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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照青苔上(bl)-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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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定胜天,其实并无不可。
寂青苔把自己关在房中三日,所有的饮食皆是由下人放到门口,他对外面的事一概不闻不问,房门紧闭,不见任何人。直到第四日破晓时分,方才独自一人往竹林而去。
言一比起以前气色大好,吃过药便端了琴坐于竹楼外的石凳上,借着天地灵气不紧不慢地轻抚琴弦,也不计较自己大病初愈的身子经不起风吹。
伺候的小童抱了外衫站在一旁,听琴声悠扬响起,里面藏了些兴奋的情绪。
见寂青苔从对面走来,言一抬头,手渐渐停下动作,难得的扬了扬唇角。
不等寂青苔下跪行礼,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寂青苔抱拳行礼,看言一脸上似有回光返照之像,也没有多说什么,顺从地坐了。
这么多年来,这是言一第一次如此高兴,也是第一次没有让他行跪拜之礼。
言一双手放于琴弦之上,白发搭在胸前,穿了一件极单薄的里衣,映着苍翠竹林,仿佛一瞬间又老了许多岁。
“青苔,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开口问的第一件事依旧没有变过。
“从未敢忘。”这也是寂青苔一贯的回答。
言一笑捋胡须,连连点头,“你说来我听听。”
照以前习惯,言一问完这个问题以后就会把话题转开,今日却不同。
寂青苔道:“九年前南宫家被抄,师傅于流放路上救青苔回来,悉心栽培,养育之恩从不敢忘。”
“你可记得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南宫家为何而亡?”
“父亲被斩于市集,未得全尸;母亲蒋氏被逼上吊而死。南宫家罪名为……谋反。”寂青苔记得清清楚楚。
言一再道:“现在大仇得报,你可觉得开心?”
寂青苔垂下头,“师傅想与青苔说什么,请直言。”
言一再次轻拨琴弦,叹气道:“南宫家并无谋反之心,真正的原因是君要臣死。南宫家两代宰相,势力滔天,威胁帝位,更加之,皇上喜欢上了南宫苓的一个侍妾。”
寂青苔早已猜到这些,此时听言一说来甚是平静。
言一再道:“这些事情,还需从十七年前讲起。那个侍妾名叫程百菀,乃是太子洗马程老爷的二小姐,曾与南宫苓指腹为婚,只等年纪一到,便可嫁入宰相府中,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惜……”
寂青苔不知这些往事,只是对程二小姐最后如何会成为了侍妾而感到好奇,接口道:“可惜什么?”
“可惜就在嫁入宰相府的前几个月,太子微服私访,无意中巧遇程二小姐,两人一见倾心,约定第二日相会于百草坡。第二日,程二小姐早早出门等在相见地点,那人果然来了。两人互诉爱慕私定终身,太子只言自己为一介商人,并未告知真实身份,程二小姐信以为真,一心全在那人身上,在之后一月里,每日悄悄出门与之私会,更险些做出私奔的荒唐事来。”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程老爷得知此事之后,程二小姐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当时太子已经被人带回宫中,程老爷虽知女儿腹中孩子父亲是谁的,却不敢声张,只打算先退了南宫家的亲事,再来解决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可是还未等程老爷提出退婚,南宫家的花轿就已经抬到了门前。”
言一慢慢说着,拨琴的速度放慢,闭了闭眼睛,见寂青苔脸上并无表情,继续道:“南宫苓当时正值弱冠,在程府与程老爷相谈,只说自己从小倾慕程二小姐,心中早已把她当做妻子,更不会计较她失节之事,并立誓会把程二小姐肚中孩儿当做亲生抚养,不会泄露孩子身世。又说,程二小姐怀孕的事已传到家父耳中,若是进南宫家门,只得做妾。哈哈哈,当真可笑至极,那南宫苓是什么人,他从未与程百菀见过面,说出这番话来早就心怀不轨!”
言一露出愤恨的表情,冷笑一声,身子有些坐不稳了,寂青苔本欲来扶,言一摆手,眼里似笑非笑,看得人寒毛乍起。
“你可知,南宫苓打的什么主意?!”

☆、第七十一章

“你可知,南宫苓打的什么主意?!”
