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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也回之一笑,沐霖却又调皮道:“不过,臣妾有几个条件。”
皇帝来了兴致,问道:“哦,什么条件?”
沐霖端正了姿态,一本正经道:“其一、皇上务必提供修史之经费,许女馆调用实录、起居注;其二、女馆日常由臣妾全权负责,皇上不得丝毫干预;其三、女馆编定之书皇上可看,却不可提意见;其四、有关当朝史,皇上既不可看,也不得有任何意见。”
皇帝琢磨了一下,为难道:“第一、二条自然没什么问题,可三、四条未免太苛刻了些,朕连意见都不可以提,还有当朝国史不许朕看,若你们在史书里恶意丑化朕怎么办?这要是传之后世,朕的一世英名岂不是毁了。”
沐霖微微一笑,却不似平常淡泊,透着几分张牙舞爪的意思,“所以,皇上要记得谨言慎行,若是做出什么昏庸无道之举,小心史臣手中的笔。”
皇帝瞬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一时苦了脸,无奈道:“看来朕不依是不行了,但求日后娘子手下留情。”
未免朝臣非议,沐霖又建议将带有内廷机构意味的“修书处”改为“兰渚诗社”,借诗社之名,行修书之实,以消外界猜忌。
诗社办起来后,沐霖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不仅要重理前朝史籍,还得分精力遴选女史,依各自才学、志趣,依次分工。麻烦的是,许多女史虽粗通文墨,却仅限于诗词歌赋,或四书五经,实无史才,沐霖寻思着是否该办一女学堂,培养一批才学之士。为了不负诗社之名,沐霖便让这些资质稍差又颇有文采者,负责编修诗集。
诗集中的诗作,有皇帝御制诗,也有嫔妃应贺之作,还有兰渚诗社中女史们的闲暇之作以及闺门女子之作。朝外贵妇们听闻宫中办诗社,也纷纷赠诗前来,沐霖自然是欢迎之至,待核查编定后,便以文林馆的名义装订成册,付梓刊刻。一时宫里宫外争相传唱,民间女子也纷纷效仿,与志趣相投的三五好友结社,以吟诗、作赋、绘画、弹琴为务,成一时风尚。[1]
景仁宫里,贤妃坐在窗前,手里也翻着那本新出的兰渚诗集出神,秋婵端茶进来,见她神情恍惚,又想皇帝的心思这段时日全被昭嫔勾走了,不免气恼,口不择言道:“昭嫔尽耍些不入流的手段,女子主内,本应相夫教子、服侍公婆,学好针黹女工就行,她这般抛头露面,也不害臊。听人说,前些日子,她竟公然与皇上调笑嬉戏,自比民间夫人,简直不知廉耻,不懂尊卑。”
贤妃脸色微冷,轻斥道:“主子的事,也是你随便道论的?”
秋婵吓得忙噤了声,不敢多言,贤妃脸色缓和了些,又对一旁伺候的杜鹃吩咐道:“笔墨伺候。”
杜鹃沉稳许多,连备上笔墨纸砚,贤妃提笔写下一首小诗,秋婵暗地想难不成她家主子也要凑个热闹,贤妃却晦暗不明地撕了诗作,又拿来前日练的帖子,静下心临摹起来。秋婵颇为纳闷,杜鹃却是看得明白,她家主子的心深着呢,也高着呢,自从上次在皇帝面前念错字,贤妃便花了大心力在读书识字上,只怕被皇帝看轻。
才不过写了半刻钟的字,主事太监孙国安便垂首进来请安,贤妃却并不停笔,杜鹃、秋婵二人知道有要事,便行礼告退。孙国安这才禀道:“娘娘,兰渚诗社的事总算有眉目了,奴才有个老乡,在文林馆当差,听她说,这诗社不过是个幌子,那帮女史实际却做着翰林学士的事。”
贤妃搁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问道:“此话怎讲?”
