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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晟身为武将,历来不信佛道,如今也半信半疑起来,可哪里舍得因几句疯言疯语就把孩子送人,癞头和尚也不勉强,送了一串佛珠护持,说可保平安,临行时又嘱托道:“佛珠虽可暂保孩儿平安,可只怕护不了家人,八岁后必得送人。”
沐晟为了孩子安危就依了,千恩万谢的送走了那癞头和尚,将佛珠戴上后,沐霖的身子果渐好转。因是早产儿,沐霖自小身子骨弱,后来随着父兄学了几招强身健体的招式,身子这才好起来。果如癞头和尚所言,沐霖倒是平安长大,只是沐晟的官运一落再落,由京卫三品指挥使,调赴朔州为一参将,沐夫人身子也不大好,长到八岁,到了癞头和尚所说的离别之日,沐夫人便寻思着将沐霖送去庵里寄养。沐晟哪里肯将女儿送到尼姑庵里受罪,正碰上在朔州游历的大儒李垣,两人为旧友,沐晟忙邀其往家里做客,李垣见了八岁的沐霖,怜爱不已,觉得此女天资异禀,十分难得,便强要收为弟子。沐晟不舍也得答应,总比送去尼姑庵好,此后沐霖就随着李垣四方游学。
自沐霖离家后,沐晟官运好转,从参将升为副将,又升任总兵,手握数万精兵,镇守一方,成为朝廷所倚重的封疆大吏。待沐霖年满十五方归家受及笄礼,次年选秀得朝廷恩旨,特令定远侯之女入京选妃,皆是后话。
其中曲折沐霖自不会道明,皇帝也不多问,只笑着回:“原来这里头还有掌故。”
沐霖莞尔一笑,又随口问道:“还不知公子大名?”
既然对方报了姓名,她也不好藏着掖着,况且平白无故遭人追杀,总该给个说法,皇帝随即扯了个谎,“大名谈不上,唤我程在就行。”
顿了顿,又叹气道:“我出身商贾之家,本想趁着行围来承州跑点生意,却不料被歹人惦记上了,倒是连累姑娘了。”
沐霖将最后一点药汤喂与皇帝,既不惊讶也不追问,“若说连累,你身上的伤都该挨在我身上了。”
见沐霖未多心追问,皇帝顿松了一口气,当其拿起帕子为她擦掉嘴角的残药时,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喝了一大碗药汤,这要是平日,她必会吐出来。细想一下,沐霖定是故意找了话头,转移神思,好哄她吃药。待察觉苦涩时,药汤已用尽了,皇帝自小忌医忌药,又失血体虚,心里泛起了难受,好在,沐霖随即递来了山楂,用过之后才压下恶心之感。
皇帝不免被这份细心体贴感染,生了几分异样,偷瞧了一眼,只见沐霖面如观音,色若朝霞映雪,又如芙蓉出水,发如春云,眼同秋水,口如朱樱,这样风姿卓然,竟有些看痴了。俄尔又摇头一笑,在宫里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甭说傅后为其纳的怡嫔,身边伺候的玉溪、秀荷都是一等一的样貌,就是底下七七八八的女史,粗使宫女都个个姿色过人,单凭样貌,眼前这女子,似乎也算不得出色。若说知书达礼,宫里的女子更是自小浸淫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也还有玉溪这般知人论世、胸有谋略的,于此她也并无过人之处。
虽是这样想着,可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连皇帝自己也闹不清心里那份不由自主是所谓何故。
绿珠拿了衣物前来,推开门就见皇帝似痴似呆的看着沐霖,倒是沐霖浑然不知地重新包扎胳膊上的伤口。绿珠本对皇帝没什么好印象,如今见其这般觊觎的眼神,心里更觉不快,将衣服放在床边,语气不善地道:“这是干净的衣服,你自个儿换上。”
说完就拉着沐霖出房,沐霖知道绿珠误会了,无从辩解,只得对皇帝歉意的笑笑,无奈得随绿珠走了。
两人一出房,绿珠就气道:“姐姐,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必是做了坏事招惹了仇家才被人追杀,你救她就算了,留不得她,莫要惹祸上身。”
第二八回 赤胆忠臣迟来救驾 狡黠燕藩再谋弑君()
真是说什么应什么,绿珠恨不得自掌一嘴,跺了一脚,六神无主的对沐霖道,“姐姐,官差都来了,咱们快收拾东西跑罢!”
