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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宫浮沉录-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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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肯屈就,是觉得那根枝儿还不够高吧,”郑吉冷眼插了一句。

    瑞童并未反驳,脸色却有些委屈,“督公明鉴,奴婢不怕吃苦,也不挑活,只要能够离开猫儿房,去哪儿当差都行。”

    “宫中自有规矩,岂容你挑三拣四,”俊草斥了一句。

    瑞童见俊草拒绝,垂首哽咽道,“奴婢只是个猫奴,自然不配督公破例开恩。”

    “住口!督公已经开了天恩,你竟还敢得寸进尺,”郑吉伸手将她拽了开去。

    俊草只是看着,似乎并未生气,“郑吉,时辰不早,送她回去吧!”

    “不必了!”瑞童忽然笑了一下,“奴婢自个儿闯的祸,自会一力承担,左右还有一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深深望了俊草一眼,头也不回径直走了出去。宫墙又高又阔,她小小的身影,好似要被夜色吞没一般,无力地往下沉溺。

    “她这是何意,”郑吉微微诧异,“督公为了救她,不惜驳阻德嫔娘娘。她刚才还哭着告饶,现在又想寻死,真是莫名其妙!”

    “督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袁珵秀向来心软,见她模样可怜,低声求道,“她不过是长得好了些,难道这也有错?”

    俊草眼前突然晃过了那位林家小姐,若是她有危难,难道自己也会袖手旁观?见她愈行愈远,俊草心中一动,提声问道,“宫人自戕,罪及家人?你就不怕连累他们?”

    瑞童停下脚步,却未回头,“奴婢是个孤儿,在这世上并无牵挂。”

    俊草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背手而立,缓缓发话,“死易活难。若想跟我,可没有你想得那般轻松。”

    听到俊草点头允准,袁珵秀赶紧上前,将她拉了回来,“瑞童,督公已经准了,还不快给督公磕头。”

    瑞童好像还有些懵,缓了一会才喜极而泣,“奴婢叩谢督公恩典!”

    “珵秀,你找个地方安排她歇息一晚,明日一早送她到金水河去,”俊草吩咐道。

    袁珵秀见瑞童抬眼看向自己,会意地点头道,“那里是督公休沐的地方,平时并不常去。”

    “你们两个,别忘了明日的正事,”俊草声音中的冷意让袁珵秀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

    他们几人都没有发现,有个被宫墙遮掩的人影,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随后悄悄走向掌印值房。

    “印公,奴婢都听见了,苏俊草已经收下瑞童,明日要送她去金水河边呢,”云舒跪地回话。

    “很好。”钱元早就发现,俊草命人修葺沐所之时,建了几间暗室,听说最近,那地方还关了一个人,更是围得如铁桶一般,连靠近几步都很困难,弄得十分神秘,什么消息也探不出来。所幸自己费力安排的诱饵,终于被他吃了,以后他可别想在自己面前摆什么迷魂阵,“派人给我好好盯着,若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来报我。”

    “是,瑞童那儿奴婢早已交代过,一旦有了发现,她会装病脱身,”云舒顿了一顿,好奇问道,“苏俊草还真是怜香惜玉,瑞童的姿色不过中上,他竟然愿意出手相助。印公,奴婢不明白,另外两名女子容貌更佳,为何印公独独看上瑞童,还令她穿绿色衣裳?”

    “引他上勾,自然要以他的眼光审度,”钱元想起当日,其实自己一眼就认准了瑞童,她身上没有女子的媚态,看起来更为纯净,惹人怜爱。“瑞童迟早要死,你这个当哥哥的倒是舍得。”

    “她哪是奴婢的妹妹,不过是奴婢曾经帮过她,她才认了奴婢做义兄。奴婢是印公的人,别说是义妹,就是奴婢的亲妹妹,奴婢也不会心软,”云舒低头作答。

    钱元只是淡然一笑,等着好戏开场。

    费了整整一日,郑吉和袁珵秀将吴府上下都筛了一遍,回宫复命。

    “督公,吴忠生所说的小五,叫吴忠五,当年八月被吴耀祖收入府内,未过年节,吴忠五就因肺疾而亡。吴忠生性情稳重,忠心耿耿,曾在战场上替吴耀祖挡过一刀,差点丢了性命。吴耀祖心存感激,将他除了奴籍,提为把总,平时一直带在身边。吴忠生今年三十有二,家中一妻一妾,育有两子,小妾去年刚刚入府,已怀胎九月,下月临盆,”郑吉将所查之事,一咕噜全都说了出来。