孙国安噼里啪啦地解释道:“皇上本意不是要搞什么诗社,而是想另立一女史馆,跟外朝的翰林学士一样参与编修国史,您想呀,自古以来哪有什么女学士,此事要是成了天下岂不乱套了?为防朝臣们反对,昭嫔便提出了个折中的法子,借着诗社的名义暗地里行事。”
贤妃左思右想了一阵,喃喃道:“女学士?”孙国安也不知贤妃听明白了几分,只能点头哈腰附和着,却听她又道:“自古以来确实没有什么女学士,但像陆令萱、上官婉儿这样的内相可是不少”
孙国安一惊,再看贤妃虽是柔柔弱弱,似无主见,只怕是比谁都看得明白。
沐霖打着诗社的名义,不仅在宫里还在民间都掀起了一股风潮,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但总有些卫道士,对此颇有微词,好在一些附庸风雅的文学之士对女子结社皆大为赞赏,并挺力支持。可好景不长,诗社成立不过月余,监察御史梁广成上了一本劾昭嫔沽名弄权折,弹劾沐霖包藏祸心,欲效仿武后,召集北门学士,以此干预朝政。那些保守之士闻风而动,纷纷上折请求取缔兰渚诗社,更有甚者,要求禁止民间女子结社,并大谈三从四德,抬出孔孟之道,明言女子无才便是德。
皇帝看了这些折子,怎能不气恼,她怒道:“这个梁广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狐媚惑主,操弄权柄,他倒是什么罪名都敢往上扯。”
当然除了梁广成,御案上还有一摞弹劾的折子,但大多只敢抬出祖制来,主张取缔诗社,却无人敢将矛头指向正当受宠的沐霖。玉溪接过览后,不禁道:“兰渚不过一美称,梁广成附会曹子建的那句‘朝发鸾台,夕宿兰渚’,就说娘娘欲效仿武后,以兰渚代指凤阁、鸾台[2],行篡朝之举,这实在有些牵强。”
皇帝消了怒气,冷冷道:“朕看这样的人才是沽名钓誉,以谤君来博取名声,朕不理他们便是。”
皇帝将这些弹劾的折子全部留中,对外界的非难不理不睬,本以为等风头过去了就不会有人在意。那想,梁广成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又上一折——劾昭嫔僭越中宫折,竟搬出皇后,历数沐霖各种妖媚惑主之举,以及僭越中宫、无视皇后的行为,甚至暗讽皇帝宠信奸妃,不亲礼皇后。
折子里的事写得有理有据,皇帝在外有时不大拘礼,随意和沐霖嬉闹,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却被人骂得狗血喷头,什么骄奢淫/荡、不知廉耻,一味泼脏水。皇帝忍着气把折子看完,沉着脸道:“梁广成不过一外臣,是如何得知内宫之事的?”
此事定有蹊跷,最大嫌疑只怕就是皇后,皇帝憋着气,本欲严惩梁广成,却又怕事情闹大了,沐霖得知后会难受,便又将折子留中。可梁广成完全不知好歹,连书三折,再上请废沐氏以安后宫折,竟抬着棺材,跪在午门外不回去了,这架势,不是皇帝废沐霖,就是他死。
一时朝野纷纷,早朝时,朝臣们都端着看热闹的姿态,滞留午门,尤其是那些在革新中受到打击的官员们,冷笑着看皇帝如何收场。端坐在太极殿里的皇帝,等了半晌竟有大半朝臣未至,高贤看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的皇帝,小心道:“皇上,今儿的早朝要不免了?”
空荡荡的大殿,内阁首辅范克恭、户部尚书胡滢称病不朝,傅友德、袁阶未至,还有许多中级官员滞留午门,不进殿。皇帝扫了一眼,冷笑道:“他们不来,朕就不议事了?”
高贤忙闭嘴,挥了拂尘,尖着嗓子道:“上朝!”
臣工们各各面面相觑,跪地山呼万岁后,倒不知能议什么事。皇帝隐下情绪,问道:“你们有什么事,一一禀来。”
堂下的大臣哪敢多说什么,怕得罪上官,一个个噤若寒蝉,皇帝倒也不恼,说道:“既然你们没什么可说的,朕却有个事问问诸位,臣子以下犯上、无故不朝该如何处理?”
朝臣一听,皆知圣心不悦,无人敢答话,皇帝看向刑部侍郎丘铭,道:“丘铭,你主管刑部,倒是说说无故不朝、以下犯上是个什么罪?”
丘铭心里打了突,禀道:“无故不朝可视为渎职,轻则罚俸一年,重则革职查办。至于以下犯上,量刑视情况而定,若是百姓犯官则处以流刑,下官犯上官则行杖责”
皇帝打断他道:“若是无视君上呢?”丘铭吞吞吐吐道:“若藐视圣恭,则属大不敬,应除以极刑。”
皇帝听罢,停下步子,点头道:“很好!看来你记得很清楚。从今日起,你就是刑部尚书了,崔光远既然今日不来,以后也不用来了。”
丘铭哪里想到一下子因祸得福,一时还未反应过来,皇帝又问道:“那个梁广成,不过一七品小吏,恣意诽谤朕恭,辱骂后妃,你说说该怎么办?”