沐霖心里疑惑,她并未真报官,不过是情急之下吓唬难民的,这官差为何上山。她面上倒是气定神闲,拉住正欲跑去收拾东西的绿珠,笑道:“我们又没犯事,官差来了怕什么。”
得了提点,绿珠这才意识到自个儿手忙脚乱了,拍了额头,暗骂自己笨,沐三也在一旁闷笑。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沐三前去开门,只见院外围了几重官差,那穿着獬豸官服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外,身旁随了一个手提宝剑的青衣男子。
沐霖见那提剑的中年男子略有些眼熟,却认不出样貌,而那位头戴乌纱,身着二品獬豸官服的,该是受命巡抚承州诸地方兼参赞军务的右都御史冯道乾。
冯道乾带着数名差役与那青衣男子一道步入院门,沐霖迎上来,对着冯道乾屈膝拜道:“民女见过抚台大人。”
冯道乾暗自叹服这女子的眼力,竟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试探道:“早闻隐居玉清山的李先生,却不知姑娘为何孤身在此?”
沐霖回禀道:“小女子乃李门弟子,因事入京,路过玉清山便顺道来拜望恩师。”
冯道乾一听,讶然道:“原来是李先生高足,莫不是朔州总兵定远侯沐家的小姐?”
“正是民女。”
“既然如此,本官有一事借问姑娘,姑娘方才是否搭救过一位十五六少年公子?”
沐霖不知是福是祸,正在斟酌着如何作答,这时,院中传来一声咳嗽,抬眼一看,就见阶上立了一面色苍白的灰布少年。冯道乾转眼一看,立即变了脸色,他本为京官,派遣来巡视承州,自是一眼就知阶上之人乃当今天子,此番皇帝遇刺,他救驾来迟,赶来时已不见了皇帝,只见傅元翎、郑祥等锦衣卫与刺客厮杀,便留下傅元翎在山下善后,与锦衣卫指挥使郑祥一道上山寻人,如今见了皇帝,惊得连欲下跪请罪。
可眼尖的瞧着皇帝向他使了眼色,他心领神会,暗道一句“恕罪”,便没有见礼,倒是皇帝向他拜谢道:“晚生程在,就是方才报官之人,今日难民的事先谢过冯大人了,还有从恒源县调粮一事,也要劳烦大人出面主持。”
冯道乾吓得连连推辞,“官府未能及时防范,以至今日出了这样的乱子,还得多谢程公子提点,难民的事我定会处置妥当。”
“那就有劳大人了。”
才说了几句话,皇帝已有些气虚,身子站立不稳,郑祥心急的上前扶住她,懊恼道:“是我护持不力,以至主子蒙羞,实在该死。”
皇帝稳了稳心神,吩咐道:“无甚大碍,你先出去,待我与沐姑娘说几句就回去。”
一旁的沐霖不禁暗自惊诧,那程在到底是何身份,身边的一个侍从竟与朝廷二品大员并列而行,还得看其脸色行事。
郑祥虽不放心却只能听令,冯道乾也带了官兵一道退出去,在院外侯着。
待二人走后,皇帝对沐霖问道:“你是定远侯之女?”
沐霖不知所以的点点头,皇帝沉默了一阵,从袖中掏出一方玉佩递与沐霖,不再多说,只道:“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这方玉佩算是留个念想,他日若有机缘,也可当个相认的物件儿。”
茫茫人海,何从再见?沐霖瞧着那玉佩上的青龙纹,暗暗心惊,只想撇开关系,不动声色地推辞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相识于山野,也当相忘于江湖,这玉佩你还是收回罢。”
皇帝沉了眸子,心下黯然,却还是固执道:“你先留下,若哪一日需要便可执此玉来见我,若是不需要那就算了就当是咱们相识一场的见证。”
沐霖见她吞吞吐吐的,苍白的脸因着急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嫣红,心里不忍,不好再推辞,就收下玉佩,又从袖中掏出一瓶金创药,“你身上的伤这几日一定得注意,要时时清理,莫使其感染,这金创药是我师父所制,于外伤极为有效,你隔日抹一次。”
皇帝一喜,又瞧她关心自己的伤势,更是高兴,接过金创药,临走前还不忘对她一笑,这才提步离别,留下握着玉佩独自发愣的沐霖。
沐三与绿珠也瞧出蹊跷,待人一走,沐三忍不住赞道:“这程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好大的气派,连承州巡抚都看她的脸色行事!”
