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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钊微微点头,道:“她是忽邪可汗的妹妹,你问她作甚么?”
问她,当然是想知道裴舟有没有把她纳入后宫,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因而苏瑗想了想,敷衍道:“我觉得她跳舞时那支曲子很不错,所以随便问一问。”
“你若是喜欢,今后教她奏给你听就是了。”裴钊并不在意:“反正我已经封她做了美人,以后觉得无聊了就传她来给你解闷。”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是一阵冰凉的风自脸上吹过,眼睛里就好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苏瑗用袖子揉揉眼睛,对裴钊笑道:“恭喜恭喜。”
裴钊有些奇道:“恭喜我甚么?”
“自然是恭喜你又得了位新的美人儿啊。”苏瑗从小虽然养得娇气,骨子里却是个颇为倔强的人,从不愿旁人瞧见自己半分狼狈。小的时候五哥不懂事,总是欺负她,她再怎么委屈也不愿意在五哥面前哭出来,现在也是一样。
裴钊是皇帝,纳多少妃子都是理所当然的。她和他的身份那样悬殊,根本就没有半分可能,况且裴钊早就有了心上人,那么她的眼泪又流给谁看呢?
哭哭啼啼的样子最是丑陋,她已经很难过了,绝对不要教裴钊看见自己的这副丑模样。
空中突然“砰”地一声响,苏瑗抬起头,原来是除夕烟花。只见眼前流光溢彩,如同打翻了首饰盒子,堆金砌银地喷溅出一萼红、万年春、开年乐等种种花样。每当烟花亮起的时候,半边天空便亮如白昼,而当烟火暗下去时,便只余了微弱的光亮,裴钊的脸隐在这片忽明忽暗的光亮中,看着很近,但苏瑗心里很清楚,她永远也触及不到。
今年的烟花比从前多了许多花样,可她兴致缺缺,没有半点心思去欣赏,正想跟裴钊道声别,裴钊却先她一步开口:“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裴钊淡淡一笑,并不说话,而是将苏瑗轻轻一拉,揽住她的腰。苏瑗只觉身子忽地一轻,整个人已经被裴钊抱起,凌驾于空中。
从前她听叶景之的师傅沈先生讲剑仙的故事时,十分向往当中的“御风而行”,没想到今夜却是裴钊帮她实现了心愿。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烟花炸开的“噼啪声”,脚下一片虚空,她的心里却很是安定。
裴钊的身上有极淡的酒气,大约这酒气是会醉人的,苏瑗犹豫了许久,还是轻轻侧头,靠在了裴钊的肩膀上。
就这一刻便好。她晓得自己那些心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可是今夜是除夕,是心想事成的好日子,她小小地贪心一下,大约也不算过分。
裴钊的轻功极好,不一会儿苏瑗便感觉脚下踩到了实处,天边那轮皎皎明月仿佛触手可及,四周珠光盈盈,硕大的夜明珠即便在烟花的华彩照耀下也毫不失色,苏瑗这才发现,裴钊竟然将她带到宣政殿的宝顶之上了!
宣政殿乃是大明宫内最高的宫殿,从这里往下看,只瞧见一片连绵的殿宇,雪亮的宫灯连成一片,衬着无边无际的夜色,倒像是哪位大家一时兴起所作的一副泼墨画。
裴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温声道:“冷不冷?”
她摇了摇头,裴钊却很快摸了摸她的手,解开大氅给她披上,指着脚下的大片宫阙,含笑道:“你瞧,从这里往下看,大明宫看起来是不是又是另一个模样?”
苏瑗安静地对他笑了笑,此时头顶又有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火花此起彼伏,如同九霄银河决堤一般,这番情景,倒是很像生辰那日,裴钊带她去看的打树花。
倘若自己能回到那个时候,不要喜欢裴钊就好了。
裴钊见她神色恹恹,沉默了半晌,问道:“这几日我瞧你脸色不好,是有什么心事么?说给我听听罢,你是想家了,还是觉得待在宫里无聊了?”
从前她总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裴钊对她的好,可现在却多了一分胆怯。她很害怕,怕裴钊对她太好,她就会更加喜欢裴钊。这份情意若是太深,到最后便会更加难过。
“我很好啊。”她对他攒出一个笑,大约这笑容实在是太勉强,裴钊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你在说谎。”
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问道:“你不是有个喜欢的人么?她。。。。。。是什么样的人?”
