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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安在那里等候棺材,东边的别院正在诵经、击鼓、敲钟,行祭戒沐浴的大礼,所有仪式都在东院进行。黑檀香木的棺材运来了,柔安被扶到前院面对大门,跪了下来。僧侣护着棺材进屋,鼓声齐鸣,夹杂着妇女的哭声。
柔安本来非常恐惧,一看到父亲穿着海蓝色的丝袍和鞋子,仿佛睡着了,一切的恐惧都消失了。唐妈始终守在她的身边。遗体搬来搬去,在梵唱声中,盖棺加钉,号啕大哭。
第二天,柔安免除了一切繁文缛礼,只在晚上守灵,尽量把时间缩短,让她轻松些。
丧礼准备了好几天,杜范林盼望丧礼能配合死者和家族的身份。她等了两星期,根本没有想到丧礼后三天就是毕业典礼。现在似乎无关紧要了,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变化,任何兆相都加深她的恐惧。而最重要的是李飞的消息,她不断询问范文博。文博告诉她,一有消息,他就来电话。
有一天李飞的母亲来了。她起初不明白柔安为何最近都没来走动,后来李飞的哥哥收到杜家发出的讣闻。是春梅听了柔安的建议,发了一份给李家。
李太太是个内向的女人。范文博不想来,欲怂恿李太太来杜家安慰丧亲的少女。李太太游移不决。她从来没有来过杜家,因此要端儿陪她进来。
门房带两个人穿过古屋的庭院和走廊,她们都睁大了眼睛。一边走,一边浏览长长的蓝石铺道、梨树、门廊的珠帘漆柱,柔安在门廊上迎接她们。
“太太、嫂子,多谢你们。”彼此有些矜持,但是双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们都为见面而高兴。
柔安引客人进屋,李太太和端儿用好奇、赞美的眼光来打量地毯和家具。
李太太用一般的家常话来安慰柔安,然后说:“我们一直等你父亲回来,好正式订婚交换礼物。现在杜先生走了,我不知道你家有没有人肯替我儿子求求主席,让他回到我身边来。”
“我父亲过世,问题就难了。”
她们不觉把话题扯到新疆,老妇人对于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端儿静静地聆听别人讲话,她看出柔安的态度很紧张。李太太从手臂上拿下一只三两的金镯说:“我们是平常的老百姓,不过我希望你收下这个。我儿子若知道我给你这个,他会很高兴的。至于正式的礼俗,恐怕只有等他回来再说。”
柔安知道这份礼物的贵重,虽然像个人的赠礼,却等于是订婚镯子。她满面通红,睫毛上泪珠盈盈欲滴。
她伸出手臂,让李飞的母亲戴上镯子,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要保密也无妨,柔安,看你戴上手镯真高兴。这个东西我已保留很久,就是等着来送给儿媳妇。”
“这回可真是你的嫂子了。”端儿逗着她说。
柔安心里如释重负。即使这个人不是李飞的母亲,她也会喜欢这位温雅的老太太。唐妈进来添茶,看着柔安得意地展示她手上的金镯。
唐妈先是纳闷,接着露出开怀的笑容。
玉叶蒙尘(5)
“这是秘密,”柔安说,“暂时还不让全家人知道。”
另一个女佣端来一盘点心、核桃和枣子,说:“奶奶要我拿这些东西来待客,她说她一会儿就来。”
自从春梅摇身一变,用人都叫她“奶奶”。春梅听用人说有一位李太太带着一位少妇来看柔安。那时正有一位办公厅的职员找她,他告诉她采购蜜枣、甜姜和各色细点,准备“开市”那天接待客人的事。账单超出一千元,春梅听到这个数目,不觉扬起眉毛。
“怎么?”她问道。
“物价上涨了。龙眼干半斤就要一块二。”这个职员是由店里来办杂事的。春梅晓得客人会来几百位,不够买的东西未免太多超过限度。两周来,钞票挥霍了不少,用人皆趁此揩油,她不禁光火了。她看到小职员都换上名牌的新鞋,决定给一点颜色。
“够了,老张,”她说,“我们家的人手不够,才由店里把你调来,在我看来,五斤龙眼就够了,我们又不是煮龙眼大餐来待客。我没听说福建有旱灾,价钱不该涨得这么高,比去年贵一倍”
