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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昀风狠了狠心,信口开河道:“如果父亲告诉你,初九用你作为交换条件,来换取他之生机,你又待如何?”
“哈,不可能。”梅尧君费了好大力气才理解了梅昀风话里的含义,他几乎笑不出来,只低声重复,“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梅昀风道:“你自小养尊处优,哪知江湖险恶,难免被假象蒙蔽,耽于幻象,不识本真。聚丰楼那头可能尚有斟酌空间,但李启玄之死物证凿凿,初九恶行有如板上钉钉,本来没有什么可再考量的。但他携你来要挟于我,要我推迟甚至推翻对他之审判,而他正好趁此时机逃之夭夭!”
梅尧君想反驳,但胸口发闷,张了张口,竟没有发出声音,鲜红的液体不住地自口中滴落,染红了一大片衣襟。
“章儿!”梅昀风吓得面无人色,手中茶盏应声落地。
梅尧君说:“我没事,我怎么……”梅尧君疑惑地环顾四周,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地。明明好像就是昨天,他还在那座南方小宅里烤火,窗外北风隆隆,屋里却炭火熊熊,他一转头便能看到初九坐在火边,低着头,专注地给他烤土豆。是怎么走到这一步,是怎么从温暖如春走到冰天雪地的呢?
他站起来,唯见天旋地转,然后是黑暗无边。
梅尧君又病了。他整日恹恹地躺在床上,这回他什么也没想,既没有想天地玄黄,也没有想宇宙洪荒,更没有想初九。
一日他打开房门,清冷的雪气扑鼻而来,原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下过一场大雪。
绣紫蹲在院子里正看些什么,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袄子,在一片雪白深灰中颇为扎眼。听到身后脚步声,绣紫便羞涩而拘谨地站起来,抖落身上的雪末子,低着头,小碎步快步朝梅尧君走来。“公子,当心路滑,绣紫来扶您。”她说。
一脚踩滑,绣紫差点跌倒。梅尧君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她。绣紫霎时满脸通红。
梅尧君收回手,淡淡道:“当心路滑。”
绣紫脸红得更厉害,也不说话,只虚虚掺着梅尧君向院子外面走。
路上,梅尧君问她:“你方才是在看什么?”
绣紫嗫嚅道:“回公子,是……是个松鼠的窝。”
“是么……”梅尧君被雪光刺得眯起眼睛。
“是的。公子住过来之前,这边少有人来,所以不少鸟兽都在这里安家……”她声音突然小下去,“要叫人赶走它们吗?”
梅尧君轻声笑道:“不用。把平时没吃完的糕点在院子四处扔一些罢。”
这个冬天格外的冷。
宁泽川搓着手,用肩膀顶开房门,钻了进去。而屋里没生炭火,比外面也没暖和多少。这样冷的冬天,常人都觉得不好受,病人则更是难捱。
宁泽川抱着手炉,哆哆嗦嗦地清点新进的药材,等双手被暖得能活动自如了,他才往暖阁去。
暖阁较之外面又要暖和一些,是专为病人设的,初九就被安置在此,方便宁泽川随时为他诊治。初九的情形时好时坏,但终于没有坏下去,勉强保住了小命。只是可怜了宁泽川,接手了这么个烫手山芋,日日劳心劳力、提心吊胆不说,大冷天的连炭盆子都不能烧,因为初九重伤了心肺,怕受不了炭气。
算起来是给初九施针的日子。宁泽川掏出一套银针,点了蜡烛,把银针一根根放在火上烤过。过程繁琐而无趣,宁泽川一边烤一边忍不住打瞌睡。迷迷糊糊中,手指伸进火里,被狠狠燎了一下,痛得宁泽川“嘶”了一声,顿时清醒过来。
“啧,真是倒霉。”宁泽川抱怨道。
“嗯……”一声含糊不清的应和传来,把宁泽川吓了一跳。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并没发现有人,以为是幻听,便重新坐下。
不过一会,身后又传来微弱的声响,听来依稀是个“冷”字。
宁泽川回头一看,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冷啊?”他问初九。
初九迟缓地点了点头。
宁泽川骂了一句:“冷也忍着。你自己冷便罢了,累得我和你一起受冷。活该!”活该的意思是活着就免不了受这样的罪,死了便清静了,仔细一想,这两个字里面竟然有无限的道理。
宁泽川一面小声地骂骂咧咧,一面粗鲁地拉开初九的被子,解开里衣,为他施针。
初九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胸口撕裂般的痛楚,醒来不过片刻就疼得满身冷汗,真恨不得一死了之,还可以顺带行一善,结束宁泽川的麻烦。随着宁泽川一针针下去,初九的痛苦渐渐减轻,又体会到活着的好处,不那么想死了。
在初九不那么想死的时候,他便开始想一些快乐的人、事,这里面自然有梅尧君。而梅尧君令他又喜又忧,喜不言自明,而忧则有多种解释。一来是忧心两人相见无期,二来是忧心梅尧君的脑子。
他试探地向宁泽川问起有没有一种毒药能让人失去记忆。
宁泽川不假思索道:“我就有。你要?”
