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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华接手吴忠生的时候,发现他受了极重的杖刑,一根腿骨已然断裂,“想不到他一个小小把总,嘴巴也这么硬,不过,其他人已经招供,他再强硬也是枉然。”
俊草哼了一声,“你将案子的卷宗整理一下,明日我要上奏。”
“是,属下立刻去办,”他见俊草似乎心情不佳,猜想可能是吴忠生没有招供,拂了他的脸面,“这个吴忠生真是不识抬举,督公赏了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他不知道感恩戴德,居然还敢惹督公生气,等到了万岁爷那里统统都是死罪。”
“如何定罪不是你我该置喙之事,以后不许再说,”俊草轻斥一句,不禁有些出神。
“督公教训的是,”程宗华低着脑袋,一边偷偷打量俊草。他看起来心情不好,可也不似平时那般严厉,倒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俊草回到值房,听郑吉说,那名叫瑞童的宫人,昨晚突发高热,昏迷不醒,李康盛担心她罹患恶疾,脏了俊草的沐所,已经命人将她抬至安乐堂。
看来,她真是个苦命的女子,救或不救,她都逃不开去安乐堂的命运,难道这就是所谓天意难违?想到阿生对他的冷意,想到明日的上奏,想到瑞童的遭遇,他的心里竟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似悲非悲。他猛然想起金刚经的最后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自己每日所做,看似断人生死,大权在握,其实自己又能掌控几分!
俊草正在发呆,忽然听到袁珵秀禀告,说皇帝让他即刻去一趟书房。想起今日自己还未给皇帝请安,他换了一身衣裳匆匆离去。
皇帝看到俊草入内请安,转头对钱元道,“人已到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钱元跪地回道,“奴婢要弹劾东厂督公苏俊草,滥用职权,蒙蔽圣听,假公济私。”
听他出言检举自己,俊草立即撩袍跪地。
“你要弹劾俊草?”皇帝皱眉道,“你仔细说与朕听。”
“是,”钱元点头道,“督公近日在审一桩毁谤万岁爷的案子,涉案之人,乃是他的旧识。督公特意将人犯从诏狱带至沐所,好生照顾,并无任何刑讯,此人应该还在那里,万岁爷可以派人去查,这是其一。
其二,猫儿房有名宫人唤作瑞童,被督公擅自养在沐所,供其使役。宫里虽然有对食的先例,但都是你情我愿,此女却并非自愿,而是受到胁迫。以上两件,奴婢都有人证,还请万岁爷明察。”
“俊草,钱元所言是否属实?”皇帝听他言之凿凿,微现讶色。
“万岁爷容禀,”俊草睨了一眼跪在身前的钱元,脸色自若,“毁谤之案刚刚了结,奴婢准备明日报于万岁爷圣裁,印公的消息倒是灵通。此案之中,有名把总名叫吴忠生,曾是主犯吴耀祖的家奴,吴耀祖虽然承认他的诽谤之罪,却拒不交代在场附议之人。”
“此人是如何谤朕的?”皇帝斜睨着问道。
“他是酒后失言,说了几句醉话,”俊草怕挑了皇帝的怒火,不敢多言。
皇帝哼了一声,“你接着说。”
“是,”俊草点头道,“入宫之前,吴忠生和奴婢曾同在一处为仆,奴婢将他单独关在沐所,原本打算,他能看在过往的情分,坦诚相告,也省得奴婢将一众案犯全部刑讯。没想到,他冥顽不灵,奴婢好话说尽,他仍拒不开口。奴婢不想因此耽误审案,将他关回诏狱后,又审了其他十人,得出了附议的名单。”
“既然已经结案,你即刻命人将卷宗送来,朕要亲自审看,”皇帝吩咐道。
“奴婢遵旨,”俊草招过袁珵秀附耳一番,又重新跪在皇帝面前,“万岁爷,这名叫瑞童的宫人,差点弄丢德嫔娘娘的雪绒,被娘娘下令送至安乐堂,奴婢看她可怜,便求了个情,准备将她送回猫儿房责处。想不到半路上,瑞童哭诉猫儿房掌事对她觊觎已久,若是将她送回,只怕掌事会以此令她就范。奴婢一时心软,怕她想不开回去寻死,便将她留了下来。奴婢的值房都是内官,她一个宫人呆着不便,奴婢便将她暂时送去沐所,准备以后再行安置。瑞童是奴婢昨儿早间令人送过去的,好巧不巧,她昨晚就突发急病,被李掌事送去安乐堂。奴婢想问问印公,此事发生据此尚不满两日,你又是从何而知,所谓的人证难道就是瑞童本人?”
