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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个沙包裂开一样,血如水泊从空中倒挂流下,浇灌在壮汉身上。
壮汉仰天大笑,冒着森森热气的血顺着的起伏的身躯流到脚底,将这一片雪地都融化,他浑身散发着雾气,左手提着只有上半个身子的周康随手扔飞出去。
云向鸢缩了缩脑袋,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自说道:“还好扎甲没披氅……”
周康一死。快马营好不容易聚集的士气便散去,除了已经和叛军搅成一团来不及抽身的骑卒外,其余骑卒都是折身逃命。正准备从侧翼插进叛军的老六在马背上狠狠的吐了一唾沫,高举起手打了个手势拔马便走。
他娘的再不走等着第二个被分尸?
城外的近万官军再无抵抗,连自己能不能保住一命都说不准,谁还去管城里人的死活。
秦舞阳来到侯霖身旁,看着铁塔汉子面色阴沉,对着荣孟起道:“是叛军的虎骑营,你们在不走就走不掉了,他们只抓结群的人,分散走,能走掉几个是几个。”
侯霖点头应允道:“撤向武安城!我们那里见!”
一声怒吼传出,侯霖心一沉,回头发现刚生劈了周康的巨汉居然一双跟牛眼睛大小的漆黑眸子盯住了自己,这可比叛军细作不痛不痒的仇视要入骨的多。
侯霖心都静止了一下,没有在废话半句挥鞭便走。
巨汉扛起双头钺斧大步流星追赶,侯霖连骂娘都没时间,只是在心里纳闷这汉子怎么就看上自己了?
巨汉一路冲撞,所有官军避之不及,侯霖往后一看却发现壮汉不见了踪影。
秦舞阳朝着东面驭马驾去,壮汉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光侯霖就连荣孟起都吃了一惊。
“你们走!我来挡住他!”
侯霖哑然,感情这壮汉是冲着秦舞阳来的?
197章:逃离(下)()
厚雾弥漫,虽然不说有伸手不见五指这么夸张,可目光所至能望见的除了漫天冰雪覆盖的山峦外再无他物。
侯霖已经精疲力尽,可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他继续在看似永无尽头的荒原上奔跑,唯一能让他稍微心安的是身后之前那奔疾如雷声作响的马蹄已经全无。
他眸光无神,即便手脚都使不上劲仍旧单手持剑举在身前两只眼睛盯着剑刃奔跑。
在冰天雪地里行猎的老扈手都知道这个短浅道理,冬天打猎不光难在猎物难寻,山径难辟,更让人生畏的是一片白茫茫中的天地会让人找不到东西南北,就像开弦的箭丢失了目标,没有聚焦点即便是能在高空盘旋间准确找到猎物的鹰隼也毫无办法。
这就是所说的雪盲症,没有聚焦点时如果贸然在广阔雪地中行走,时间一长便会造成短暂的失明,这可是会要了人命的,不过侯霖更担忧身后叛军的骑卒追赶上来,失去马匹的他想要靠双腿走到武安城谈何容易?
这种在学士府里任何一本书籍里学不到的知识侯霖都是之前的记忆,他完全靠着意志坚持南奔,不论头脑如何发胀,不论腿脚是否酸疼。他一只冻到发红透紫的手始终举着长剑,不曾放下一次,他知道,一旦放下十有八九就在也举不起来,更逃不回去了。
侯霖冻僵的脸庞一阵抽搐,不说裸露在外面的双手和脸颊,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包括五脏内腑都被冰冻成了雪疙瘩,两个鼻孔早就不出气了,完全是靠嘴巴一张一合来呼吸。而之前吸进去的寒气致使他觉得肚腹疼痛,可现在却毫无知觉。
他眼中只有一直指着南方的剑尖,比起漫天冰雪还有冷上几分的银刃。
侯霖一个趔趄,双膝并折跪倒在地上。他蜷缩着身子止不住的抖动,原本发胀的脑门如今昏昏欲沉,迫使他合上双目,让他保持清醒的只有逃命的一个念头。
现在若是合上眼睛,怕是就再也睁不开了。四肢不听使唤,如同逼迫他要歇息片刻,死亡就像雪花飘落覆盖在他身上,侯霖举剑的手却保持姿势。
“他娘的,这下真要遭了。”
侯霖苦笑,只是嘴角连上扬个幅度都做不到。
他头埋在雪地里,另一只手不断用雪块刺激自己的太阳穴,这个方法他一路上用了不下十次,已经不好使了。
世家中常有长辈教诲子弟读书要学习寒门士子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侯霖抬起被冰霜搭了一层的眼皮,瞅了一眼剑尖,心想要不咱也拼上一把,给自己放点血刺激一下?