“这儿有账单。”职员支吾,“我觉得”
第30章 朱门(30)()
年轻精明的女主人打断他的话:“就算价钱涨了,也不必买这么多。我相信你的眼光,丧礼是该隆重,该花就花我不会小气,毕竟,大夫邸的体面总要维持。但祖先的积蓄来之不易,我当家,不想零星项目就花费一千元。这次没有四千块绝不够用,棺材要八百元,前几天才买了一百斤糖。我们不要用甜食来吓唬客人,虽然东西买多了,用不完还可以留下来,但绝不必买那么多。你新来,也许不会习惯这种事。喏,拿一包莲子和一包龙眼回去给你的小孩吃。但是你若不习惯干这个工作,或者觉得少奶奶太厉害了,我可以找人代替你。”
年轻的职员忙答道:“是,是。”两手夹紧恭恭敬敬地站着,眼睛盯着地板。
“你可以走了。”春梅说。
职员走开了,她来到柔安住的地方。她判断客人一定是李飞的母亲,想看看她的样子如何。她知道,两家有一天会成为亲戚。
她穿着短袖及肘的白布衫进来。李太太早就听说过春梅。柔安已把手镯脱下,摆进抽屉里。
李太太客气地站起来。
“我在主席的舞会上见过令郎,他教我学跳舞,没想到他会突然离开本市。”
“我不懂他写些什么,得罪了当局。我们女人家不懂这些。但是我盼望你们认识主席的能多帮忙,让他回来。”老太太说得眼睛都有些红了。
春梅转向柔安:“有李飞的消息吗?”
“没有,”柔安迅速回答,“我们连他现在在哪儿都不晓得。”
“男人出外,在家里的女人特别辛苦。不过李太太,我想你不必操心,我想总会有人帮他说话的。”
话题转到丧礼事情,春梅借故告退。
李太太来拜访,柔安的忧虑减轻了不少,但没有完全铲除。最后她实在按捺不住,她一定要说出她的心事,说出她飘浮的思绪和恐惧,也许还要征求别人的意见。她一个人闷坐不语,唐妈也看出她的行动反常。父亲去世的打击刚过去,她不该一直闷闷不乐。
丧礼前夕,唐妈拿着热水进来,等柔安洗好上床,她就坐在床边说:“柔安,你最近怪怪的,一定有心事,一定得告诉我。”
柔安欲言又止,难于启齿。唐妈算是自己的知己,但是要如何开口呢?
“唐妈,你肯不肯保守秘密,别告诉别人?”
“好。”唐妈低声说。
“我的红信已超过两个月,迟迟未来。上个月我不想告诉你,现在拖得太久了”突然她放声痛哭,用手掩住面孔,“唐妈,我怎么办呢?”
唐妈摸摸她的手臂说:“你终于说了出来,我早就感觉你的异样。我们别声张,尽量想办法。”
柔安泪流满面,身子摇摇颤颤,转向另一边。
唐妈把她扳过来,柔安任唐妈抓住她的小手。她边擦鼻涕边说:“是我的错,不怪他。我爱他,他要远走了,我忍不住与他做了那事。唐妈,你知道我心属他,我故意为他牺牲一切。我希望他和我共度几个快乐的日子,再让他远走家门。”
“我不怪你。很多女孩子都有过这种情形,只是有的人没有你的情况。”
“我向你提过,我们已经订婚了。他和我在祖先的牌位前行过礼。父亲说,我们若在祖先的牌位前行过礼,就算是订婚了。”
唐妈一直盯着她。
“这种事情时常发生,两家的男女立刻闪电式结婚,就会把事情遮盖过去。你真不幸,在李飞远行的节骨眼儿出了问题。”
“唐妈,有没有办法呢?”
“法子倒有一个,你若愿意,我会帮你解决。”
柔安叹了一口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你仔细想想看,还有时间。”唐妈说着,小脚一拐一拐地走出房间。
吊唁那天和出殡那天,柔安心情的沉重是无法形容的,放声大哭,泪水汪汪,脸色比一般孤女还要悲哀。她年轻的心灵实在无法承担、应付这些困难,心里头不免充满孤苦无依的感觉。吊唁一出葬那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她站在布帘后面,客人在遗像前行礼、鞠躬答谢,膝盖发麻,多次差点昏倒。唐妈只好搀着她。葬礼完毕,她坐车回家,累到极点,神经抽痛,心灵飘在虚缈的惨境中,她像机械般对客人答礼,春梅和彩云都看出她脸上木讷、空洞的表情。她思想飘浮,眼中也出现奇怪的光芒,他们不知道她内心深处另有隐忧,是想到那个难于启齿的问题。她的心里一直挣扎着:我该不该向唐妈要那一点药?