寂青苔不语,那言一又道:“程老爷正苦于自己女儿肚中虐子无法处理,一听到这话,正求之不得呢,心中大喜过望,硬是把程二小姐逼上花轿。程二小姐到了南宫家才知道,南宫苓早在前一日就新迎娶了一名姓蒋的平民女子,那女子肚中也正好怀有南宫苓两个月的孩子。而后面的事情则简单很多,南宫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程二小姐与姓蒋的女子同时生产,在孩子落地之时,交换了孩子。”
说到这里时,寂青苔突然抬头,眼神里含了深意,却也不答话,惊愕之色掩饰的极好。
言一瞟他一眼,语速稍微加快了些,“南宫苓计划周密,他早就料到自己权倾朝野日后必将引来祸端,也知道太子对程百菀心存爱慕,于是使出调换孩子这一招。果然,太子即位以后第一个查办的就是南宫家,太子……不,应该称之为皇上抄了南宫家之后,私下里把程百菀,连同那个本是南宫苓的孩子一起接到宫中,那个孩子就是后来改名为亭锦煌的十三皇子!”
“一切都按照南宫苓的计划进行,南宫家的真正血脉得不仅保存下来,且贵为皇子,皇上自觉亏欠而对他百般疼爱纵容,而真正的皇室血脉则被流放九州烟瘴之地。呵,算了算去,最后的赢家却是那早就被砍了脑袋的南宫苓。”
言一从鼻间哼笑一声,仰头笑道:“青苔啊,可叹你没有当皇子的命,却要担上兄弟乱*伦的名头,真是造化弄人呐。”
兄弟乱*伦,是指亭锦忆……是兄弟。
呵,难怪上次相见时言一会生出让他夺取天下的念头,难怪言一曾说这江山他也有份。
杀父乱*伦,他做过的事真真大逆不道,却又可笑得很。之前言一多次逼他动手取皇帝姓名,就是为了今日看他的笑话。
“你都知道,”寂青苔苦笑一声,镇定的有些不正常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颤音,“故意瞒着我,命令我帮你杀死皇上,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再告诉我这些,师傅,你是在报复我?”
“报复你?”言一道:“你大可这样认为,你是那个人留在百菀腹中的孽子,是这件事发生的原因!”
“若不是怀了你,程百菀会是宰相夫人,风光一世,不会到死都没落得名分,青苔,你是最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的人!”
“所以你讨厌皇上,更恨我?”寂青苔自嘲一笑,“原来这就是答案。”
先前他还不解,为何流放中的人数如此之多,言一只救他一人,现在,什么都已经明了了。
看他杀父*,这就是言一所要的报应。
“不错,从救你那一刻起,为师便在等待今日,青苔,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句话里听不出赞赏,反倒令人冷到骨子里,言一脸上带着奇异的笑,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漾起。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言一救他养他,乃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个人,原来一直在看他的笑话。
寂青苔侧脸,微微牵动右边嘴角勾出一抹凄凉的笑意。先前设想过百种可能,偏偏没有猜到养育自己九年的师傅会如此恨他,恨到非要看他杀父,如此报复方才能缓解心中的怨念。
现在的寂青苔,面对着言一所谓的真相,真不知该如何做。恨不了,也释怀不了,非要做点什么,却又是无济于事的。
努力稳住身子站起来,言一没有动作,寂青苔转过身迈开步子,向竹林外走去,脚踩在竹叶上的刷刷声伴着他毫无感情的声音绕进言一耳中。
“师傅,青苔与您两清了。”
过往种种,他皆不愿再提,恩恩怨怨,尽在今日做个了结。
你曾救我性命养我九年,如今,我还你一个心中舒坦。
闻言,言一半垂了眼,眼眸黯淡似鱼目一般,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年,他多日卧床不起,这次出来乃是回光返照,言一算定了自己的卒日,如今心愿已了,病容便显露在脸上,想是再也支撑不住了。
冬日的风夹着刀子刮在身上,言一白发吹乱,骨瘦如柴的身子在风中就像一块树皮。旁边伫立的童子试图把外衫披在他肩上,言一抬手摆了摆,手还未曾放下,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寂青苔脚步未滞,宛若没听见一样往竹林外走,腰杆挺的笔直。
言一捂住口鼻,每咳一声都牵动身体抖动,更像是要把心肺咳出来一般用力。寂青苔面无表情,半敛的星眸中异常平静,拳头却捏的极紧。
