儿仆人引了那人进来,却是个粗笨汉子,着一件半旧的布衫,手里还挂着个包袱。抬袖擦了擦头,他笑着说:“苏二爷,这是李家小姐让我给送来的。唉,让我好生打听了一番。”说着从那包袱里翻出个信封,毕恭毕敬的递了过来。
苏世昌丈二和尚的拿过来,抬手拆了,读完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信是李惠珊寄来的,信中言辞恳切的请求苏世昌让苏继云回去见他一面,说自己突染重疾,怕是不久于人世。又委婉提出上次所给银钱都被人悉数骗去,已处境艰难。金先生看着他在那里读着读着便皱紧了眉目,末了冷笑一声将信放在茶几上,转头问道:“李惠珊生病了?”金先生久不闻李家小姐姓名,这时便愣了一下,又急忙回答道:“是,是,大夫说是得了肺痨。”说完又怕苏世昌不信,呶呶不止的说了许多话。原来这李惠珊是半年前搬到他们家附近,起初是跟一个年轻男人一起搬来的,哪知过了不久,年轻男人一夜间跑了,李惠珊是又气又急便一下子病倒了。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熬来熬去的到了今日,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正好逢了这金家汉子跑长途车到这边,便打起精神写了封信带了过来。也是她平日里待人还算宽厚,且富裕时常救济金家,这一央求金家便同意了。苏世昌听了半响,末了抬手道:“不说了,你且给她带回去句话,说当初已经约定好的事没得商量,苏继云也不可能回去见他。”又开了张支票过去,道:“这个给她,是吃药打针或是做些别的事情都无妨,只是此事就此了结,她若再纠缠不休,甭怪我对她不客气!”金先生见他口气不善,又不知晓事情来龙去脉,一时间便有些瞠目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