裴钊愣了愣,还是开口道:“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苏瑗心中很是难过,就像是谁拿了根极细极尖的针,在她心口上反反复复地戳刺。她很想知道裴钊的心上人,却又害怕知道,这可真是个愚蠢的念头,难道她不知道那姑娘的模样,裴钊就会喜欢她了么?
裴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她突然很害怕裴钊会柔情万分地告诉自己他有多喜欢那姑娘,在夜色中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笑道:“咱们不说这个啦。”
夜幕低垂,满天星辰近在眼前,好像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抓一大把。苏瑗沐着漫天星光,心里突然有了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她想让裴钊晓得,自己心里装了个人,她是那样喜欢他,在她还不懂何为喜欢的时候,心里就只有他了。
即便裴钊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人就是他,她也要说出来。她不愿意给自己留遗憾,过了今夜,她还是会做回从前的苏瑗,怀揣着对裴钊这份说不出口的情意,她会在大明宫里过得很好。
“裴钊,我有事要同你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轻微却十分坚定:“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贰拾肆()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十分黯然,声音轻得好似一阵风,落在裴钊心里,却如同千万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在心尖上划过,直教人痛不欲生。
裴钊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那声音竟然略带颤抖:“你。。。。。。你方才说。。。。。。”
“我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这句话一出口,苏瑗心中倒是松快很多,夜风吹来,她将双手缩进大氅中,眉目间甚是惆怅:“你别笑话我,我晓得这样很不应该。不过这种事情。。。。。。”她怅然地笑笑:“我今日方才明白,倘若真心喜欢一个人,这颗心便不再是我的了,我想将它收回来,却怎么找也找不到。。。。。。裴钊,这件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
其实她很想说一句,请你不要因为这份喜欢就将我看轻,可是这句话在心间踌躇许久,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裴钊心中一片冰凉,仿佛连开口说句话都是困难:“你应该晓得,你是大曌的太后。”
“我晓得的。”苏瑗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这样憋在心里,这些话也只能对你说。即便说了,我也不会去做甚么,这一生,我不会让他晓得我有多么喜欢他。”
裴钊怔忪地看向脚下,大片连绵的宫阙隐在如海的夜色中,真像是无尽的深渊。宫墙之外是天京的十二条街巷和六座城门,巍峨繁华。而这不过是大曌堪舆图上,小小的一个黑点。
他是大曌的君王,拥有着浩瀚的疆域,受万民朝拜,蛮夷小国无一不以他为尊。可是站在这样至高无上的地方,他看着眼前的无上繁华,却总觉得,自己已是一无所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倦:“你。。。。。。你是何时喜欢上那个人的?”
苏瑗的声音仿佛是在梦中,忽远忽近:“或许是最近,又或许是很久以前,你想听听他是个甚么样的人么?”