丘铭回过神,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连道:“按律,当斩。”
朝臣一听,吓得不轻,个个暗自庆幸今日来朝,皇帝复又坐下,对侍立在侧的魏启明道:“听到没有?”
魏启明拱手道:“臣听到了。”说着就领命下去,带着一帮锦衣卫前往午门拿人。
皇帝见朝臣个个胆战心惊,却依然云淡风轻,吩咐道:“传旨下去,今日无故不朝者,凡三品以上罚俸一年,五品以上停职留用,五品以下者,革职查办。”
作者有话要说:[1]明清时期,文人结社现象非常普遍,尤其明末,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东林党、复社,甚至带有很浓厚的政治色彩。但大部分结社,是纯文学性质,这种风气在南方尤为浓烈,很多士庶之家的闺门女子也组建诗社,用以交友、赋诗、作画,比如红楼梦中林黛玉她们就兴起的海棠诗社等。
[2]武周革命后,武则天将唐朝的官僚机构一一改名,其中中书省改为凤阁省,门下省改为鸾台省。这里梁广成弹劾沐霖弄权的依据,就是从名字入手,说“兰渚”对应“鸾台”,指责沐霖的目的不是为了办诗社,而是意在效仿武后,危害明朝社稷。
第100章 第三八回 旧辅臣共诉新国政 贺寿辰情急传喜脉()
养心殿西暖阁内,豆青釉双耳三足炉香烟杳杳;雾气氤氲;傅后坐在北面的炕上细细品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首辅范克恭的奏报。范克恭絮絮叨叨地将朝廷发生的大小事情;一一道来,“山西巡抚报,今年山西大旱;半年滴雨未下;特勒部天命可汗及义成公主奏贺仁圣皇太后千秋寿辰;番禺县令称弗朗吉国借晾晒之机;侵占沙棘岛;广西宁州蛮聚众造反,攻破府衙”
范克恭停顿了片刻;偷看了一眼傅后;见她并无反应;这才安心继续禀告,待念完了冗长的日常政务,傅后随意翻了翻案的奏折批复;说道;“看来皇帝确实老练了不少,这些折子都处置的很妥当,真是多亏了范先生的辅佐之功。”
范克恭真以为傅后在称赞;一张老脸掩不住喜色,颤巍巍地顿首谢道;“太后过誉了;老臣不敢当;皇上天纵英姿,行事果决,颇类;实乃我大明之福。”
傅后幽幽叹道:“是啊,是咱们大明的福气”
侍立在旁的袁阶对范克恭的阿谀之词颇为不满,耐不住控诉皇帝近日的行为,禀道:“皇上乾纲独断,英明神武,自有太祖之风,只是在处事上,颇有些不拘小节。近日内宫中办起了诗社,这本非坏事,只是臣以为,诗词不过雕虫小技,非治国正途,昔日隋炀帝好诗,李后主好词,宋徽宗好画,皆惹来亡国之祸,皇上沉溺于诗赋绝非社稷之福。”
袁阶义正言辞地引经据典了一番,傅后倒是表情淡淡道:“诗社的事我也听说了,不过是闺阁里闲来的消遣,只要不涉朝政,也无伤大雅。”
傅后不支持也不反对,袁阶吃了个闭门羹,一时也没了下文,倒是吏部尚书冯乾道颇为忧心道:“自科场案后,皇上欲革新吏治,大力引进新人,朝廷自有一股新气象,只是皇上在用人上,喜用新人,摒除旧人,也不知是好是坏。”
傅后专心喝茶,不予置评,户部尚书胡滢却瞧出端倪,左右寻思了一番道:“冯大人所言极是,臣也有此忧虑。前日早朝,皇上忽因小过便罢免刑部尚书崔光远,吏科给事中王成宗、监察御史陈思礼、户部员外郎杨缴、吏部考功员外郎魏涟等七位官员,实为本朝未有之事。”
提起这个,袁阶也有些不忿,说道:“皇上最近还时常与尚书房里那帮文士论政,诏旨多出尚书房,越过内阁,直达六部。尚书房不过都是些轻薄空谈之辈,一朝得势,竟不把内阁辅臣放在眼里了。”
别说袁阶这个暴脾气,这事儿连一向和稀泥的范克恭都有了怨言,皇帝愈发倚重尚书房,自然就削弱了内阁之权,阁臣们哪有不怨的。那帮老臣的利益多半在革新中受了损,不免都七嘴八舌开闸似地吐苦水,将对皇帝的不满一一说来,只有余良甫、杨惟中二人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傅后有一耳没一耳地听着,最后才道:“行了,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