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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泽自然无法反驳。
他后来终于确信,阿海真的是只海豹,他也知道了,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养一头海豹的。从那以后再没见过阿海,无论是在动物园,还是那个有过某些回忆的海滩。
他改变不了很多事情。太多的事情,他无法改变,只能适应。
火车沿着固定的轨迹行驶,把每位乘客送往各自该去的地方。
手机震动,两点钟。庄泽把闹钟关掉,顺便又划了划屏。看报的乘客依然在看报,枪战片换成了公路电影,烟客的烟始终未断,若不是火车一直在运动,还以为时间被凝固了。
还有半个多小时到站,庄泽决定就在火车站旁先找家旅店,休息好了再开始海边的行程,然而火车这时却停了下来。
机器熄火,发出沉重叹息。
过了两分钟,车厢那端走来一个工作人员。
是个漂亮姐姐。
穿着制服的漂亮姐姐说:“现在是火车临时停车,大家不要乱跑啊。”
说罢,去了下个车厢。
“啧啧,大屁股长腿妞——欸哥们,有吃的没?”
庄泽侧过头,看见一个男人正从后面扒着椅背,探着脑袋,伸着手戳孙旺财,“我了个草,这狗真肥。”
庄泽:……您手真贱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没吃的?饿了——”男人托着下巴,很是遗憾的打了个嗝,满是酒味,“还以为能感受一次人间真情呢。”
“嘶…真冷,来,坐着挤挤。”男人直接从后排挤了过来,“衣服给我。”一点都不客气。
庄泽看着男人的脸,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在他妈拍鬼片——这分明就是地铁上那个被愤青妖怪坐的醉鬼好吧!衣服,发型,鞋子和袜子,一模一样,还一身酒气。
“刚才还在地铁见了你,醒酒真快。”庄泽说。
“地铁?”酒鬼颇为苦恼,虽然这点苦恼有种故作姿态的感觉,“本来是在喝酒的,可是一觉醒来,就在火车上了,中间的事全不记得。这趟火车是去哪的?”
庄泽:……
“去海云港。”
“唷~海滨城市,还不错嘛。大奶妞儿特多。”男人靠着椅座,歪着脑袋,吊儿郎当,“行啊,干脆在海云过几天。”
庄泽这才看清,男人闭着眼睛时,左眼皮上,有一个很小的倒十字架纹身。上长下短,睁开眼的时候不容易显现,很是精致。
“啧,真没吃的?”
庄泽翻了翻书包,从里面找出两包薯片,丢了过去。
“诶这个好。”酒鬼把两包都拿过来,拆开,往嘴里塞,“非油炸,不长胖。男人到了哥这个年纪,最怕身材走样。哎哥们,不吃点?”说着递过来一包示意庄泽,热情好客。
庄泽摆摆手,后半夜,就不要再吃这些东西了。
“嘿狗,吃不吃?”酒鬼又把薯条放在孙旺财鼻子前晃悠,“鸡肉味,咯嘣脆呦~”
孙旺财垮着张狗脸,默默换了个角度,把屁股露了出来。
“呦这狗不错,有个性,你的狗吧,多少钱?哥买。”酒鬼扯了把孙旺财的尾巴,一副没醒酒的样子。
“别怕,哥清醒着呢,你报个价,咱刷卡。”
庄泽:……
这男人长得倒也不算赖,就是挺标准的一无赖风流浪子的样貌,邪浪邪浪的。再配合着这半醉不醉的口气,估计还真挺招姑娘喜欢。庄泽处世不深,还没练就一副“一眼辩年纪”的高端技能,但觉得这人也不一定多年轻,小三十应该得有了。
酒鬼直接从裤兜里掏出张卡,庄泽没见过这类卡,估计得是个高级vip之类的。酒鬼见庄泽不说话,无所谓般笑笑:“给忘了,你没pos,刷不了。得得,狗这玩意儿咱也不能随便买。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再贱——再贱也是命一条嘛。”这话戳了他的笑点,酒鬼哈哈大笑,像是要笑哭,“人命一条,我操——”
