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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才人并不知这念的是什么,只听贤妃起先还念得顺畅,中间便略有停顿,后来断断续续,皇帝倒也不打断,但念到“淑好之人,戚施之所妒也;贤知之士,阍茸之所恶也”时,皇帝才睁开眼纠正道:“是辍祝倾匀住!�
这盐铁论贤妃以前从未读过,加之自小孤贫,琴棋书画虽都涉猎些许,但并不精通,如今读起来却有许多字似是而非,她不免暗自羞愧,一阵脸红。好在皇帝并未出言责怪,坐起身,斜睨了一眼霍然道:“今日就念到此处吧。”
宁才人见皇帝起身,连行了大礼,跪下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把玩着案上的茶盅,也不喝茶,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霍然抬起头禀道:“臣妾受昭嫔娘娘所托,有封书信呈给皇上。”
皇帝听了也不见有多大波澜,只满不在乎道:“哦,是吗,既然是昭嫔的信,她怎么不来,还须你转达?”
霍然暗想,沐霖自不会来平白受这个气,只是嘴上却不敢明说,为了撮合二人,她只能装了一副凄惨样儿,期期艾艾道:“自上回与皇上争执后,娘娘日夜茶饭不思,悔恨不已,自言无脸再见圣上,这才托臣妾来向圣上请罪。”
说着霍然还怕不逼真,眼见皇帝有所动摇,她又趁机挤出几点眼泪道:“这段日子,娘娘尝尝以泪洗面,人也瘦了一圈,臣妾虽不知娘娘到底怎么触怒了龙颜,但求皇上看在以往的情份上莫要怪罪娘娘。常言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夫妻之间有所争执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若因小过,便老死不相往来,实在不值如此啊。”
皇帝一时有所触动,令人将折子呈上来,待展开读来,只见沐霖换了平日所书的王体,改用梅花小楷,比往日添了几分秀气。她徐徐看来:
“妾玉琼宫昭嫔沐氏谨奏陛下:
妾家世寒微,性本鲁钝,幼以病弱,寄居乡野,遂不沐圣教恩泽,不知四德闺训,既无咏絮之才,又无落雁之姿。承蒙陛下不弃,以妾之寡德陋姿,入侍掖廷,位列九嫔。妾当感念皇恩,以恭恪事太后,以贞婉辅陛下,以谦冲佐椒闱,以博爱和六宫。然妾久居乡野,素昧于大体,陛下恩宠既浓,深事体恤,不予追究,而妾竟不察陛下之苦心,愈无忌惮,御前失仪,出言无状,以致数犯龙颜,缕违圣意
寻日以来,妾深自恭省,夙夜恻怛,寝食靡宁,自愧上负陛下隆恩,下亏宫闱厚望,失德若斯言尽至此,妾自知罪孽深重,无可辩驳,不求陛下宽宥,惟请陛下恭自垂训,面陈戒谕,许妾以自新。”
落款“妾沐氏顿首拜上”。沐霖洋洋洒洒地写了千余字,态度极为恭顺诚恳,皇帝览后却不是滋味,不知该喜该怒。宁才人本以为沐霖的书信一到,皇帝当会回心转意,如今却见她神色复杂,不言不语,心里不免有几分担忧。过了半晌,皇帝才合上折子道:“你说昭嫔整日以泪洗面,朕怎么听人说,她前日才往梅林踏雪,闲情逸致得很?”
宁才人冷汗涔涔,沐霖确实不见如此悲伤,她为达效果,只往夸张了说,哪晓得皇帝会认真计较,正无以应对时,贤妃却在旁道:“臣妾听闻‘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霖妹妹即使心里难受,也不好表露于外,她既呈上请罪书,必是深自反省。”
谁也不曾想到贤妃会出面求情,皇帝眸光微沉,暗叹莫非真是自个儿小肚鸡肠了,宁才人又趁机拍马屁道:“贤妃娘娘说得是,昭嫔娘娘虽说面上不显,心里可难受得紧,几日茶饭不思,精神恍惚,前日插花打翻了一只花瓶,昨儿用膳碎了一只瓷碗,今儿”
眼见宁才人越说越夸张,皇帝虽不全信,但也真是担心沐霖出什么意外,连紧张道:“今儿怎么了?”
