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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萝涩跟自己打赌,赌人心,赌人性。
赵大宝下定了决心,他踩着遍地尸体,找到了独眼瞎的“龚”字的将旗。
旗成酱红色,斜斜插在泥地里,一名护旗小兵身中数刀,他的手紧紧抓在旗杆上,尸体已经僵硬,旗杆如扎根血肉,难易拔动一丝一毫……
他试了几次都不成,忽然,空中飞掷过来一柄匕首。
赵大宝接过,对上了天仙夫人的目光,觉得心中更加有了力量!
剑鞘上的刻文膈在掌心,他渐渐烧红了眼角,拇指一提,剑身出鞘。
这匕首削铁如泥,一剑斜劈下去,死尸手掌落地,旗杆重重的摔在地上。
赵大宝弯腰拾起断掌,安放于护旗小兵的身侧,他转身扛起“龚”字大旗,翻身起上了一匹战马,朝着山坡上的弟兄喊道:
“不怕死的有几个?换上西戎人的衣服,跟着俺去西戎大营!”
“我!”“我去!”“还有我”“俺也去!”
一帮人一边说话,一边从土坡上跳下来,纷纷上前扒尸体的衣裳,换上了血迹斑斑的西戎铠甲。
他们手持刀剑,跟着赵大宝向着西戎大营驻扎方向,小跑而去,替那已全军覆没的龚将军队伍,走完这剩下的路……
*
西戎大营十步岗五步哨,一里外的响动敌情,都靠信号旗传递。
有人靠近举黑旗,若是自己兵马则需应旗,确认后哨兵撤旗,要是敌人兵马就直接举白旗警示。
赵大宝一行人扛着大旗,狼狈的逃窜过来,高高的木哨上瞬时举起了一面黑旗示意——
赵大宝不慌不忙,竖起肩上的“龚”姓大旗,握住旗杆来回磨转,算作给哨兵应旗。
自己人!
哨兵伸脖子看了看,是龚将军的队伍!
撤下旗,等这队人马渐渐靠近大营后,他大声问道:“可是龚将军的队伍?”
只有赵大宝一人听得懂西戎话,他忙不迭道:“是,我们押送粮食半道被山贼伏击了,龚将军阵亡了,我们逃回来求救兵援助,那十二车粮食还陷落在双驼峰山道里!”
“山贼?不是梁家军?”
哨兵十分惊讶,龚将军威勇,深得大王信任,咋会打不过区区山贼?
“不是梁家军,那些山贼熟悉山路,我们赶了好几天路人困马乏,实在大意了,不过粮车辎重他们一时半会儿运不远,快禀明上头派兵追粮啊!”
“你们等等,我去禀报”
留守在大营的是大将名叫卡萨仁,生性自负,狂傲胆大,十分刚愎自用。
他自请留守大营,是因为他打心里认为梁叔夜还会派人来劫营,与其跟凭水关的铜墙铁壁杀得你死我活,不如守株待兔,等着他找上门,堂堂正正的来场对决,一决雌雄。
哨兵的突入传报声,他端坐在军帐中哈哈大笑起来,手掌拍上膝盖:
“是不是粉头将军来劫营了?!拿我环刀来,我要与他战上三百回合”
“不、不是将军,是龚将军的粮队出事了”
“啊!什么!快说”
粮食是卡萨仁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大王唯一要求他做的,就是等候龚将军的粮队入营,安顿好这一批补给,谁想竟然出事了?
这不是叫军队断炊,自掘坟墓么?他心如火烧,催着着哨兵速速道来。
“他们受到了双驼峰山贼的伏击,龚将军已经身亡,残兵逃了回来传递消息,请求援军去救粮”
卡萨仁咬着牙,重拳垂在膝上,爆出了双目。
打哪儿跑来的一帮乘火打劫的,关键时候赶在老虎头上拔毛,简直活得不耐烦了,还杀死了龚将军?
哇呀呀……
他越想越觉得窝火!他忿恨抄起身侧的大刀,怒吼一声:
“杀他奶奶的片甲不留,点兵一千,都跟我走!”
……
天边鱼肚泛白,清晨总有新鲜的雨露气息,可此时此刻偏偏不同——
草间、树边、道口,四处都泛着浓郁的血腥之气,山谷娟娟的过道风也带不走分毫。
卡萨仁的队伍疾行无声,到了双驼峰的山谷道口,队伍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他们是来救援的,为何此处如此安静?难不成自己来晚了,在已经全军覆没了?