“万岁爷,”钱元对着皇帝作揖道,“人证确实就是瑞童,当时她被督公关在沐所,无意中听到有人聊起吴忠生,她一心只想离开那里,便想到了装病的法子,从安乐堂偷偷跑来找奴婢,希望能够将功折罪,让她重回司礼监当差。按照宫规,督公无权随意调派宫人使役,此举已属僭越,还请万岁爷圣裁。”
第92章 拜别()
钱元并不知道,皇帝几次提过,想让俊草在外宅娶几房女子,也算有了个家,却都被他婉拒。今日意外听他说出心软二字,脸上不禁多了丝喜色,“俊草,难得你怜香惜玉,人家姑娘却不领情。要不要朕替你做主,将她赏赐与你?”
“此事不可,”钱元突然磕头求道,“瑞童已然得罪督公,若是落于他手,只怕必死无疑。”
俊草没想到皇帝要乱点鸳鸯谱,也没想到钱元的反应如此强烈,他唇角微勾,“万岁爷有此恩旨,那奴婢恭敬不如从命了。”
“都起来吧,一场误会而已,”皇帝察觉他俩似有不和,但二人皆为肱股之臣,宫内事务更需他们齐心协力。他笑着安抚道,“两位爱卿各司其职,有些摩擦在所难免。既然已经解释清楚,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提。”
“万岁爷教训得是,印公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奴婢日后更应多多求教,好替万岁爷分忧,”俊草猛然想起前段日子手下受到掣肘之事,恐怕也是钱元故意为之。
钱元没有料到,自己一刻也没耽搁,竟然还是迟了一步。吴忠生是苏俊草的旧识,他特意将人养在客房,照顾优渥,难道真是为了获得口供!私放瑞童已经触犯宫规,可皇帝非但没有问罪,反而将人赏赐与他,若是瑞童供出云舒,自己又要花费不少精力应对。本以为今日这两件事能让皇帝对苏俊草有所疏离,可他竟然毫发未损,就算老谋深算的曹吉祥,也从未让自己在御前如此失利!
“俊草,雪绒找着了吗?”皇帝想起西域进贡的这只白猫,长毛如雪,惹人喜爱,就连贞儿也喜欢得紧。若非她身边养着皇长子,早就要过去养了,后来因为俊草的关系,才赏给了德嫔。
“当日就找着了。德嫔娘娘发现雪绒丢了,特意传召奴婢一起寻找。还拉着奴婢哭诉,说雪绒是万岁爷赏的,若真丢了,可没脸再见万岁爷,”俊草笑着说道。
皇帝听了也笑,“她真是孩子气,为了只猫居然把你都叫去了,丢了就丢了,难道朕还会降罪不成。”
“雪绒毕竟是万岁爷亲赏,德嫔娘娘哪敢怠慢,视之如宝也在情理之中,”俊草嘴角弯弯,满脸都是笑意。
俊草和皇帝二人说着闲话,没过多久,一名内官便捧了卷宗入内,俊草亲手接过,徐徐展开,呈在皇帝面前。
皇帝翻着吴耀祖的口供,脸色越来越冷,突然一把将卷宗掷在地上,拍了桌子道,“这个吴耀祖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置喙朕的家事,还敢口出污言,辱没朕的贵妃。钱元,你替朕拟旨,朕要诛了他的九族!”
“奴婢遵旨,”钱元抬手示意,立刻有人奉上笔墨,他将衣袖掖好,提笔就写了起来。
“附议四人满门抄斩,招供二人杖四十戍边,剩下五人斩立决,”皇帝看了眼垂头聆听的俊草,“你觉得如何?”