“诶哥们,你这是去哪?求学?泡妞?离家出走?”大概这种背着行李的孤身少年,天生散发着离家出走的味道,每个人都能敏锐的察觉出来。
“算是吧。离家出走。”
“牛逼啊哥们——”酒鬼说,“老子像你这个年纪,还像个小傻逼一样上学呢。没他妈上过床,也没磕过药,整天数学英语那些玩意儿的。过了很多年之后,才突然开了窍,知道玩儿离家出走了。可惜错过了离家出走最适合的年纪。还是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好,早开窍,眼界宽,能干他妈大事业。”
话痨,疯癫,还算有趣的人。庄泽对酒鬼是这样认为的。
火车临时停了一刻钟,才开始出发。前方是一片朦胧灯火,车窗的那一边,是海。
白色月光,黑色的海。海面平静,一副凝固的黑色哥特画面。
这应当是海滨城市的好处之一,可以在火车上看海。倘若哪列火车正巧在清晨时分路过这里,无意中观看了一场海上日出,也是十分美妙的。
庄泽靠着窗边,看着外面略微压抑的景色。
眼皮上纹着十字架的酒鬼时不时逗逗孙旺财,孙旺财躲都懒得躲,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那,任人调戏。
三点钟,天色微微变亮,开始由黑到蓝色的渐变,云的形态逐渐显露出来。
火车到站。车门打开,凉风扑面而来,空气中每一个分子都充满水汽。
“真他妈冷——”清晨时分是稍微冷一些,酒鬼穿着庄泽的套头长袖卫衣,下面是自己的夜店把妹短裤,一个时尚的捕鱼能手。
两人一狗下了车,溜溜达达往车站外走。这里的车站和各地的车站一样(除却河萧火车站),出站口挤满了黑车司机、旅馆招待,加之海滨旅游城市,还有不少举着牌子的旅行社在揽客。
在热心的本地人涌来之前,这个一看就是外来客的组合匆匆忙忙逃到了一旁的快餐店里。
“哎哥们,你接着去哪?”酒鬼问。
“先这个地方住,再去海边逛逛。你呢?”
“我嘛…”酒鬼掏了掏裤兜,骂了句娘,“把老子手机钱包全拿走了——什么破逼玩意。”他除了泡吧就是泡妞,昨天晚上去酒吧,不知为什么开始拼酒,好像是为了个妞儿还是为了辆车,酒醒了之后在火车上不说,全身上下还就只留了这张卡。“一群龟孙,估摸着是没问出老子密码。”酒鬼扯着嘴角笑笑,“得,哥也不去逛什么海了。海云这边好玩的可不止海,哥去更好玩的地方找乐子去。去不去?”
好少年庄泽沉默着摇头。
酒鬼拍了拍庄泽的肩膀:“行啦哥们,两包薯片哥记得了,哥死之前呢,咱俩要是还能见着面,就还你两包。”
“我可不会像那些有钱的老傻逼——”酒鬼得意又傲慢,“说什么滴水之情,涌泉相报,给我两包薯条我还你一百万——我傻啊?”
庄泽:……
“短暂的缘分与邂逅啊~”酒鬼语气总是这么轻巧,倘若有家长在场,一定不愿意自己的孩子与这么一个人接触,“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生才会奇妙无穷,”他耸耸肩,左手食指中指并直在一起,从左眼皮的倒十字架处画了个短暂的弧线,如同电影中即将赴死的美国迷彩佬,“byebye~”
“再见。”庄泽说。
酒鬼推门出去,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绝尘而去。为这段短暂的相遇画上句点。
“他带走了你的衣服。”孙旺财说。
而且那人身上还没钱。
“……忘记要回来了。”庄泽黑线,想到那人的落魄样,“算了,就当送他了。要吃点什么东西么?”