一步落下,身后的咳嗽声戛然而止,言一的头垂在琴弦上,唇边笑意未收,心满意足的神情凝固在灰白的脸上,满头的青丝被风吹的有些乱,覆住了半边脸,手也垂在身体两侧。
小童呼唤“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寂青苔宛如三尺寒冰的脸上表情开始有些松动。脸颊上略有痒意,他抬手,触碰到一片湿润。

☆、第七十二章

小童呼唤“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寂青苔宛如三尺寒冰的脸上表情开始有些松动。脸颊上略有痒意,他抬手,触碰到一片湿润。
亭锦忆为帝,鸢年为后,太上皇风光大葬,全城皆着素衣,太子亭锦悭的棺椁放置在在羲和东殿正殿,当夜,白妃梳妆打扮良久,后三尺白绫吊死在灵前,金吾将军白衍从告老还乡,白家就此没落。
向来以热闹闻名的疏狂一醉此刻大门紧掩,书有“疏狂一醉”四个大字的牌匾旁的各色绸带撤了下来,就连门旁的灯笼也换成了素色,铁力木雕花镂空的大门上一片素雅,静静地掩在冬日的薄雾中。
没有了门口挥舞香巾的漂亮姑娘,这条街仿佛少了点韵味。手执缺口破碗的乞丐斜靠在墙角,龇牙咧嘴地在身上翻找虱子。
早晨的时候,开始有一些外乡人陆陆续续从疏狂一醉后门而入,每一个都看似不简单。红袖一身素缟,卸去铅华的样子很清秀,而无了胭脂的遮掩,身上却透出丝丝戾气,再也看不出以前那个摇着金丝羽毛团扇,游走在大堂中与各种客人周旋应承的鸨儿模样。
马蹄声渐进,一人紧勒缰绳下马,朝红袖颔首致意。红袖转身引那人进去。疏狂一醉在外做事的各堂堂主,现在算是到齐了。
言一的棺材是用金丝楠木制成,放置在疏狂一醉后堂内,少云一身素缟,跪在灵前泣不成声。其余的各堂堂主也从四面八方赶来,按照职位高低顺序排列跪在灵前,恭恭敬敬地叩首磕头。
言一为大乾智者,名气不小,但隐居多年,仙去之事除了疏狂一醉楼内人知道以外,其余人未有耳闻。
寂青苔在天蒙蒙亮时撑了一把伞出门,伞面上是一枝随手勾出的白梅,素雅清淡,踏过汉白玉石桥,桥下流水脉脉,倒影着湖边的枯枝,一派萧瑟。偶有几人顶着风,低头抱手快走。
抬头时,天上已经开始落雪。
走了约半个时辰左右,不知不觉行至安泠胡同里,磨得光亮的青石板上隐约可以倒映出人影,寂青苔一眼就看到破烂的大门上那一道褪尽了颜色的封条。
门框上结满蛛网,门前铺满厚厚一层落叶,原本气派的宰相府牌匾也在抄家时被撤走,守门的石狮蒙上灰尘,边角也被敲坏。盛极必衰,皆是定数。
依稀记得上次回来时身边还伴有一人,眉眼清浅,始终含笑,手执一碗桂花粥,柔得令人心颤的眼中沉淀了落寞,缓缓走到墙角,把那碗桂花粥尽数倒掉。
非是无情,只是无缘。
曾经,有人一直待他好,始终把他当心头肉一般记着念着,千金貂裘博君一笑,端的是再纯不过的喜欢,他不曾给予回应,心中只念一人。
青州相随,西翎求妃,启定守城,皆是为了年幼时的一句顽话,或许还有一些道不明的情愫,以及心中想要相守一生的渴求。
现在看来,似乎事事遂愿,可又事事不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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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之中,亭锦忆不可能不彻查太上皇病逝原因,熏炉中发现的药材是宫里所没有的,太上皇驾崩之前只有与寂青苔独处一段时间,是谁下的手亭锦忆心中清楚。
亭锦忆面色阴暗,下令把那日所有见过寂青苔出入东琛宫的人全部秘*死,袒护之意尤其明显。
便有坊间暗传,启佘帝为登皇位,弑兄杀父。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胜败定天下,史书如何评写皆是后人的事,亭锦忆浑不在意。
后宫开始动工建造宫殿,用的材料倾尽大乾国力,万物只求精美奢华,万数工人连夜赶工。
大乾国力强盛,亭锦忆只建一宫,已引来无数大臣纷纷摇头叹息。而后宫佳嫔,则暗中猜测是何人才配得上入住此宫。
楼照临心中清楚,亭锦忆是想效仿汉武帝金屋藏娇。藏的那人,必是人中龙凤。
细雪铺地,伞面上覆了薄薄一层,天地与寂青苔一身白衣连为一体。他抖落衣摆上的细雪,又站了片刻,抬步往回走。
只是想来看看,也仅是看看而已,这个原本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原来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
无论是师傅,或是自己以为是父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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