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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漂亮姐姐邀请我到他们家吃饭。
我兴高采烈地蹦跶进门,傻瓜蛋捧着一只碗,碗里盛了满满的米饭,一见到我就低下头去,把碗小心翼翼端到桌上,然后爬到椅子上去坐好,一直没把头抬起来。
我有点尴尬,只好爬上他对面的椅子。傻瓜蛋扁扁嘴,眼睛瞅着旁边他刚才端着的那碗饭,又偷偷地看我一眼,接着把那碗饭慢悠悠地推到我面前。
我的眼瞅着漂亮姐姐手里那碗饭,盼望着漂亮姐姐端到我面前,被他那只碗占了位子,心里有点不爽。
傻瓜蛋又低下头去,死死咬着嘴唇,闷闷的,天知道他这是在难过什么。
漂亮姐姐摸着我的头,道:“小傻瓜知道你要来我们家吃饭,非要自己给你打饭,他怕你吃不饱,所以打得特别多,一会你吃不下别硬撑,不然闹肚子了,你爸妈可就不许你跟我们来往了。”
我意气奋发,忙道:“不会的,我跟……我跟傻瓜蛋是朋友!”
傻瓜蛋脸黑黑的,此时泛上了一点红润,嘴唇也松开了,心情好像有所好转。
漂亮姐姐伸出小指,对我说:“我们家小傻瓜从来没有朋友,你是他交的第一个朋友,答应姐姐,你们往后要好好相处,一直做好朋友,好吗?”
漂亮姐姐的声音甜美温润,我心怦怦直跳,害羞地勾手指保证:“姐姐放心,我会把傻瓜蛋当做我最好的朋友,一辈子保护他,不让他受欺负!”
漂亮姐姐笑盈盈的又夸奖我勇敢懂事,我为此十分骄傲,虚荣心高涨,跑到傻瓜蛋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傻瓜蛋,以后我们要一辈子做朋友!”
我还把傻瓜蛋抱在怀里,学着电视剧里久违的兄弟再度重逢那一幕,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表现不错。
一顿饭其乐融融,临走时,傻瓜蛋跟着我到门口,我看他像有事要说,问他干嘛。他低着头,红着脸,向我伸出小手指:“我们……我们也勾手指……”
他声音糯软纤细,真像个小姑娘。
我想弟弟都爱跟姐姐学样,就跟他勾手指,嘴里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心。”
他问我这句话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跟别人约定了一个誓言,一辈子不会忘记。
过了没几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弄堂口停着一辆铮铮发亮的大轿车,好几个人把行李箱搬上车子后备箱,许多邻居都远远地张望这辆车,三姑六婆说三道四,说这是有钱人家的车子啊什么的。
我也停下来观望了一会,接着就看见漂亮姐姐牵着傻瓜蛋朝大轿车走去。
我急忙追上去,傻瓜蛋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抱起来塞进了车后座。漂亮姐姐回过头来,看见我,微微一笑:“我还以为,没办法跟你道别了。”
我心一揪,难过地道:“你们要搬走了?”
漂亮姐姐摸摸我的头,这是她最后一次抚摸我的头发。
她笑了一下,却无精打采的,不过在我的记忆里依然温柔亲切。
她说:“我们要走了,小玉,你是好孩子,姐姐很舍不得你,小傻瓜也舍不得你,但是……以后,你要记得小傻瓜这个朋友,小傻瓜也会一直记得你的。”
她一说完,就转身钻进了车内。
车子缓缓驶向外面的街道,我跟出去,在后面追了一段,两腿发软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傻瓜蛋两手扒着车后窗,神情忧郁地看着我,一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车子。
在我的记忆里,只记得漂亮姐姐姓张,而傻瓜蛋一直叫傻瓜蛋。所有后来就算想起这段往事,我也总以为那小子叫张小瓜或者张阿瓜,压根没考虑过他应该有自己的大名,更没想到他叫张睿。
而且,小时候的他长得又黑又难看,谁知道十八年后,居然成了个风度翩翩的帅小哥?