宁才人见皇帝认真,反倒支支吾吾起来,怕皇帝像方才那样秋后算账,唯有小心翼翼地胡编道,“今儿今儿走路差点被石子给绊倒了,这不全是心系皇上所致”
贤妃倒是也跟着紧张起来,听说没事,这才放下心来,叹道:“皇上还是去看看吧,要是霖妹妹真有个三长两短,您心里不得更遭罪了。”
左右都劝着,皇帝就是铁打的心也软了,况且她早熬不住了,如今借坡下驴,顺势道:“本是小过,既然昭嫔有悔悟之心,朕亦不加罪。”
宁才人暗松了一口气,本以为皇帝最快也得晚上去看沐霖,没成想她立即起身,吩咐道:“高愚,摆驾玉琼宫。”
皇帝仍端着一副居高临下,四平八稳的高冷气势,可宁才人如今怎么看怎么觉得皇帝全是装出来的,她不免泪目不已,只觉自己方才唱的苦肉计全是白搭了。
诚如霍然所料,冷眼相待数日,皇帝早已思念成狂,因心里的疙瘩未去,又碍于帝王尊严,才极力隐忍,如今有了台阶下,自然将种种顾虑抛诸脑后,面上仍维持帝王之威严,心里却不顾一切了。
行至玉琼宫,只见院子里还曾茂密的梧桐只剩枯枝残叶,不过数十日,竟恍如隔世,似历几度春秋。皇帝站在树下感慨万千,一时生出几分悲凉来,喟叹韶光易逝,夫妻相守不易,何须计较子虚乌有之事,平白耽搁了年华。
皇帝收拾了心情,才欲移步进殿,沐霖已携宫人出门,于月台跪迎圣驾,叩首拜道:“臣妾自知有负圣恩,特脱簪请罪,愿自削位份,求皇上恩准。”
只见沐霖发上头饰全无,只着一身白衣,一副待罪效命的姿态,那身影莫约是消瘦了几分,皇帝一时怜惜不已,忙上前扶起她道:“天冷,快起来,朕亦有错,岂能把罪过全赖在你头上?”
沐霖如此,多半是为了在人前做个姿态,以全皇帝颜面,既然皇帝相扶,自然顺势而起。待抬眼一看,竟见皇帝感怀颇深,眼圈红了几分,一时也心生怜惜,本硬起来的心肠又软和了。
这莫名的冷战,仅在相见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皇帝脱下氅衣披在沐霖身上,二人携手入殿,竟是一副和好如初的姿态,只是沐霖心知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此处,或许读者有所疑惑,不明白皇帝与沐霖到底感情进展如何。沐霖与皇帝之间是不对等的,一地位不对等,二感情不对等,两人只是暂时达成和解,并未消解矛盾,且二人内心都在挣扎、质疑、彷徨。
第98章 第三六回 明结社沐霖暗修史 三上折广成劾昭嫔()
近日皇帝既打出了革新的旗帜,朝里朝外自有一股新气象;提拔贤才、整顿吏治;皆有条不紊的进行,连翰林院那帮文士们也闲不住了;纷纷奏立国史馆,编修国史兼修前朝史,皇帝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是她忽想起沐霖素有志于修史;且其学问渊博、文辞典雅;若能参与其中,既有益于国家;又能讨其欢心。但难得是;自古以来皆无女子供职国史馆;且编修都是一帮男子,沐霖身为后妃,也不便接触外臣;皇帝一时倒给难住了。
幸而,玉溪给出了一个主意,建议在宫内另辟一地置修书处;擢拔宫中文采卓然者,选为女史;由沐霖总理其事;既能了全其夙愿,又算开一代先河。皇帝听后,拍手称好;立即下令由玉溪、高愚二人着办此事。
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后,开年后,便置备妥当。
正值春寒料峭,腊梅初放,沐霖来了闲心,携宫人摘梅酿酒。慧如在旁,提着竹篮伺候,见沐霖手持剪刀,摘着梅花,唠叨道:“娘娘,您又不爱饮酒,去年的陈酿还有呢,今年何必再费这个功夫?”
沐霖微滞了片刻,手里的剪刀抖一下,好好的花骨朵就这么碎了,勉强收回心思,沐霖又动作起来,吩咐道:“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地窖里放的那几坛该是酿好了,明儿取出来,往各宫主子那都送一些去。”
慧如一听,原来是用作送人情的,一下子高兴起来,想着她家主子总算开窍了,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连笑道:“是,奴婢回宫便去准备着。”
不及慧如准备,沐霖回去将新摘的梅花清洗风干后,便亲自动来到后院的地窖,惹得慧如在身后连呼:“娘娘,那地方脏,找奴才们去拿便是了,您何必跑一趟。”
沐霖却是不顾,在各色坛坛罐罐中,寻得一只青花瓷坛,这便是她去年酿的梅花酒了。她掏出帕子,擦拭掉灰尘,便抱着酒坛返回寝宫,慧如则还地窖里指挥着奴才们将剩余的搬出来。
回到寝宫,沐霖将酒坛放在炕几上,启封后便是一阵酒香,梅花的清冽之气也四散开来,她又拿了酒杯,倒了半杯梅花酿,只见酒水中漂着数朵梅花,仍是鲜亮如初。沐霖微出了会儿神,兀自饮了一小口,这酒浓度颇高,味道醇厚,她被这辛辣的酒气呛得有些受不住,苦笑着喃喃自语道:“倒是符合她的口味。”
沐霖才出着神,不知何时,皇帝已兴冲冲地进来,但见沐霖手里拿着酒杯,便忍住要说得话,转口笑道:“今日怎么有兴致饮酒了?”
