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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动荡不安、人人自危中,终于迎来了康嘉十年。
正大年三十,纷纷扬扬的大雪连下了几日,覆盖了紫禁城。新年里,各宫都挂了红灯笼,贴了福字,喜庆的氛围冲淡些战争带来的阴霾。乾清宫正办着除夕宴,在京的亲王世子以及傅家子侄同在出席之列,一派和乐融融。
宴会伊始,便是一阵琴瑟吹笙,可奏乐的琴奴不知是紧张还是如何,竟频频出错,傅后面含隐怒,问道:“怎么回事?”
琴奴吓得忙跪地请罪,“太后饶命,奴才头一回面见天威,一时紧张便失了分寸。”傅后脸色稍缓,却没了兴致,罢罢手,“下去吧。”
琴奴忙叩头谢恩,座下的傅方翎看了眼色,连禀道:“早闻秦王世子琴法绝伦,今日何不弹奏一曲,为太后、皇上助助兴?”
此言一出,余下皆惊,秦王世子朱栽植仍不动声色,他身旁的汉王朱载檐却气得将酒杯重重放下,怒道:“傅二爷说笑了,秦王世子乃宗室皇亲,怎能如同优伶一般取悦于大庭广众之下。”
皇帝也微皱了眉,对傅方翎侮辱宗亲不满,说道:“方翎此言确有些欠妥。”
既然皇帝都站在秦王一边,他人也不敢再提奏乐一事,傅方翎悻悻然坐了下来。傅后却放下酒杯,不悦道:“老话讲‘彩衣娱亲’,秦王世子也是晚辈,为我这个老人家助助兴又有何不可?”
此言暗指皇帝不孝,她闷不吭声。傅后冷笑一声,又对朱栽植问道:“载植,你说呢?”
朱载植双拳紧握,藏在袖子里,面上却温和一笑,起身拜道:“能为太后尽些孝心,实乃微臣之福。”
傅后皮笑肉不笑,瞥了一眼隐忍不发的皇帝,逼问道:“皇帝,你意下如何?”
皇帝依旧不言,气氛愈发的凝重,汉王等宗室子弟不免齐齐担忧着皇帝。到底是一家兄弟,平日里虽不大联系,可骨子里的血缘亲情使他们在面对外姓人侵犯时,变得格外团结起来。
眼见着傅后要发怒,傅衣翎连笑道:“到底是二哥胡闹了。皇上和诸位王爷世子哪一个没孝心,今日宴席上的菜肴全是皇上亲自把关,按着母后的口味来的,这后头的歌舞也是几位王爷世子帮着操办的。弹琴奏曲的,倒也麻烦,还不如先看看歌舞怎么样。”
傅后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说道:“还是皇后最懂我的心思。琴不琴曲不曲的,不过是个乐子,只要你们有心,就是吃糠咽菜,我也高兴。”傅后罢罢手,吩咐道:“奏乐吧。”
傅衣翎拍了拍手,一个个舞女身姿婀娜的走来,众人虽还心有余悸却都佯装专心观看,气氛渐渐和乐。
待下了晚宴,傅衣翎先送走傅后,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才渐渐敛去,神色略显疲惫。想着宫里有个等自己的人儿,这才又恢复了几分笑意,正转身回坤宁宫,却见张彬迎上来道:“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去一趟。”
傅衣翎心下生疑,却只能依言跟着张彬来到乾清宫,走进隆福堂,见皇帝满脸通红,带着几分醉意斜靠在榻上,她看了一眼傅衣翎,才懒懒地挥手道:“你们先退下,朕与皇后有话说。”
玉溪略有几分担忧,却还是带人退下,皇帝踉踉跄跄地起身,走近傅衣翎,逼问道:“你为何屡次帮朕?”
傅衣翎强压住不适,回道:“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然要顾着您。”
皇帝笑得开怀,“若其他女人这么说,朕还信,你有这么贤良?”
傅衣翎小心应对道:“臣妾知道皇上不放心,可臣妾既然入了宫,就是皇上的人,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皇帝大笑,凑近傅衣翎,逼视着她,“是吗?”傅衣翎微撇过脸,皇帝忽然抱起她,一个天旋地转将人压在榻上,胡乱解着她的衣带,冷笑道:“说得好。大婚上你我还未行周公之礼,今天朕就让你真正成为朕的女人。”
傅衣翎又惊又怒,死命挣扎着,皇帝却失去神智,只凭着本能,撕扯之下,将她的衣衫褪了大半。忽然,却见身下的人失了动静,皇帝本不过想吓唬她,一怒之下不管不顾的胡来,如今她不喊不叫,反而不知怎么办了。本以为傅衣翎该吓得不轻,瞥过脸,却见她冷静得厉害,一双眼睛如利剑般盯着她,冷笑道:“你在怕什么…………怕燕王打过来,你皇位不保,又怕我爹威胁你的地位,更怕太后废了你?”