倒是绿珠怕沐霖与他人生了什么不该的情愫,带了几分不屑几分警示地讥讽道:“再大的气派又如何,总不过是浅滩里的泥鳅,又不是什么真龙天子。”
一句“真龙天子”,听在沐霖耳中犹如一声惊雷,她的手指用力的抚摸着玉佩上的龙纹,心渐渐下沉,俄尔又摇头哂笑,宗室子弟如此多,怎会是她。
皇帝随郑祥及冯道乾下山后与傅元翎汇合,匆忙令锦衣卫巡查遇刺一事,米仓着火,难民暴动,一环扣一环,绝非寻常。一番拷问,虽没问出什么,却发现刺客中有鞑子,皇帝越发不安,只怕鞑靼与宗蕃勾结,届时,诸王从北境起兵,鞑靼又助纣为虐,两相应和,必搅的天翻地覆。
及至掌灯时分,皇帝方坐马车回到御帐,玉溪见她脸上毫无血色,一身灰布棉衣,腰间的玉佩也不见了,心里一慌,问道:“皇上怎穿了这么身儿,莫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皇帝轻描淡写地回道:“在玉清山碰上了几个刺客,不小心受了点伤,就换了身衣服。”
玉溪一听碰见刺客,吓得不轻,忙上前查探,她晓得皇帝身份特殊,即使生病也不让人亲近,跟着的都是几个大男人,这伤口必还未包扎擦药,遂慌忙道:“您先坐着,奴婢去司药处拿些止血的药来。”
皇帝却罢罢手,拿了怀里的方子递给玉溪:“伤口已包扎了,你也不必忙,明日照着这个抓药就行。”
玉溪十分惊讶,药方就罢了,连伤口都包扎了,皇帝遇着什么人,竟能让她放下心防?她脑海里突然记起玉清山那位布药的姑娘,莫不就是她,玉溪心里陡生了危机感。她又细看了一眼药方,补血益气,药性温和,倒也不错,心神不宁的收了药方。
皇帝又坐在案前,忍着疼痛赶着看京里快马加鞭发来的折子,玉溪抬眼看了欲言又止,刚挨了刀子还这么劳累只怕会伤了元气,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却也不敢多说。
原来京里来了消息,晋藩辽藩钱粮一事都办妥当了,傅后还特令皇帝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并下了一道密旨,以慈圣、仁圣两位太后及伯母兄嫂的名义令秦王世子、楚王世子、淮南王等诸侄幼弟于行围后入京面见两宫太后。
皇帝看了后暗呼好计谋,即是加恩于他们,也是挟制他们。秦、楚、淮南三王在诸王中虽比不得燕藩强大,却也举足轻重,秦王坐镇朔州,楚王、淮南王接邻江南及漕河,江浙虽有梁国公傅友诚坐镇,却还怕不足,只有保住了湖广江浙不乱,才能谈得上削藩。
当然傅后想到了这一层,燕王又如何不知,早令朱载枥与孙延寿暗中联络几王。如今楚王朱琏的营帐里一片灯火通明,刚除了外袍正欲歇息的楚王,听下人来报了什么,他罩上就从里间走出,只见一个着宝蓝圆领衫的青年,迎来就是磕头拜道:“侄儿给九叔请安。”
楚王并无意外,从容地命下人系衣带,他排行第九,与燕王只小个月份,在太祖朝颇受重用,封地为楚,以拱卫南京及南直隶,因着湖广富饶之地,朱琏越发养得体胖,待系了腰带,叫起后,端着满脸横肉,明知故问地道:“八哥病疾,贤侄不是留在蓟州侍奉,怎跑到承州来了,既然来了,也不觐见皇上?”
朱载枥撩袍坐于下首,见四处无人方道:“皇帝视我燕王府为眼中钉肉中刺,父王若不病倒,只怕会凶多吉少。”
楚王不以为意的喝茶笑道:“我看是你父王多虑了,别说蓟州八万雄兵,就是这杀叔屠兄的名声,皇帝也不敢拿你们怎么样。”
“九叔切不可大意,就是小皇帝没那个本领,傅家那女人可早就看咱们朱家兄弟不顺眼了。”
楚王轻斥一声,“她?这个天下还姓朱!连先帝在时都不敢拿我们怎么样,更何况她一个外姓女人!”
朱载枥不慌不忙地接着道:“九叔也知道她是外姓女人,先帝念着兄弟情分自然好说,可她就不一定了,侄儿记得楚王府以前可有数万精兵,如今只剩下几千的王府护卫,荆州布政使名义上虽是朝廷任命,历来都由九叔定夺,如今的布政使杜审却是她傅家的走狗,只怕再过几年您想过安生日子都不行了。”
朱琏心里有数,傅后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削弱楚王府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