    俊草听后松了口气,吴忠生应该就是如假包换的阿生,想不到故人重逢,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自己破了规矩,将他带离诏狱,绝非长久之计,也是时候作个了断,“郑吉,你将今日查访之事做个笔录。珵秀,随我出去一趟。”

    俊草沿着金水河边缓步而行,已近黄昏,落日的柔光倾泻在粼粼的湖面,他忽然停下脚步,静静伫立。岁月匆匆,唯有日月不变,经年春秋,这世上又哪来什么真正的故人!

第90章 相劝() 
李康盛迎俊草进屋,奉了茶便噤声而立,多一个字也不敢啰嗦。

    俊草轻啜一口,缓缓问道,“吴忠生如何?”

    “回督公的话,吴忠生住在客房,很是安分,就是每日都问,印公何时过来。”

    俊草轻轻颔首,“送来的那个宫人呢?”

    “奴婢已将她安置妥当,但差事尚未分派,还请督公示下,”李康盛低头问道。

    “她不过临时待上几日,差事你看着办吧,”俊草说完便向客房走去。

    阿生看见俊草,急忙候了上去。俊草察觉他眼中的担忧,笑着说道,“阿生哥哥,你别担心,有我在呢。”

    阿生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俊草,我想问问,我何时能走?”

    “吴耀祖的案子还没上奏,”俊草撩袍入坐,“只要你没附议,事情就好办了。”

    “我保证,我什么都没说过,”阿生凑近俊草坐了,黧黑的脸上有了喜色。

    “那就好,临走之前,你顺便帮我个忙,”俊草好似信口而言,双眼却关注着阿生的表情,“将附议之人的名单告诉我。”

    “这…我不能说,”阿生吃了一惊,艾艾道,“而且,我已经记不清了。”

    俊草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色,随即展颜而笑,“记不清楚没有关系,你把记得的名单告诉我,其他的可以慢慢想。”

    “俊草,我那日喝了酒,真的记不得了,”阿生双眼盯着砖地,拙劣地敷衍着。

    “吴耀祖自作自受,祸及满门,你若想自保,只有这一个法子,”俊草装作没有察觉,说话的语气却重了几分,“阿生哥哥,你要想清楚!”

    “这么严重?”阿生听到祸及满门,怛然失色,一把握住了俊草的手臂,“吴大人不过是酒后失言,怎会祸及满门,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酒后失言也得分个轻重,”俊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吴耀祖亲口承认,出言诋毁万岁爷,他的罪失已成定局,再无回转余地。”

    “吴大人已经认了?”阿生喃喃道,“夫人呢?少爷呢?他们都会被杀头么?”

    “这是诛九族的重罪,不但是他们,一应眷属都要连坐,”俊草微微有些不耐。

    “俊草,你可是东厂督公,你想个法子救救吴大人吧,”阿生突然跪倒在地,“求求你了,俊草。”

    俊草见他如此维护吴耀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记得以前在柯家父子面前,他也是这样,宁可受罚,也会替自己求情,“阿生哥哥,我若有那样的本事,早就将你放了,何必要将你留在这里。我已经替你打算好了,只要你将名单给我,便是将功赎罪,我可以奏请万岁爷饶你一命。”

    阿生跌坐在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垂头丧气,“我…怎么可以这样,我…不能为了自己,断送他人的性命!”

    “万岁爷最忌旁人置喙他和万贵妃,”俊草蹲在他面前,脸色依然温柔,说话却少了商榷的口吻,“只有戴罪立功,才能保命,否则按照万岁爷的意思,无论是否附议,都是死罪。”

    俊草见他似乎没有之前那般抗拒,扶他到案边坐了,亲自为他将纸压平,“阿生哥哥,明日我必须将你送回诏狱,你若是写了,我答应你,一定将你毫发无损送回嫂夫人身边,举家团圆,你还能看着你的孩子出生。”

    “我若是不写呢?”阿生看着案上的纸笔,双手有些发抖。

    “不但你会死,其他人也活不了,”俊草言语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胆寒。

    阿生两眼发直盯着眼前的白纸,忽然抬头问道,“俊草,你如何知道,我的孩子下月就要出生?她们不过是些妇孺之辈,什么都不知道,你派人去那里作甚?”