初九赶紧摇摇头,“是贫道的一位好友,他便是中了这样的毒,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
宁泽川一想,便问:“你之好友?下毒的是洗春秋罢?”
初九道:“是。”
宁泽川道:“那便是我的毒了。若真是这样,那你可以省心了。我的毒药能伤人心智,但时间有限,最长不过月余便可恢复如初。”
初九全身一震,哇的呕出一大口血。
宁泽川胡乱替他擦了一把,道:“别动,万一这针插偏了你可就再也见不到你的‘好友’了。”说完,只管埋头扎针。
初九发出沉闷低哑的笑声,一声一声,听得宁泽川也怪难受的。宁泽川把针一扔,道:“大侠,行个方便,您别笑了成么?”
这句话有立竿见影的奇效,初九果然不笑了,却开始自言自语:“我初九从不曾有过逆天背德之举,为何天意偏偏要如此作弄于我……”
宁泽川冷笑:“少自欺欺人了,你以为自己有多无辜?你们道士不都爱说什么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么?”
过了一会儿,初九没了动静。宁泽川抬头一看,原来他已经昏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狗血
李启玄一事,梅昀风大有弃车保帅的意思,谢纯玉多少料得到,又从梅昀风神态言行里映证了自己的猜想。只是初九尚下落不明,情形并不危急,因此梅昀风暂且搁置了此事。但生于忧患的道理谢纯玉岂能不知,奈何一时无计可施,也只能走一步做一步的打算。况且,所谓生者,寄命于天地之间,如筑基于流沙之上,为之汲汲营营仍是难得长久,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罢。
天气清和,梅庄里又无甚差事,谢纯玉便告了假,换上便装,去街上走一遭。然而终究是仲冬时节,空中寒意砭骨,街头巷尾也少有人往来。
谢纯玉四处闲逛了一会儿,忽的闻到一阵冷香,隐隐约约的,像是梅花香气。低头一想,这个时节哪有梅花开?于是谢纯玉便循香而往,直到一条略显逼仄的小巷,才闻出这原来不是梅香,竟是酒香。果然,不远处,一棵大树向四面伸出黑叉叉的干枯的枝桠,一条低一些的枝桠上招摇着一面灰扑扑的酒旗,依稀是写有“余香入衣”四字;旁边就是一家酒肆,店面也是蒙蒙的不甚起眼,往酒肆再行几步,酒香更是浓厚。谢纯玉不禁大喜,心道:单凭这香气,便知这酒也定然不属凡品。
谢纯玉几步上前,走到酒肆齐胸的柜台前,往里一看却不见有人,但有酒香漫出,刺激得人口舌生津。谢纯玉遂在木制的柜台上轻叩了叩。
俄而,里面便传来箱屉拖动的响声,紧接着是一声“哎”,然后一只玉琢似的手拨开帘子,石青色的帘子后出一人——原来当垆的是位年轻妙曼的女子。此女子姿容妍丽,一双妙目更是顾盼生辉,举止大方,颇有市井豪气,无半点扭捏作态之相。女子一边朝柜台走,一边开口问道:“可是来买酒的?”
谢纯玉答道:“在两条街外就闻到贵店的酒香,料想其滋味不俗,故而前来,望姑娘赐酒。”
女子笑道:“倒是会说话。先说说,你要什么酒?我这里的酒,名目与别处不同,什么羊羔酒、清风酒、碧光酒……我通通不叫这个。”
谢纯玉听她这样说,也有几分好奇,便问:“那你这儿的酒叫什么?”