孙旺财摇头。
一人一狗协商一下,决定先去找旅馆。旅游城市的服务人员大多比较热情,因此快餐店服务员,一个年轻姑娘,十分热心帮助了人狗组(海边小分队的新简称)。值了一夜的班打着呵欠的姑娘翻出旅游城市所独有的趣味手绘地图,向人狗组推荐了几家还不错的旅店。
年轻姑娘留着长发,眼妆已经花掉,很没精神,大概因为实在无聊,才大发善心为少年指引道路。
连锁酒店禁止宠物入住,普通招待所治安和卫生都有待欠缺(还丝毫没有海滨城市的特色),因此家庭旅馆是最好不过的,幸运的话,还能住进有阳台的海景房。年轻姑娘用红笔在地图上花了几个圈,都是价格适中并且口碑不错的。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也不是双休日,空房间应该会有。”年轻姑娘把地图给了庄泽,打了个哈欠,眼角翻出眼泪,“我推荐的也不一定好,看你自己喜欢吧,反正那附近也有很多。玩的开心。”
庄泽谢过年轻姑娘,带着孙旺财去了指定地点。年轻人初次出门的好处是容易相信别人,坏处也是容易相信别人。不过呢,还是姑且以最大的善意去回报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吧,大多数情况下,这个社会是充满爱的。当然,如果你见识过黑暗面,那就当前面的几句话是在放屁。
火车站到指定海滩有通宵运营的BRT,庄泽投了硬币,抱着短腿孙旺财上了车。
作为旅途伙伴,庄泽实际上是想过,为同伴孙旺财买一个便携式狗笼,但是觉得这种行为或许会刺伤到孙旺财的尊严,庄泽还是默默把这个想法扼杀在了脑海里。
BTR穿梭在清晨三点四十分的城市。海云港还未醒来,整个城市沉溺在温柔的醒前梦境中。也有人早早醒来。黄色街灯旁偶尔有一只流浪猫,又很快消失。清洁工挥着大扫把开始做卫生,亮着灯的早点铺子晕开白色蒸汽。
这里高楼伫立,广告牌在安静的城市中寂寞闪烁。街道宽阔干净,两旁伫立着高大树木和玉兰花。花期已过,外来客庄泽错过了整座城市花香飘逸的五月。
人狗组到达地图上的红圈地点时,已经是四点钟了。
车站的对面,就是海滩。
这片海滩并非热门场地,海云港的老城区,大概因为景致平平,也没什么海滨浴场,游客要少很多——这正中庄泽下怀。不去热门景区,还被快餐店的年轻姑娘说成了“怪游客”。
“快要日出了。”庄泽看向海的那边。天色逐渐变暖,满是桃粉色,将整个海面都铺满粉色泡沫,简直像是少女带着粉色百褶的裙摆,被微风吹起,可爱至极。
“看日出吧。”庄泽喜欢这让人心情变愉悦的暖色,“可以么?”
有求必应孙旺财自然不会拒绝。
一人一狗没有去沙滩,干脆就坐在了BTR车站的休息凳上,认真看了一场日出。
清凉海风,庄泽闭上眼睛,感受眼前的黑暗逐渐被刺眼的光所占据。
日出不过一霎。庄泽再次睁开眼,太阳已经越过海平面。
天空不再有粉色,人狗组起身离开。
车站后就是民宿区。
现在的民宿大多都开始走别致路线,既然内容都是一床一桌一电视一卫生间,那么形式就搞特殊点。绞尽脑汁把旅馆装修的和别家不一样,做出各种风格,什么复古文艺,什么八十年代,什么朋克机械,什么美式清新。
庄泽面前的旅社也是这样。每栋房子外墙都刷着不一样的漆,整个区域五彩斑斓。每一户的门牌logo也各不相同,风格迥异。除却门前的铁栅栏木围栏,阳台上的鲜花,还有很多大小不一的木质风车——即便整体很漂亮,但还是遮盖不住破败气息。这里是老城区,都太破旧了。
——只是人狗组现在一点精神都没有了。
熬了一夜,困意现在终于涌上来,虽不是累到死,但也不想再废心思挑旅馆——可是随便将就一个,又太过将就了。
庄泽翻了翻口袋,说:“有几个硬币,咱们就在第几家住,怎么样?”
孙旺财允诺。
庄泽一共翻出了九个一块的钢镚,两个五毛,三个一毛。
“十四个,太多了。”庄泽把钢镚塞回包里,“要走好远。”
“往前走,第一个拐角的右手边,如果有旅社,就住。”孙旺财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好主意。
他们沿着路往直走,路过了甜品店,咖啡馆,小酒吧,服装店,小旅社。除却旅社,所有的小店面都没有开门。人狗组走过清冷的别致街道,终于在第一个拐角处停下脚步。
他们默契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右侧。
破旧的大铁门,半敞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铁门上方,挂着个木牌。白底红字。一股浓郁老上海风情。
丽都电影院。
牌子上这样写着。
“是电影院啊。”庄泽搔搔头,“要不换左边?”
一人一狗垂头丧气正往左拐,庄泽的余光扫见一个小牌子。
“诶——”庄泽一字一句读着,“内、有、住、宿——住宿请——嗯?——开灯?”
牌子一旁有个开关,庄泽按了下去,“啪嗒”一声响,紧接着,铁门内的房间忽闪忽闪几下,瞬间明亮,照应出里面庞大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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