皇帝惊醒过来,只觉得耳旁嗡嗡作响,一把推开衣衫不整的傅衣翎。俄尔,大笑不止,盯着她道:“朕怕,你呢,讨好母后,培植亲信,结党营私,不也在怕?”
傅衣翎惊惧交加,胸口处的雪白起伏不定,又暗恼自己激怒了皇帝,勉强坐起身来,强自镇定地回道:“不管皇上信与不信,臣妾还是那句话,入了宫,臣妾就是皇上的人,自与皇上荣辱与共。”
皇帝酒醒了大半,那句“荣辱与共”提醒了她,又见傅衣翎衣衫半落,冰肌玉骨,雪白圆润的肩头却划过几道红痕,神色却从容如常,她既暗暗惊叹于她的沉着冷静,又轻蔑于她的虚情假意。
第四九回 发重疾皇帝病不起 诉衷情皇后愿难了()
傅衣翎出乾清宫时,外面又飘起了大雪,她怔怔地伸出手,几片冰凉化在掌心。忽听得几声霹雳的鞭炮响起,一阵钟声,原是子正时刻已到,她这才想起,原本说好与沐霖一起守岁,康嘉九年就这么走了。她收回手,对身后的侍女莲心、梅蕊吩咐道:“回宫吧。”
坤宁宫殿内还是灯火通明,傅衣翎方跨进门,一股寒气随之而来,莲心、梅蕊为傅衣翎解下披风,兰沁听到动静忙打来热水,竹悠伺候着手炉。傅衣翎净手过后,竹悠忙递上手炉,她却不接,只问道:“沐姑娘呢?”
竹悠回道:“回主子,正在东暖阁里等着呢。”
傅衣翎忙往暖阁里走,掀开帘子,却见沐霖一身白绫缀百草袄儿坐在木炕上翻着书,孤灯下的身影显得格外温雅恬淡,与世无争,她一时竟有些看痴了。记得小时候沐霖就性子寡言,又爱看书,抱着书一天都不嫌闷,那时自己还笑她老夫子,如今倒羡慕她那份淡然自得。
沐霖听到动静侧过身子,一见是傅衣翎,便轻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略施了一礼,傅衣翎忙扶住她道:“早说了,不许多礼。”
沐霖笑了笑,“你如今是皇后,不能太过随意了。”
傅衣翎叹道:“皇后不过是个头衔。记得小时候,你总唤我阿衣,如今不是郡主,就是皇后,竟连个名字都不带了。”
皇后的名讳岂是常人能唤的,当今世上恐怕除了太后皇帝再无他人了,连亲生父母尚需避讳,她一个儿时玩伴怎能僭越?沐霖推辞道:“小时候不懂事,不知礼数尊卑,望皇后莫放在心上。”
傅衣翎倒也不恼,拉了沐霖一起坐在炕上,笑嗔道:“如今倒会把礼数搬出来唬弄人,别人信,我可不信。你放心,我宫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没人敢说三道四,你不必太过顾虑。”
沐霖推辞不过,犹豫再三,还是咬唇唤道:“阿衣”
傅衣翎这才满意得露了笑容,这时,沐霖又问道:“听兰沁说,宫里的晚宴一般在亥时前就散了,你今日怎么回得这样晚?”
沐霖话说得平淡,细看之下眼帘却带了几分隐忧,傅衣翎脸上闪过一丝僵硬,转而笑道:“被太后留下来说了些话,不知不觉便晚了,原说一起守岁的,倒是我食言了。”沐霖这才安下心来,“日子还长,也不急于一时。”
一句日子还长,令傅衣翎心生欢喜,想到皇帝对沐霖的觊觎,又不免叹道:“是啊,日子还长。”
这个年很快就过了,经历数月的战事,朝廷基本剪灭了肃王在凉州、灵州、夏州一带的势力,以沐晟为主将的朔州军将肃王的势力牢牢控制在肃州一带。而朝廷派出的监察御史充监军使顾北亭在随军中出谋划策,缕建奇功,文臣武将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燕军的铁骑依旧强劲,寒冬过后,势头更加锐不可当,兵锋直抵黄河北岸。在朝廷数次下达敕令,指责李忠久战无功后,也有越来越多的大臣再次上书奏请以傅友德代替李忠,抵御燕军。明眼人都知,这是皇帝与英国公之间的一次暗中较量,而唯一的仲裁者傅后却作壁上观。
案头上堆积了一摞摞请求傅友德出山的折子,皇帝看完了最后一本,脸色愈发的难看,忽又咳嗽起来。她撑着身子起来,看着屏风前的坤舆全图,叹道:“难道除了傅友德,就没人可以止得住燕王的铁骑?”