不,应该还没有到地方,卡萨仁一人独骑在战马上,勉强压下心头的躁狂,拍了拍身下同样有些烦躁的坐骑。
“将军!快看那”
他身后的副将夜视力极好,迅速压低了嗓音,抬起手指指了指不远处的绰绰黑影,等卡萨仁分辨清楚。
是贼子正在拖运粮车!
卡萨仁怒火中烧,天生刚毅军人性格,使他最讨厌这些偷鸡摸狗的宵小之辈!
对于守城军梁家军,虽然是生死相搏的对手,可论起来他对那个粉头将军心中还有几分敬佩。
现在换了鸡鸣狗盗的小杂碎,他简直不放在眼里,欲杀之而后快!
“该死的贼盗,留下命来!”
扬着手里的钢刀,他一夹马腹,一马当先的窜了出去,身后的喊杀声立起,冲着粮车散兵杀了过去。
山贼见援军杀到,哪有胆子相抗,纷纷扔下手里的刀剑,抱着头逃窜,疯狂逃命去了。
卡萨仁虽没能杀掉一个贼人祭刀,却毫不费力吹灰之力的夺回了八辆粮车。
“别追了!”
他制止了想要深入追敌的副将,看了看面前的粮车,想来剩下的几辆,已经叫他们运走了。
能抢回八辆,已算是将功折过了,现在大营守军空虚,他不能跟这帮山贼纠缠,要是在这段时间里大营出了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于是,他下令立即回撤大营。
车轮辚辚,卡萨仁归心似箭,若谨慎一些,其实可以发现,粮车的重量明显不对,轻的太过可疑了。
那里头装着不是一石一石的粮米,而是一些杂草梗物!
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显然已经晚了!
倏然,几道火光乍起!他措不及防,忙回看去,见车上粮包上扎着几支燃烧着木箭!
“不好!中计了,这些不是粮米是稻草,快撤回大营!”
他话音刚毕,山间暗处的梁叔夜就下达了火力攻击的命令!
善于精射的山贼兄弟以齐腰的蒿草做掩护,一轮一轮朝着下头火光处放箭!
箭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锁网,像张牙舞爪的地域恶鬼,铺天盖地的将西戎兵包笼在了一起。
八辆早已被偷天换日的稻草车成了火光肆虐的刑场,血肉焦腐的气味伴着黑烟冲天而起,痛苦的咆哮声,翻滚在地上的挣扎声,渐渐淹没在火光中,最后只剩下几息奄奄的呻吟……
大火烧如白炙,劈啪爆出的火花星子带走最后一个西戎兵的性命,黑夜重回寂静。
送给西戎贼的连环计,幸不辱命。
第138章 最后一战 梁玉赴死()
旭日初升,千岩一色,山塬泛着金色的浮辉。
经过两次杀伐火戮的洗礼,双驼峰山道焦土枯草,血肉断肢,萝涩下令进行简易的人道主义掩埋后,让赵大宝携送着真正的粮车往山寨去了。
与梁叔夜并肩站在一处断崖边,萝涩放眼望去,远处凭水关巍峨屹立,依旧牢不可破的样子。
“幸不辱命,劫粮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怎么办?”
她扭头看向边上的梁叔夜。
梁叔夜目色沉沉,口吻淡淡,语气却十分笃定:
“后路已断,他们唯有破釜沉舟,举全军之力,破关一战”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回去吧,马都是现成的”
萝涩心中记挂着升子,最后决战了,她不可能就这么躲在山寨里。跟她心急火燎稍显不同,梁叔夜沉住了气,他似乎还在等些什么。
梁叔夜扭头看了一眼萝涩,见她一脸憔悴之色,只勉强打起三分精神强撑着,便劝道:
“你回寨子休息吧,不用跟着我回去——”
“不成,升子没个脑子,只凭拳头力气说话,我若不去,死得最快的就是他这种人了!”
梁叔夜脸色一沉,脱口而出:
“生死决战,哪有不死人的?谁比谁金贵?小聪明小伎俩,昨天一场连环计已经用到极致了,最后这一战,就是实打实性命相搏!”