现在回想起一切,令我难过的是,张睿的姐姐已经不在人世,而且,在十五年前就死了。按时间推算,那应该是发生在他们搬走后两三年内的事。
没想到张小姐如此命短,也不知后来有没有嫁给一个爱她的好男人。
我想张睿也许经历过许多变故,性格才会脱胎换骨有如此大的变化,令我完全无法将他和当年腼腆的傻瓜蛋联系在一起。
我躺在床上想着过去的事,心神恍惚,被沈二的电话惊醒。
沈二口气懒洋洋的,估计刚从哪个女人的被窝里钻出来。他说:“小王,有两件事找你。一个是你要我帮你办的健身卡搞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突然要健身啊?”
我撇撇嘴:“这你不用管。第二件事呢?”
“哦,苏州张家二少爷来找你,想约你一起去参加一个古董拍卖会,他没你的联系方式,又碰巧得知了你有我这么个手足情深的兄弟,所以找到我这来了。”
沈二一口气憋得太长,喘了喘,再说:“当然,那拍卖会我也会去,所以我们一道。”
我哭笑不得道:“从大学开始,我干什么,你就老爱跟着。”
沈二欠扁地笑了两声:“顺便跟兄弟我讲讲你怎么认识张公子的嘛,苏州张家可是古董界的高干子弟,多少人想攀关系都被拒之门外啊,我老爸去年去送礼,张老爷子还不给面子。别人都说他们家的人是用鼻孔看人的,为什么张二少会看上你啊?”
他那头发出琢磨的声音,我纳闷:“苏州张家?高干子弟?我不认识什么高干子弟啊!”
“啊?难道弄错了?”沈二困惑道,“他说找我一个叫李琅玉的朋友,奇怪了,我有几个朋友叫李琅玉呢……苏州张家二少爷,张睿,你真的不认识?”
大名一报,我恍然大悟:“咳咳,没错没错。那你说个时间地点。”
沈二松了口气,笑说:“拍卖会是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在南京西路石门一路锦沧文华大酒店。不过你可以先过来跟我们一起喝下午茶打打桌球,张公子说,他很想见你。”
“好,我马上来。你们在哪里?”
“靠!”沈二忽然大声道,“小王,我约你的时候你怎么就没这种积极度,你俩啥关系?”
我挂断电话,随他猜去。
27 倒斗界巨头地下交流会(上)
一分钟以后,我想起还没问地址,只好再打过去。
沈二摆架子,审问我怎么认识张睿的,我说,你给我地址,见了面再说。
还好这厮缺心眼,掰不出反驳的理由,总算老老实实报了地址。
沈二和张睿在黄浦江上的一艘游艇上喝茶,所以我到达船上还费了点时间。
我想见张睿,是有原因的。
既然爸爸那边问不出线索,我想焚香炉是张睿他们请来的,张睿或许知道一点关于他的底细。
见了张睿,我还无法把他跟张小瓜小朋友联系到一起,一时半会忽然不知怎么搭话,还是张睿眼明心细,看出我有疙瘩,便问:“你怎么了,我们自从上次分开才没过多久,你就对我感到陌生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让自己放松一些,话匣子打开后,继而谈起焚香炉。
可惜跟张睿聊了几句后,只剩下失望。
张睿道:“我大哥会找到他,也是经人介绍,而且,介绍人也没有说明他的来历,只给我们报了个价。”
“报价?”我惊讶道,“他们做人口买卖?”
张睿摇头:“不是,这行内有些人是明码标价的,雇主出钱,他们打工,彼此事先约法三章,不过问隐私,事后照约定分赃,土夫子要的就是钱,雇主出得起价码,对他们来说,摸出来的明器早点脱手也是好事。不过因为都是亡命的差事,高杆的人价格不菲,敢雇佣他们的人也不多。介绍人一开始给我大哥报了一个天价,说那个人炙手可热,不还价。我大哥眼利,什么样的货色看过就知道有多少斤两,值不值那个价,于是双方约了地点验人。我没去,只知道后来大哥把小爷带回来了。”
我点点头,沈二皱着眉头看我:“小王,你心里惦记着谁呢?”我没好气地用报纸拍了下他的脑门。
张睿淡淡笑了一下,看着我说:“你要找此人,很难,据我所知,他用过不少假名,阿斗、大卫、张三、李四、王五,这几个用得最多,还有寻欢、花满楼、小凤、高老大、连城壁、西门飘雪、十一郎……”
沈二忍不住又插嘴:“他是个古龙小说迷啊!”
我胡思乱想道,“龙小爷”莫非是参照“古龙”?
