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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的存在,他似乎听到耳边有些柔柔细语:“爱人,我会等待。”声音低低的从千里荒漠外传来。
他现在离开西安和兰州更远了。战争向西进行。吐鲁番是战略中心,控制着北面迪化和南疆塔里木盆地通路的交通。回军守得住吐鲁番最好,守不住,他们只好再向西退。他不知道他的信息什么时候会到达马仲英的兰州办事处,办事处又要多久才转给老范,因为这纯粹是私人电信。欧亚班机只停在哈密和迪化,两城都在和回军敌对的汉军主席掌握中,信件根本送不到内地。
柔安矛盾了一星期,还拿不定主意。春梅来探望她,她和唐妈都没有泄露秘密。在绝望中,她愁肠百结,这时她听到电话铃响了。她全身颤抖,说不定是她苦等的电话呢。
“小姐,”对方说,“我收到李飞的电报,是由兰州转来的。他已到达鄯善他平安,特别送来他的爱杜小姐”
听筒由手中落下,她瘫痪在椅子里。这些话在她耳中回响,其他的她都没听见。她喜极而泣。唐妈跑过去拿起听筒。
“怎么回事?”对方又说,“你知道,告诉杜小姐,李飞拍电报来,说他”柔安迅速抢回话筒说:“告诉我,我正在听。我就是杜小姐。”不错,是范文博的声音。
“电报是鄯善发的。我不知道鄯善在哪里,一定在新疆境内,我要查一查才知道。是十天前发的,这已经算快的了。你觉得如何,杜小姐?我在丧礼上看到你,当然不能上前和你说话的,我已经打电话给李飞的母亲了。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柔安快乐得发昏。“唐妈!唐妈!他安全了!”她的声音喜滋滋的。
“他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我要查查地图才知道。”
太高兴,她竟忘了李飞的电报并不能改变她的处境,只表示双方搭上线,今后她可以再收到他的消息。
她穿衣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到范家。碰巧他出去了,别人说马上就回来。她在客厅里等他,十分钟后他回来了,立刻拿电报给她看。电报是三十六师的兰州办事处转来的,没有回电地址。这是怎么回事,鄯善又在哪里呢?拿出一份地图,找到了那个地方。李飞显然已离开哈密西行,一定和回军在一起。她想拍电报,但是唯一的办法是通过三十六师。必须拍给鄯善的司令。司令是谁呢?战事的消息不多,都过了期,也不大可靠。范文博和柔安拟了一份电报稿。但这是私事,谁敢保证军中电台是不是肯发出去?他们无论如何要拍,只好碰运气了。
于是她高兴了几天。她定下心来等候。在快乐的遐思中,她把那封电报夸大了,以为他有机会早日归来。
三个星期过去了,又无音信。她留心报上一点一滴的新疆情况,内容往往出入太大,而且语焉不详,很可能是编者杜撰的。她买了一份新疆地图,仔细研究,熟悉迪化、洛浦、巴尔库、乌苏、且末和叶尔羌等陌生的地名,还有其他熟一点的地名。她稍微弄清了沙漠的位置,以及天山如何把新疆分成两半
新的症候来临了。每天早上,她都想吐。过度恐惧,脸上又恢复了绝望的表情。现在她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李飞短时间不会回来,就算他回来,也于事无补。她告诉唐妈心里的决定。
唐妈出去弄了一帖药回来,是黑黑、黄黄的各色药根和一包干种子。她警告柔安,吃了会疼痛,也许会病几天。彼此要小心,不让全家人知道。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腾,体内绞如刀割,五脏像烈火焚烧,让她痛得受不了。她精疲力竭,以为自己没命了。哭着要水喝,大杯水灌下去,痛苦就减轻了些。唐妈看她辗转反侧,也慌张了。后来剧痛突然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柔安昏昏睡去。脸白得像床单一样。春梅听说她生病,跑来看她,以为她肚子痛。屋里弥散着药味,但是春梅没有说什么。后来她送来了一些止痛药,叫唐妈交给她,又说如果不好,就应该请医生,柔安更是吓慌了。
幸亏没有再发作。她在床上躺了三天,只吃清汤和稀饭,第三天就起床了。过了一周,老症状又出现了。她决心不再吃那种药,会出人命的。更惨的是,她的情况再也遮不住了。她一直不舒服,家里的女人已猜出一点端倪。
玉叶蒙尘(6)