“够了。”
裴钊疲倦地闭上双眼,心中却很清楚,这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他不去听那个人的模样,不去听苏瑗的喜欢,就好像那个人从此便不存在一般。这座诡谲的大明宫其实很狭窄,只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
她喜欢上旁人,这没有关系。因为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这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这大约是老天给过他唯一的恩赐,这一生,他们都只能依靠着彼此相互取暖,再不会有旁人插足。
空中的烟花不晓得什么时候渐渐暗了下来,宫中响起来雄浑响亮的钟声,三长三短,正是除夕礼钟。钟声过后,便是新的一年。
真好。苏瑗心中升腾起一种酸涩的喜悦,这一夜,算是她和裴钊一同守了岁,今后的每一个除夕,大约都会这样度过。或许不久后,还会有裴钊的心上人,裴钊的孩子同她一起过除夕,那样其实也很不错,只要能时常看见裴钊,就已经很好了。
四周渐渐黯淡下来,唯有檐角的夜明珠还亮着光。夜已经很深,裴钊沉默着将苏瑗从宝顶上抱下来,一路将她送回长乐宫,这一路上他曾无数次想开口问一句,问她可晓得自己的心思,问她那个教她愁肠百结的人是不是叶景之,可眼看着已经到了长乐宫的宫门前,这些话却始终说不出口,也再不必说了。
他这二十五年的光阴,有一半多都是在刀光剑影中舐血厮杀,十四岁的时候他奉命去平滇黔之乱,不慎在雨林中迷路,那林子里毒气甚浓,湿热非常,可走在里面必须把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倘若有一寸皮肉露在外头,便会被毒虫噬咬,顷刻间便丢了性命。
那时候已经断粮三日,他筋疲力竭地和大军一同坐在山洞里,守着一丛微弱的火堆,连眼睛都不敢闭一闭。可即便是在那个时候,他也没余丝毫畏惧。
不过是一死而已。他心中甚至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快意,倘若就这么死在这里,或许也算是一种极大的解脱。
可是他没有死,甚至还大败百越,甚至凯旋回朝,甚至,还遇见了苏瑗。
直到这一刻,裴钊心中终于涌起了从未有过的绝望,痛苦与不甘交织成世间最锋利的箭,直直地刺进五脏六腑。过了片刻,他终于低声开口:“今夜的事情我会当做没有听到,你回去罢。”
苏瑗眼睛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略微侧过头去,勉强笑道:“你先走吧。”
从前的许多次分别,她都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未想过在她身后的裴钊是个甚么模样,而这一次,她很想好生瞧一瞧裴钊的背影。夜色如墨。而他的身影渐渐被这夜色吞噬,他没有回过头来,因此永远不晓得她此刻已然泪如雨下,永远不晓得自己身后有这样一个人在看着他。
裴钊永远也不会晓得,自己所说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他。
第二日一早苏瑗就见到了那位突厥公主,她退下胡服换了一身湖蓝的宫装,赤金凤钗摇曳于发间,衬着无边艳色,十分动人。
教苏瑗吃惊的是,这位新晋的荣美人说得一口十分流利的中原话,甚至还有个中原名字,叫做云珊。她规规矩矩地给苏瑗行了礼,便安静地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沉默不语。
苏瑗有些苦恼,这位美人怎么和吴月华一个性子?她们都不爱说话,连带着孙妙仪也沉默了许多,这个场面委实有些尴尬。
依照她的经验,无话可说的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吃东西,只要嘴巴不闲着就好。宫娥们很快摆好了形形色色的点心,她拣了块龙须糖,开始漫天找话说:“今天的天气。。。。。。”瞧了瞧殿里烧得正旺的地龙,干笑一声:“有些冷,容美人是不是第一次来天京,住得可还习惯么?”
容美人连忙起身恭敬道:“回太后的话,妾身生于突厥,那里是极寒之地,不比天京繁华,妾身在这里住得很好。”
唔,这下可不愁没话说了,苏瑗笑吟吟道:“突厥是甚么模样?你说给我。。。。。。说给哀家听听罢。”
打开话匣子后苏瑗才发觉容美人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姑娘,她讲了许多突厥的风光,万里无垠的草原和那些神秘莫测地传说,听起来委实有趣。在昆仑苑的那一夜裴钊倒是也给她讲了许多故事,可毕竟不如容美人从小长在那里,自然少了几分趣味。
想到裴钊,她心里又是一黯。
正是在这个时候,外头的宫人进来通报,说是首阳公主的重孙儿在外头求见,还未等苏瑗发话,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子便“蹬蹬蹬”地跑进来,一双肥嘟嘟的小手抓住苏瑗腰间的宫绦:“太后娘娘,陪阿满去踢毽子吧!”
这段时日她已同阿满处得很熟,两个人都是古灵精怪的贪玩之人,虽说她比阿满足足大了十岁,却很是投缘。
阿满的手很暖和,一路将苏瑗从长乐宫拉了出来。此时外头一片冰天雪地,屋檐上结了薄薄一层冰,亭台楼阁宛若水晶雕成一般晶莹剔透,阿满手中拿着个孔雀毛做成的毽子,轻轻抛起后迅速伸脚去接,玩得不亦乐乎。
瞧,即便没有裴钊,她不一样过得很好么?景色还是这么好看,故事还是一样好听,她还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去做。
苏瑗看着眼前玩得开心的阿满,心中突然有些释然。
话本子里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