这个混账念头一起侯霖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扇的一边脸颊赤红一片,血都要冲破皮肤涌出一般,可侯霖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这时候放血跟合上双眼没有区别,都是寻死。
想起自己自入凉以来的点点滴滴,侯霖反而没有那么恐惧了,要死的话不论如何都挣脱不得,只是一想到多多少少也打了不少仗,死在自己手上的人也不少,可不论打赢打输没有一次让他舒服,这可是咄咄怪事。从刚踏上凉州地界就被人埋伏起,再到逃难到群虎山被官军追赶的跟条狗一样。为了粮食可以拉下脸皮,为了底下将士可以不要尊严,以往最讨厌喝酒的他不知何时也能一个人抱着一坛子望月喝上一晚上了。
唯一算得上意气奋发的就是一剑砍死凉州别驾王阐,出了一口恶气,结果在平叛大营又被各种穿小鞋,真他娘的窝囊!
侯霖发出的笑声跟槌破的鼓面一样,沙哑闷厚。
反正该倒霉的撞见了,也就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身后传来马蹄声响,侯霖强打起精神用剑身在雪地上画出个箭头标致,匍匐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可他看到一路上的脚印就知道自己这是无用功。
站起身吐出粘在嘴角的雪粒,侯霖将剑锋反转,兔子急了会咬人,狗急了会跳墙。敢杀凉州别驾的七品都尉又怎能是个束手待毙的孬种?
让侯霖暗自庆幸的是这马蹄声在旷野之上显的很是孤寂,没有群马奔腾时带给人的压迫感。
侯霖闭眼仔细倾听,确定只是一骑,冻僵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只要抢到马他就能安稳的活着返回武安城,至于之后的事,那就再说吧!
一匹战马顺着脚印疾驰,马背上的人看到侯霖后发出一声郁闷的口吻道:“你怎么还在这?他娘的马呢?没马你等着背后挨刀子?”
侯霖讶异,揉了揉被雪雾盖住的双眼认出马上那一身扎甲是谁,没好气道:“我那相依为命的兄弟让叛军一火球给干趴下了,要不是我反应快估计这时也躺在岩城外等着烂了。”
侯霖见到熟人之后稍稍放松,双腿就打起摆子,他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已经到人脚腕的雪地中,大口喘息道:“怎么样?”
云向鸢下马,察看侯霖身上有没有伤痕,将龙刀枪插在雪地上也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息道:“别提了,够惨的。命大点从岩城里跑出来的不是被叛军一路撵着杀,就是做了俘虏。一路上我都没遇到几个,唯一遇到一伙有数十人的还想抢老子马匹。”
云向鸢指了指直插进雪地竖起的龙刀枪,枪刃上还有一溜已经被冻住的血迹。
侯霖嘿嘿干笑道:“老六呢?你们骑都尉三千人,不会全留在那了吧?”
云向鸢看着侯霖萎靡不振的神情,扔出个只剩瓶底晃荡的水壶道:“你底下那帮兄弟呢?我底下的好歹人手一匹战马,就算被留下也留不了多少,你底下全是步卒,那个荣孟起还有秦姓兄弟呢?”
侯霖冻僵弯曲的手拧了半天水壶盖子,五指被冻的压根打不开,便递给云向鸢边道:“路上被叛军冲散了,应该没事,十万人,哪能这么倒霉就被叛军盯着杀。”
云向鸢一把撬开盖子,又甩给侯霖,翻了个白眼道:“你心还真宽。”
侯霖接过水壶,不由分说的就仰天大灌一口,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水壶里居然是烈酒,醇香的气味让他稍微好一些,豪烈如火的美酒顺喉而下,浑身上下就回暖了些,侯霖使劲摇晃,就差把壶嘴舔干净了。
一口烈酒入喉,侯霖干咳几声,觉得身子好受了些许。云向鸢眯着眼笑道:“凉州佳酿寒潭香!老子上次在平沙城就搞了这么一壶,底下那帮小兔崽子谁都没敢告诉,每天就砸吧那么一口,算你运气好,还剩了些。”
侯霖看着云向鸢得意发笑,皱眉道:“你是不是吃大蒜了。”
“去你娘的!”