柔安主意已定。起先她刚出来吃饭,彩云婶婶就不时偷看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言语。因为是一般性的,她也用不着回答。她只是装着傻愣愣,一言不发。彩云婶婶向来对谁都没有好感,这段时间似乎特别爱说未嫁妈妈的故事。柔安如果是未婚而有了身孕,就难免落入彩云的手中,她会像小猫捉弄老鼠,或者像渔夫玩弄上钩的鱼儿。渔夫不时抽抽竿子,看鱼儿是否钩上,然后让它自己慢慢疲惫而死。柔安逃不掉了。
“有没有李先生的消息?”彩云老爱问。
“没有。”柔安答得很平静,心里却怒火中烧,婶婶对这个预期中的答案很高兴,很满意。
“去!去!真糟糕!”彩云说着,仿佛充满同情心,“你不能怪他,谁知道那边会发生什么事情?你若早告诉我,我会叫你劝他不要去。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们必须等着瞧。”
她得意地强调最后一句话,她真的打算等着瞧。柔安又能说什么呢?大家都看出她羞涩得抬不起头。婶婶的脑子一向空空如也,随时准备吸取女人和她一般失意的故事,如今这个题目占据她的心思。自从春梅生下第一个孩子,多年来她一直愤恨不满。春梅在她眼中代表一切年轻漂亮的女人,她看见春梅过得好好的,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不,如今她这个侄女可逃不掉了。丑事如香料,就算出在自己家,生活也增添了不少趣味。
第31章 朱门(31)()
春梅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她等柔安来告诉她一切秘密,她苦思良久。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当年她被迫嫁给那个粗鲁的园丁,心里多么愤慨。她心里护着柔安,两人都曾受到环境与社会风尚的阻碍和羞辱。
至于叔叔,他恐惧家丑外扬,他要维护的是家族的荣誉。也因这次他不必负责,他简直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他真为柔安的行为而生气。如果杜市长管不了自己的侄女,家里竟出了私生子,大家会说些什么?而且,他的良心也毫无不安。他和春梅有了小孩,那是很容易了解的。天知道他多么需要她!春梅是唯一充实他生命、满足他男性需求的人。他常常自问,他此生得到了什么,那就是春梅和她的幼子,她和他满口黄牙的正妻是天壤之别。但是柔安是女性,女人如果也开始放荡、失节、不守妇道,世界就要完蛋了。家庭的神圣会受到威胁,公共道德的基础也会动摇。
进一步来说,叔叔婶婶都明白柔安代表她父亲那一房,她父亲的经济情形很糟。叔叔一向忍耐着,心里老大不高兴。杜忠是少有的清官,真正靠薪饷过活,洁身自爱。一点点积蓄,在日本和其他旅游中早就花光了。国民政府一来,他随着孙传芳将军的垮台,嘉兴的那一点产业也充了公。范林一直在接济哥哥。他们的家产要照不合理的中国传统,由兄弟均分。一个人有钱,弟兄都有钱,而且由于手足天赋的权利,也可以花他的钞票;一个人欠债,就算债主死了,弟兄也有义务还钱。以杜忠的立场来说,家产是祖父传下来的,虽然杜忠向弟弟拿钱,至少也是祖产的收入,只不过范林当家而已。
现在杜忠一死,问题就来了。很难想象会分一半财产给柔安,而他自己有三个儿子要照顾呢。他是生意人,讨厌这种想法。他不希望人家说,他夺了哥哥的产业。但是他认为家里的钱都是他们父子赚的,他问心无愧。他侄女无所事事,和男人乱来,却要分享他工作的成果?于是他更坚信侄女不贞,败坏家声。如果她惹上麻烦,也怪她自己,她要自食恶果。
实际上,柔安的父亲一死,他还没有听到柔安不轨的传闻,他对她的态度已经改变了。他一直生她爸爸的气,想为三岔驿水闸狠狠和他吵一架。幸亏哥哥死前没有时间吵,但是他对杜忠“不负责任”恨意未消,恶感仍然存在。
忧能伤身,柔安心里的烦乱比身体的毛病更痛苦。她开始怕见人,怕别人的利眼刺穿她的腹部,其实现在还看不出来。总有一天她不得不告诉大家。
23
有一天彩云来看她。柔安无精打采,态度很冷漠,嘴唇一直发抖。
“可怜的孩子,自从你父亲死后,你一直不舒服。”彩云以同情的口气说,“我日夜为你担心。我去请医生来吧,看看是怎么回事。”
唐妈站在一旁,眼睛冒出怒火。
柔安满面通红,她不能再忍受这种凌辱了。她要直接说出来,不能让婶婶慢慢折磨她。
“婶婶,”她说,“我不必看医生,我已经有孕。”
“真的!”婶婶惊叹道。她全身毛孔大开,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刻,就像渔夫等着拖鱼上岸似的。她露出黄牙:“有喜了!”她使用一般怀孕的贺词,但是狞笑得太过分。其实她一口黄牙,看起来真恶心。
“你也不必高兴,”柔安说,“我知道我败坏了家门。我要走。”
“走,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是我要走。”
“是李先生吗?”