“瓶子,”张睿居然也把那绰号叫得顺口了,他温和地冲我一笑,说,“有些人只能随缘,小爷是个飘忽不定的人,可遇不可求。”
我点点头:“嗯,随缘吧。”
我没告诉张睿,血玉在我手上,虽然好几次斟酌着要不要说,但直觉告诉我,焚香炉也许只想让我一个人保管。
后来我们又闲扯了一番关于过两天拍卖会的事,张睿说想逛逛城隍庙,我们就上岸,坐着沈二的大奔跑了趟城隍庙,吃了南翔小笼。张睿看中一块玉,就是块普通的玉,店老板非说是什么月老玉。张睿问我白的好青的好,我说这肯定是骗人的,他说自己戴无所谓,我就随口说青的吧。
最后到小南国,沈二大手笔请了一顿,张睿力气大,饭量也不是一般的惊人,而且没想到他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不沾一丝烟火气,吃饭竟也格外文绉绉,不露声色地把碗叠成高楼,让我和沈二都无地自容。
沈二与我私语:“张家难道没米粮的么,怎么他们家二公子光盯着米饭吃?”
“人家的少爷只是个名分,你这种打小含金汤勺长大的不懂。”
“你俩小时候就认识?”
我桌子底下踢踢沈二,让他别多问。
我们三个酒足饭饱,我回家,张睿回酒店,沈二说要去夜店找他老相好。
沈二老家在武汉,他老妈很能生,上面四个亲姐姐,他是呆不惯一堆人对他管这管那的老家,才独居上海。但是思乡之情依然深在,每每去夜店找女人,碰上武汉的都说是他相好。
到了拍卖会那天,沈二比我更像东道主,专车接我和张睿一起到锦沧文华酒店。
大堂里摆了台子,登记发挂牌,我们三人一人领了一个号:我十五、张睿十六、沈二二十三。
沈二眼泪汪汪看着我们,叹了口气,挥挥手跟我们分开坐。
我和张睿刚坐下,迎面便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面带笑容显然是冲我们来的。我瞧了一会,认出是那次在酒吧里让我拆匣子的西装男——张睿的哥哥张慈。
张慈一看就是生意人,和张睿长得完全不像亲兄弟,派头气度都是两种风骨。
他跟我握手,满面春风和和气气道:“李先生,我家小弟打扰你了。”
生意人脸上十几张面具,一天换个样,张慈的态度和那天截然不同,我只好附和地笑笑:“哪里哪里,张老板幸会。”
张慈不着痕迹地笑笑。
张睿起身道:“大哥,你不是说不来吗?”
张慈笑着看弟弟:“你不是也跟老爷子说不想来么,怎么又跑来了?”
张睿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张慈脸上的笑容却仍然无懈可击:“我也不瞒李先生,这次名义上是正规的古玩拍卖会,其实是我们张家组织的一次倒斗界巨头大会。”
这话,他是看着我说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再低声说:“要是有兴趣,一会可以留下来看看。”
我留意到张慈在旁边的时候,张睿显得很压抑,整张脸乌云密布,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等他大哥一走,他松了口气,坐下来,半晌脸上才恢复往日的温和。
兄弟之间,名字取一个词组是常有的事,但是“睿慈”这个词,睿在前,慈在后,张睿和他大哥顺序颠倒了,不知其中有什么玄机。
大户人家,总有说不清的伦理纠葛。
拍卖会的前半程我一直昏昏欲睡,直到一只铜制焚香炉被摆上展示台,主持人介绍说这是汉代宫廷御用的官窑,据说是在汉武帝刘彻寝宫中摆过的东西。
起拍的价格竟不是很高,竞拍的人也少。
我顿时来精神了,朝沈二挥手,想让他帮我拍下来。那个价我还是承受得起的。
没想到沈二居然在打瞌睡,我急得心里发痒,张睿忽然举牌报了一个别人都不敢竞拍的高价。我一愣,他看看我,笑道:“回头你把钱凑齐了给我。”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颊:“这个价格,我有点……”
“分期付款也可以。”张睿道。
拍卖会结束的时候,沈二打着哈气走向我们,见我和张睿手里一人捧了一件,诧异道:“香炉?瓶子?……小王拍这个香炉就算了,他兜里没几个钱,但是这只青花瓷瓶普普通通,那一年内府定夺样制的大多是次品,我看这只能保存完整,估计是官仿,价格贵了,张少爷居然看得上眼?”
张睿卖关子地笑笑,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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