残酷的命运骗走她的快乐权利,为什么她最需要父亲的时候,父亲却溘然长逝了?!她心中泛起悲愤不平的感觉。既然如此,她也要反击命运。难道她该受众人侮辱,受现在向父亲行礼的众人的嘲笑?不,除了向唐妈求援,别无良方。最后她又想到李飞,力量又来了。一想到他,她的苦恼,似乎都有了代价。孩子是李飞的亲骨肉,她体内的小生命,是她与李飞的爱情结晶。不管别人怎么说,知道新生命在体内生长,头脑、声容笑貌都会像父亲,生命生长的喜悦也似乎鼓舞了她;她眼中出现异彩,思绪如飘蓬,然后又像神秘的光线只闪了一秒钟,就匆匆消逝了。接着思潮又落入现实,更紧急,更实在,有关社会的轻视和自己地位的飘落——又把空灵如浮丝的想法排出脑海。
她就这样让思绪打着弯,在那儿绕圈子。在一切亲友中,她不敢确定事情一旦张扬出去,是否会受到别人的蔑视。还有谁会对她好呢?香华不见得,李飞的母亲也不见得——只有唐妈例外。她在端儿面前真要抬不起头了。至于叔叔和婶婶,她一想起就不寒而栗。
22
由哈密到七角井,一路上只见汉族农民住在蜿蜒的小屋里,没人仔细来查李飞的证件。军人很少,大军都集中到七角井西南。东北将军盛世才把回人逐出七角井和整个巴尔库区,现正向南推进,为鄯善之战作准备,回族名将马世明就以鄯善为根据地。路上泛满地底沟渠溢出的流水,地沟是本区特有的灌溉系统。七角井下方几里地方,倾斜成宽广的草原盆地和粗糙的黄土台地。
李飞走了两星期,总算越过战线,抵达鄯善。满身泥泞又疲倦不堪,但是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虽然铁鞋磨破,双脚起泡,满脸胡子乱糟糟,但终于履险如夷地到达了。
他径到马世明的总部,把马仲英官署给他的介绍信呈给他,又告诉他有关逃亡的经过。
马世明是一个满脸清爽的回族名将,他看了介绍信,用诧异的眼光瞧他。
“你能不能发信到兰州去?”李飞问他。
“试试看。哈密的电报被截断了,我们只好取道吐鲁番,那边还在我们的势力范围中。”
那晚司令招待他。他抽这流亡三天来的第一根香烟,晚饭后他被安顿在一间地板空空的原始土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一张会摇晃的床和一条肮脏的被子。他并不奢侈,只要很有安全感,躺在地板上睡也是珍贵的享受。他倒在床上,手臂拱在脑后,庆幸自己还活着。兰州离此千里,再过去西安简直像一座异样安全、舒服的梦中城市,有一位痴情的女孩正在大夫邸等他的消息呢。
他现在已远离了危险,而另一种悲哀又袭上心头。他已经三个星期没有柔安的消息。说不定她生病了,她一定很寂寞,很担心着他。他为何兴冲冲跑到新疆来?他翘辫子怎么办?她娇滴滴的声音,她眼中的温情蜜意,那绵绵细语,在丁喀尔工巴寺父亲的卧房里那热情如火的匆匆一吻,天水那夜她的软玉温香和泪水,次晨在船上突然转身——这一切影像都在他的回忆之窗燃烧。他现在才领悟到抛下她一个人,真是造孽。这个曾经冒险爱他的女孩正隔着千山万水,还有无情的兵燹。现在他幸运逃过了,但是他目前身在战地,看到的正是破坏城市、乡村,残杀无辜——他一路上亲眼看到的——无情的杀戮的战争。这个战争会打多久,他逃走的机会有多大?他没有权利带给柔安那么多的困扰,他知道她爱他毫无私心,对他的远行从来没有抱怨。
他觉得感情很脆弱——弱得像小孩子——一想到柔安,就热泪盈眶,流下面颊。生命中有些时刻,一切似乎都变得空虚而毫无意义。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纯洁的爱才是真正的存在,他似乎听到耳边有些柔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