过了好些日子,从年里到如今,皇帝的病断断续续地,虽不严重,倒也没好全。玉溪担忧地扶住皇帝的身子,低语道:“恐怕不是无人可抵燕军,而是朝廷上下多依仗英国公。”
皇帝脸色一沉,又回身坐在了龙椅上,罢罢手招呼张彬过来,虚弱地指了指案上的折子,吩咐道:“送去养心殿。”
而后,便靠在金丝绣龙纹的红毛毡上,闭着眼养神。过了半晌,也不见动静,脸上又透着股不正常的苍白,玉溪暗自担忧叹息,轻手轻脚地拿来毛毯盖在她身上。不过一刻钟,张彬便回来复命,见皇帝似是睡着了,正要告退,她却又忽然开口道:“太后怎么说?”
张彬稍稍惊了一下,到底稳住了,如实禀道:“太后说,皇上是一国之主,该是自己拿主意的时候。”
皇帝这才睁开眼,忍住喉咙里的腥甜,强压住气息,吩咐道:“传朕旨意,李忠缕战不胜,罢免一切军职,以左金吾卫都指挥使周行俭代为征东大将军,统领中路军。任英国公傅友德为镇国大将军,坐镇中路,总领徐寿、周行俭、沐晟三路大军,前线诸军悉听差遣,有违者斩立决。”
一口气说完,已费了好大的劲儿,张彬方领命出去,皇帝便撑不住吐了一口血,瘫软无力地倒在椅背上。玉溪吓得脸色煞白,急忙扶住皇帝,惊慌失措地擦拭着她嘴角的血,正哭喊着大呼来人,皇帝却抓住她的衣袖,虚弱地吩咐道:“莫要声张,悄悄让陈衡言来。”
玉溪吓得六神无主,哭道:“皇上病得如此严重,怎还瞒得住!”
皇帝白着脸,断断续续地道:“瞒不住也得瞒。如今战事吃紧,朝廷一败再败,若传出朕病重的消息,只怕折了士气,也落了燕王的口实”
一句话还未说完,又是一阵猛咳,玉溪忙掏出帕子接住,黑血透过白净的帕子染了玉溪一手,她忍不住浑身发抖。皇帝却又喘着气吩咐道:“传令下去,昨日得先帝托梦,朕思之惶恐,须斋戒三日,任何人不得来见。”
说罢,便靠在龙椅上昏厥过去。玉溪忍住泪,强自镇定地到殿外,叫人暗地里招来陈衡言,又唤秀荷等几个亲信进来将皇帝安置妥当。秀荷吓得不轻,问道:“玉溪姐姐,皇上叫咱们瞒着,可太后那边呢?”
玉溪守在皇帝床边,叹道:“这么大的事怎么瞒得住,你现在就去养心殿,悄悄禀明太后。”
秀荷自然不敢怠慢,玉溪要照料皇帝,无暇顾及旁的,秀荷一面整肃乾清宫任何人不得透露半点消息,一边又赶紧跑去养心殿告知傅后,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那边调令一下,傅府一阵喜乐,总领三路大军的兵权无人可及,而镇国大将军的头衔,从开国以来也就三人得此殊荣。朝野上下都传,皇帝对她这个老丈人可谓倚重之极。
朝外风起云涌,宫内闲愁几许。阳春三月,庭院梨花满树,傅衣翎、沐霖二人正坐在窗下对弈,清风徐来,落了一盘梨花洒在白棋黑子间。沐霖却是不顾,只一心想着棋局,傅衣翎支着手半是慵懒半是无赖地看着对面那个凝眉不语的人,打趣道:“还不认输?我这杯中的茶都换了好几次了。”
沐霖却也不恼,轻放下手里的黑子,倒是不再垂死挣扎了,她晓得傅衣翎棋艺超绝,与她对弈自小都没赢过,只不过是故意拖延时间,磨磨她的耐心。沐霖带了几分无奈几分宠溺嗔道:“认输认输,你说吧,该怎么罚?”
傅衣翎眼前一亮,这才端正了姿态,左思右想了一阵方道:“罚你给我揉腿捶背?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沐霖笑道:“坤宁宫这么多使唤丫头,还缺我一个?”
傅衣翎佯装思索道:“是不缺”俄尔,又将眼光瞟向沐霖,把她上下打量了个遍,沐霖笑盈盈地等着她耍什么花样。忽然,傅衣翎俯过身子迅速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低哑着嗓子道:“我还缺个与子偕老之人”
沐霖的笑容僵在脸上了,若放在以前,她只当傅衣翎是玩笑话,可经历了皇帝,她也渐渐了解世上还有这样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