沐霖见了皇帝,这才放下酒杯,屈膝行礼后,才道:“这是去年酿的酒,今日拿出来尝尝味道如何。”
皇帝就着沐霖剩的半杯酒,在鼻前嗅了一下,赞道:“好香啊!”
沐霖正要为皇帝重新倒一杯,她却将那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沐霖微有些诧异,皇帝却放下酒杯,展颜一笑:“果然清香宜人,不过朕还是喜欢桂花酒。”
沐霖微笑道:“那待八月桂子熟时,臣妾再为皇上重新酿一坛。”
皇帝笑道:“那是自然。”说着,又调皮道:“不过,这个朕也要。”
沐霖微怔了片刻,拒绝的话临到嘴边儿了,却又收了回去。皇帝并未察觉到异常,又兴致勃勃地拉起沐霖的手,兴奋道:“差点把正事忘了,走,跟朕来一趟。”
还不及沐霖问是什么事,皇帝便迫不及待地引她出了玉琼宫,銮驾已摆在宫外了,皇帝要拉着沐霖坐上去,沐霖却挣脱了她的手,皇帝一时不解,一脸茫然地望着沐霖。沐霖见她一副愣头青的样子,忍不住一笑,道:“自古贤明之君,哪有与嫔妃同乘一辇的?”
皇帝这才恍然大悟,她虽不拘这些礼节,却难免怕被人嚼舌根子,见沐霖笑语晏晏,皇帝也应承着笑道:“是,夫人说得是,‘班妾有辞,割驩同辇’,朕必引以为戒。”
皇帝将沐霖比作班婕妤倒也没什么,称她为“夫人”便有些不妥,沐霖怕扫了皇帝的兴,也没再多说什么。最终,皇帝也不愿独自乘坐辇驾,便与沐霖徒步往玄武门方向去。
好在路程也不远,不过半刻钟就到了北五所,沐霖正纳闷皇帝引她到此处做甚,皇帝耐不住高兴的劲儿,指了指右手边第一座殿宇道:“进去看看。”
沐霖狐疑片刻,跨进宫院门,往四周打量一番,不过是一方普通院落,并无甚稀奇,正待开口问皇帝,她却扶手而立,倒是半点也不透露。沐霖耐着性子,往主殿走去,才跨进门,便见眼前有数十位宫人亭亭而立,对其屈膝行礼道:“见过昭嫔娘娘。”
再看殿中并非居住所设,里头备置一方方大案,笔墨纸砚皆备齐了,四周又立了数排书架,以供参阅,倒像是衙门办公之处。沐霖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皇帝嘴角含笑,悉心解答道:“前几日几个翰林提议编修国史,你素有志于经史之学,国史馆、翰林院这些地方又不方面去,朕想不如在宫内另置一地,设立女馆,调派些人手,供你驱使,以编修史书。”
沐霖听此,震惊不已,女子编修闻所未闻,这世道,不论士农工商皆为男子所为,文教之权柄亦为男子所掌,女子不过俯首听命而已。如今,皇帝却要破除旧俗,公然用女子修书,实乃惊世骇俗之举,沐霖惊愕之余,叹道:“皇上的心意臣妾领了,只是女子修书乃千古未有之事,臣妾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与祖制旧俗为敌。”
皇帝听出沐霖话中的可惜之意,她只是不敢,而非不愿,不然又何苦写那本藩国志略,皇帝自小也受尽了男尊女卑的苦,若非世人俗念,她又何苦假扮男子。起先不过一时兴起,想讨沐霖欢心,如此一来皇帝倒更坚定了办女史馆的信念,她心疼地执起沐霖的手道:“你不要怕,朕必护你周全。如今朝廷欲革新图强,自然就得打破陈规旧俗,任用女史便是头一条。”说着皇帝的目光趋渐深沉,喟叹道:“朕也想为这天下的女子争得一方天地!”
沐霖见皇帝语气平淡,却目光深沉,那俊秀白净的侧脸透着股坚毅,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深邃。沐霖从不关心朝政,但此时此刻,却想与她同进退,遂莞尔道:“那臣妾就当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