“万岁爷圣明,”俊草跪地回话。
“你不怪朕杀了你的旧识?”皇帝淡淡问道。
“是他自寻死路,万岁爷开恩饶过他的家人,已是天大的恩赦,”俊草一脸沉静,似乎并未太多挂怀。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其实心意已决,此问不过试探而已。自己刚因此事受钱元弹劾,若是强行求情,不但全无把握,还有可能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你明白就好,”皇帝满意地点头。钱元瞥了眼俊草,默默垂下眼帘。
看到俊草捧着卷宗走了出来,袁珵秀立刻上前,“督公,这些东西交给奴婢吧。”
俊草摇头道,“不用,你立刻带几个人去钱元值房,将瑞童押回来,别让她寻死。我现在去趟诏狱,你让郑吉去那里等我。”
随着牢门吱呀一声被狱卒推开,俊草走进牢房,只见阿生俯身睡着,衣衫血痕累累,却听不到一丝呻吟之声。
俊草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肩背,隔着衣裳传来的温热,让俊草有些恍惚。眼前的他曾是自己儿时的依靠,是自己朝夕盼望重见之人,可也是自己将他如此重伤,还要将他送上绝路。
“你…来做什么?”阿生费力说着,并未转头看他。
“阿生哥哥,”俊草站了起来,“万岁爷的旨意一会就到,你若有什么嘱咐,我可以替你转告。”
“什么旨意,难道皇帝真要杀我?”阿生瞪着双眼看向俊草。
俊草慢慢吐出三个字,“斩立决!”
“吴大人呢,其他人呢?”阿生的嗓子早已干得冒烟,说话都是哑的。
“天子之怒,伏尸遍野,”俊草微微叹息,“岂是普通百姓所能承受。”
“吴大人多次出征,立下多少汗马功劳,皇帝居然为了一句话,就要灭他全族。吴大人这话哪里错了,别人不过是敢怒不敢言,”阿生恨恨道,“都是你们这群东厂的探子,败坏吏治、扰乱司法,冤枉忠臣、鱼肉百姓,你们才是最该被诛杀之人!”
俊草站起身来,几缕光线,透过狭小的狱窗透射进来。这抹斜阳淡得出奇,连一丁点儿暖意也没有,“阿生哥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你变了,”阿生牢牢盯着俊草打量,好像要将他看穿。
“是吗?”俊草轻笑了一声,“我还当你是最好的哥哥,可你却不愿信我。”
“如果信你就是卖友求荣,那我宁可一死,”阿生冷哼道。
“宫内之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俊草淡淡说着,“我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所做十分有限,你若听我一言,何需白白赔上性命。”
“你们的手段伎俩,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阿生咬牙说道,“无论如何,至少我问心无愧!”
俊草见阿生再无别的话说,叹了口气道,“执刑之后,我会将你送回家中,你真的没有话要留给嫂夫人和孩子?”
沉默半响,阿生轻轻摇头,“大丈夫顶天立地,死有何惧!你走吧。”
俊草突然觉得鼻尖发酸,为何珍惜之人都要离自己而去,为何有心相帮还是救不了他!
他缓步走到阿生跟前,磕了个头,“阿生哥哥,这十几年来,我最想见的人就是你,你对我的好,我永远都会记在心里,俊草就此拜别。”
他抬起头来,眼角已经湿润。
阿生哥哥,这四个字,不仅代表着一个人,更是他心里,如家人般的温暖与亲近,想不到事到如今,连这个人也要离开了。
第93章 绿衣()
俊草一脸黯然走出牢房,发现郑吉已经候在门外,“郑吉,你在这里守着,等事了结,你将吴忠生的尸首送回家中,再封五百两银子给他夫人。”
俊草朝着阿生的牢室看了一眼,独自往回走。这条路他几乎每日都要走上一回,今天却觉得特别长,好像怎么也走不完。
“督公,你回来了,”袁珵秀瞧了眼他身后,“郑吉去诏狱了,难道督公没见着他?”
俊草摇头,“他有别的差事,瑞童呢?”
“关着呢,”袁珵秀指了指北房,“督公要不先歇会儿,奴婢去传些吃的。”
“好,”俊草刚一坐下,才发现自己手脚发软,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捡了几块莲子淮山饼慢慢吃了,又喝了碗热腾腾的参鸡汤,便宽了外袍倚在床榻之上。
朦胧之中,他隐约看见阿生向自己走来,还是那个轻笑的少年模样,抿嘴看着自己。
“阿生哥哥?”俊草喊道。
他点了点头,当俊草想要伸手拉住他的时候,他却不见了。
“阿生哥哥,”俊草呢喃着睁眼,才发现这是个梦,他心里一惊,高声唤道,“来人!”
“奴婢在,”袁珵秀推门而入。
“郑吉回来了没有?”俊草坐起身子问道。
“还没回呢,”袁珵秀答道。
“我睡了多久?”俊草见窗外天色发昏。
“不到一个时辰,”袁珵秀取过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