女子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我这里统共只有三种酒,一种是怡人之酒,一种是醉人之酒,一种是伤人之酒。”
谢纯玉莞尔道:“这倒是很有意思……”
不想却被一声冷语打断:“自古只有人醉酒,何来的酒醉人?”两人目光一齐投向来者,来者一袭黑衣将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唯有帽沿下露出小半张脸,薄削的下颌,应该是一张刻薄果决的脸。
谢纯玉心又是重重一沉,像是一头撞上了昆仑山,满怀都是难以言表又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洗春秋道:“欲从酒中求乐之人,不待酒而自乐;从酒中求醉之人,酒不沾唇而自醉;欲使人肝肠寸断,唯情而已,酒又何为?”
女子只不屑道:“一听你就是不懂酒的人。酒的不同,要好酒的人品过方能知道。你且等着。”说罢,她转身依次打开身后的三个酒瓮,从里面各自盛出半碗酒,一子排开在柜台上,看向谢纯玉,道:“我看你稍懂一些,不如你来品一品,这三种酒有何不同。”
谢纯玉正死盯着洗春秋神游天外,奈何洗春秋露出的始终只有那半张脸,看了半晌依然没看出什么门道。女子唤他一声,也不见他回应,直到叫他第二遍,他才讷讷地转过头来,微笑道:“那在下先谢过姑娘赐酒,待在下来……”
谁知女子却用酒提把酒碗一遮,横眉道:“不是我自夸,我也是有几分颜色的;而这个人裹得连脸长什么样都看不到。你却不看我,反而是看这个人看得出神,难道你是有什么断袖之好?”
谢纯玉脸堆上红云重重,尴尬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干咳了两声,道:“抱歉。”
洗春秋果然警觉地回过头,从帽檐下打量着眼前之人。原本还是有些怒气与防备,但目光一触及那人面容便即刻柔软了下来,虽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却有一见如故之感,实在是令人不解。洗春秋对女子道:“这世上哪有良家女子迫着别人看自己的?”
女子道:“我不拘于流俗,你怕是不能体会个中境界了。”
谢纯玉只好从中周旋道:“两位各执一端,又各有各的道理,何妨彼此退一步?”
女子道:“我不与他计较,你且来尝尝这三种酒。”
谢纯玉道一声“好”,端起左边的那碗,低头喝了一口。酒液入口,先是火烧火燎的一阵辛辣,随着酒液,从口舌一直烧到喉管,再烧到胃中,不过浅尝一口,浑身便被它烤得暖融融的,而辣劲过后,又是冰雪化在舌尖的清甜,久久不散。
谢纯玉放下酒碗,了然道:“这应该是怡人之酒罢。”
女子展颜道:“你果然懂些门道。这种酒是最辣的,非要歇一歇才能再喝一口。”
谢纯玉点头道:“林间树下、泉边石上、湖里船中,稍饮辄止,与一二好友畅叙平生意,快哉快哉。”
女子又指向中间那碗,“再试试这碗。”
谢纯玉举起酒碗,在鼻端下轻轻晃了晃,酒色澄黄,如一捧颤巍巍的琥珀,已是十分浓烈的酒香随着晃动而更彰,但凭这浓郁的香气便足以醉人了;入口更是绵软浓滑,醇厚甘冽,梅花香气若有若无,仿佛即在口鼻间,然而又终究难以将它品得真切、尝得分明。
“若在下没猜错,这便是醉人之酒。不偏不易,似浓似淡,亦厚亦薄,最是让人口不啜饮,一盏接一盏,如何能不醉?”
女子脆生生地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这最后一碗里面装的是什么酒,你也该知道了,可还要再尝尝?”
谢纯玉点头道:“纯玉平生最爱寻根究底,尝过怡人之酒、醉人之酒,岂能不好奇伤人之酒是何面貌?”说罢,便端起右边那碗。却见这碗酒不似前两者,酒色浊重了些;舌尖触到酒液,发现其柔滑甘甜,不觉便是一大口下肚。谢纯玉若有所思,又饮了一口,却被女子拦下。
“别喝了,这酒后劲大……你难道没有发现其中关窍?”
谢纯玉道:“略明白了一些。”
“说来听听。”
“此酒可称为小人之酒,酒气清淡,酒味甜绵,初不觉有异,实则是伤人于无形,非到头痛欲裂、腹内翻涌时不能明察。”谢纯玉婉婉道来。
女子点头道:“你确实是识酒之人。”
一旁洗春秋听他俩咬文嚼字,早已不耐,若不是疑心自己为何对谢纯玉分外熟悉,断不会在此逗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