“是的。”柔安坚决地答道。她不想再解释。
唐妈看出她脸上的恼怒和反感。“她告诉过我,”唐妈说,“她爸爸赞成这门亲事。他们在三岔驿订婚了,她父亲要回来正式安排婚事。”
“够了,唐妈。”柔安说,“我已经拿定主意。我可以在别的城市找一份教书的工作,养活自己。婶婶,你告诉叔叔,给他添麻烦实在很抱歉。我怀了孩子,就是这么回事。不必请医生,也不必再啰唆了。”
彩云还是不满意。侄女坦白说出来,她觉得纳闷而且泄气得很。咦,她想,这个女孩儿竟无耻至此!
“孩子有多大了?”
“三个月左右。”
“是在三岔驿发生的?”
“不用你费心。李先生不在,我要生下孩子来等他。”
“我没说什么呀。”婶婶一脸困惑。
“你想知道事情的时间、地点和经过。请你别烦我好吗?”她的声音又紧张又烦乱。
“看看她!”婶婶气冲冲地喊道,“我是替你着想。你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烦,我以为你还有一点羞耻心,那我就没办法了。你自己作孽,只好自食恶果。别的女孩子若做出这种事,绝对不敢大声叫嚷,她们会去上吊。”
柔安咬牙切齿:“不,婶婶,我不打算上吊。”婶婶走后,唐妈和柔安相对无言。两人都觉得事态很严重。柔安说,总有一天事迹败露,她要离开这里。现在她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叔叔与婶婶一定不会留她的。
柔安自己也感诧异,她觉得好多了。她曾想到,家人问起而她不得不承认的时刻,她真要钻入地洞了。现在稍堪庆幸的是,一切好歹都已成为过去。
“但是你要上哪儿去呢?”唐妈问她。
“我一直想去兰州,李飞的好朋友蓝如水在那儿。他说我若有困难,可以去找范文博。三十六师也在那里,离新疆近些,容易得到他的消息。我要找一份工作,和遏云住在一起。他写信告诉我,那是一个美丽的城市。肉类和蔬菜都很便宜,我可以养活自己。唐妈,我需要你,你得陪我去。”
“当然。否则我又去哪里呢?我决不离开你,尤其是孩子出生,更少不了我。”
柔安主意已定,一切恐惧和疑虑都消除了。接着春梅来,面容发红,眼睛却闪闪烁烁。不管社会的看法如何,一个女人怀孕的消息总能吸引另一个女子的兴趣。
“听说你有喜了。”春梅说。她的措辞和彩云婶婶一样,但是语气不带嘲讽。柔安并不生气,她满脸羞涩。
“是的。”她低头看地板说。
“哦,柔安——我叫你柔安吧——我看出有这么回事,但是时候不到,我不想问。”她停了半晌,“你打算怎么办呢?”
柔安告诉她心里的决定。春梅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才说:“也许这样最好。我知道老头子的脾气,我来和他谈。宁可让他先知道你要走,别等他赶你出去,别给他那样的机会。他会气一段日子。听说你和婶婶吵了一架,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不过你别放在心上。我们年轻人总得为将来打算。兰州离边界近些,你去那边等李先生。反正已经发生了,总是女人吃亏,想当年我也是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