“……”
两军交战,他跟她之间的问题,两人选择避而不谈,可却并不代表这个结已经解开了。
“就是我……恐也九死一生,你就一颗心,一条命,我们两个人,你护得过来么?”
萝涩语噎,她心中原先一直默认,升子有智力缺陷,需要她的帮护才能活下命来。
可惜她忘记了,兵卒尚且可以苟且逃生,但主帅只能死战守城!
真正向死而生的,只有梁叔夜一人……
而她……不过只有一些小计小谋,又能拿什么本事,却保下梁叔夜的性命来?
思之此处,无力之感像漫天的洪水,一浪将她的心拍到深渊之下。
正在此时,梁叔夜派出去侦查的人回来了,他满脸惊恐之色,颤颤巍巍的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梁叔夜见人,连忙上前一步,问道:
“如何,凭水关现在什么状况?”
“夫人,老大,凭水关……凭水关……哎!梁将军开城投降啦!”
梁叔夜眼中精光一闪,终于等到了他要的消息,倒是萝涩惊讶的无以复加,万不敢相信,替梁叔夜镇守三军的梁玉,怎么会开城投降?!
“你确定?怎么会!”
侦查之人满脸失望之色,又很是无可奈何:
“其实不怪梁将军,都怪西戎人太阴狠了,他们抓了咱们九州的百姓到阵前,拿他们挡箭牌,一路攻城……”
萝涩心中明白,梁家驻扎凉州,投军的大多是凉州军户,西戎人只要有心,可以翻阅陷落之地的军户名册,就能把凭水关将士的父母妻儿,一个个抓来阵前。
真是太过无耻!
本以为梁叔夜会与她一道同仇敌忾,却不想他面色平静无常,只是眼神中带了破斧的决绝。
萝涩回想出发之际,梁玉曾对梁叔夜说的那番话,她猛地一下醒过闷儿来!
莫不是,梁玉早发现了西戎人大肆关押凉州军户家属,打算将计就计,先诈降诱敌入关,再关门打狗?
当然这事儿万分凶险,所以她才把梁叔夜赶出去劫粮,自己替他镇守三军,来完成这场危机重重的生死决战?
“不管你打算做甚么,我要一起去”
梁叔夜正打算上马,被萝涩一把抓住了袖口,她紧紧捏着眉头,眼中是笃定的坚决。
“不行,你在山寨等我”
梁叔夜避开了她的眼神,伸手擒住了马缰——
“两军对峙,白马义从银枪宝甲,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自己找徐升去,生死有命,你我都各自保重”
萝涩眼珠子一转,学着男人的模样,抱拳弯身,说罢扭身要去寻另外一匹马。
梁叔夜气得胸口疼,这生死关头,还有个不省心的祸害!
他当即把人捞了回来,俯身拦腰一抱,听见她一声低呼,他直接把人甩到了马背上。
“喂!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你这么抱我,我很没有面子啊!”
在众山贼小弟惊讶的眼神中,萝涩略感尴尬,到底做了好两天的老大,拜托给点面子吧……
“呵,你连命都不要了,要什么面子?”
梁叔夜在她背后,重新擒上马缰,一夹马腹,就往山道飞驰而去。
萝涩尚未坐稳,马儿已经扬蹄蹿出,她重心不稳,一个劲儿往后倒去,下一刻,便撞在了梁叔夜的胸膛上——
一种别扭的柔软让她浑身起了起皮疙瘩,咽下口水,萝涩弱弱问道:
“饿了一夜了,你垫在胸前的两个馒头,要不咱们一人一只,分了吃吧?”
*
凭水关后,有一处三面环山的空谷,是梁家军平日里操练的校场。
从双驼峰绕后过去,有一条隐蔽的、依着泾河边的狭长山道,因为雨季的时候经常冲堤流石,所以很少有人走。
梁叔夜走的,便是这一条路。
之前一场大雨,让边上的泾河水量激增,激流不断冲击岸边,卷起一朵朵泥黄色的水花儿。
“吁”
梁叔夜呵停了马,对着早早在半路等候的岳小满道:
“岳小满!”
“将、将军?你、你不是在大营么……”
岳小满彻底傻眼了,他领了命带白马义从在此处等候军令,突闻凭水关开城投降,急得屎也要出来了,无奈军令不可违,他哪里也不能去。
现一看梁叔夜一身诡异的女装,出现在这里,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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