    “东厂之人并未去过你家,”俊草好言解释道,“查清这些,是我职责所在,你不要误会。”

    “俊草,你就是这样爬上高位的?处心积虑!不择手段!”阿生红着眼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是不是我写下供状,你就能去皇帝那里邀功了!”

    门口侍卫听到屋内的动静,拔刀站在了俊草身后,阿生不禁向后退了两步。

    “出去!”俊草低声斥令,却依旧好颜色地看着他,“你太小瞧我了,我提督东厂,功劳这种东西早已不在我的眼里,只要我说句话,自会有人将名单妥妥贴贴放在我面前。这桩案子非同小可,连我也强压不住,必须上奏天听,由万岁爷定夺。阿生哥哥,我如此费尽周折,只想救你活命,你为何不肯信我!”

    眼前之人温言软语,举手投足却是一派傍若无人的骄矜。阿生忽然若有所悟,他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了,他是督公,杀人如艺的东厂督公,“你将我查得清清楚楚,还让我出卖朋友,俊草,你让我如何信你?”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俊草轻叹口气,“阿生哥哥,想想你的家人吧,若是没有你,他们的日子要怎么过?”

    阿生听他提起妻儿,眼中不禁露出缱绻柔情,家人、朋友,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今日竟然难以两全。若是听从俊草,也许真的可以全身而退,但那些附议之人都是吴大人的旧属,一起上过战场杀过敌。自己一生行事磊落,爱憎分明,岂能在此生死关头背信弃义,置他人的性命于不顾。

    阿生慢慢将纸揉作一团,丢掷在地,“我吴忠生虽是个把总,却并非苟且偷生之人,我什么也不会写的,你送我回去吧。”

    “阿生哥哥,今夜是你唯一的机会,就当是我求你,”俊草走到他跟前,拉住了他的衣袖,“只要你能逃过此劫,我保你以后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你就听我这一回,好不好?”

    “富贵荣华,于我不过烟云而已,”阿生抽出衣袖,伏跪在地,“罪臣昏昧,受不起督公如此抬爱,你请回吧。”

    俊草一愣,眼中多了丝痛意,“你若不写,万岁爷是不会放过你的。”

    “罪臣心意已决,督公不必再劝,”阿生起身走到窗口,不再搭话。

第91章 弹劾() 
俊草站了片刻,转身跨出房门,守在门口的袁珵秀为他搭了件大氅,嘴里数落道,“这个吴忠生真是可气,督公连嘴巴都说干了,他却不领情,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俊草搂紧大氅,心里默默思量。其实只要阿生听话配合,就算他真的记不得附议之人,自己也能帮他脱罪,麻烦的就是他根本不愿意。记得他小时候跟着柯沐阳,鉴貌辨色、通达人情,想不到跟从吴耀祖这些年,竟然连脾气性格都随了过去,变成了一根楞木桩子。

    “督公,他已在此处待了数日,传去外头总归不好,”袁珵秀叨叨着,“不如趁早将他送回去算了。”

    “送回去倒是容易,”俊草话说一半,叹了口气,袁珵秀却明白他的意思。吴宗生什么都没交代,若是身上再没点伤,程宗华肯定会起疑心。

    “吴忠生愚昧顽固、不知好歹,督公何必为这样的人劳神?”袁珵秀在门口将俩人的话听得清楚,心里早就存了一肚子气,“督公若是不落忍,奴婢愿意分忧代劳。”

    该做的事,终归还是要做。

    俊草挑了挑眉,缓步走到庭院中央,“李康盛!”

    “奴婢在,”李康盛赶紧跑到他跟前,“督公有何吩咐?”

    “将吴忠生重责四十,明日一早押回诏狱,不得有误!”

    “是,奴婢领命,”李康盛听他说话,比夜里的冷风还要割人,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一会将吴忠生待若上宾,一会又要棍棒加身,到底是东厂督公,他的心思没人能够猜透。

    次日一早,俊草便去到诏狱,命程宗华将其他十人逐个审问,其中两人熬不住刑讯逼供,说出了附议之人。名单共有四人,姓名完全相同,可见两人所言属实。

    程宗华接手吴忠生的时候,发现他受了极重的杖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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