两人大笑,侯霖随手把空掉的水壶遗弃一旁小声道:“真完了?”
云向鸢小声戛然而止,随即洒脱道:“败了!十万人都成任人宰割的牛羊,出征前还各个吹的是朝廷精锐,不论将校还是上面几个实权将军都开始盘算夺回寒胆城拿着霸王人头怎么去论功行赏呢,这下倒好,都去阎王爷的家里挨个点名了。话说回来霸王还真有气魄,这一手别说我们几个,就连骞先生都没想到,栽的不亏,只是代价太惨重了。”
侯霖嗯了一声道:“的确,这下朝廷在凉州再无可战之兵,此消彼长,恐怕一个武威郡已经满足不了叛军的胃口了。”
云向鸢倒是很乐观,拍了拍自己肩头上的积雪道:“不还有凉州本地郡兵么,虽说战力差了点,好歹还有七八万人,守住应该没问题,再者西陲边塞还有十万戍卒,朝廷财大气粗,输得起!”
侯霖摇头:“你想想,咱们碰到的叛军都是什么人?”
云向鸢沉思,手掌在身前摩擦取暖道:“虎骑营,以前跟他们打过一场,勉强算是平手,这回可好,还没撞见就让自己人先给冲散了。”
后知后觉的云向鸢站起身来,咋呼道:“你是说?”
侯霖抬头,缩了缩脖子道:“我要猜的没错,叛军那二十万主力应该已经逼近天水郡的边境了。”
云向鸢苦笑道:“狗日的,这回丢人了,十万大军居然被八千人打的还不了手。”
他说完这句后,两人各怀心思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侯霖细声道:“你走吧。”
云向鸢不语,侯霖干哑的嗓子发出更像厉鬼索命的声音道:“我没马,叛军追上来你也得留下。再者说老天爷这么不给面子,即便叛军没赶上来过不了多久我也得冻死。只拜托你一件事,若是撞见我底下那帮弟兄善待他们。”
云向鸢皮笑肉不笑,不等侯霖再说,两只手抬起侯霖肩膀硬拽到马旁道:“你小子少他娘的废话,老子能丢下底下那帮兔崽子是因为他们跑的比我只快不慢,各个都是驭马的好手,逃不掉只能说命薄,你一个伤号把你留在这等死,碰到秦兄弟还不得让他一矛把我戳死?”
云向鸢把侯霖推上马,将手中的马鞭交付与手:“咱们啊,一个都死不了!”
198章:死城不孤(上)()
时至黄昏,天色渐暗,夏昼长而夜短,冬日昼短而夜长,一年四季万物轮回,既有病木前头万树春也有已惊岩下雪如尘。
只是这天色在漫天大雪和浓雾的遮盖下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寒风更为凛冽罢了。
武安城城楼聚集了无数甲士,还未来得及运往前线的弓弩粮草在这危急时刻都是救命的宝贵物资,数十台床架弩被搬上了武安城并无宽阔的城楼之上,轻车将军谭有为的亲信武烈中郎将蒙樊持剑伫立城楼。
岩城大败的消息已经让沿路败退的士卒传到了这里,更有从宁险城逃来的士卒传递了更是雪上加霜的消息。
宁险城守将听闻骠骑将军死于乱军之中,当即放弃了城池折路返回陇右郡,将城中粮草辎重付之一炬,这给目前已成孤城的武安城更是压上了一副担子。
蒙樊是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汉子,身材挺拔威武,是轻车将军谭有为最为信赖的亲信,没有之一。
就如同十万平叛大军里小山头林立,其中这些小山头里也各有高低起伏,让这位亲信不用往前线拼杀,而是扼住大军粮线和退路。其中的蝇营狗苟就不便与外人说道了。
比起现在还生死不明的骠骑将军,轻车将军谭有为的生死已经是板上钉的事实,从中午到现在不下千人的败军一股脑的涌入武安城,在询问过数十人之后,还存在一丝幻想的蒙樊彻底破灭了谭有为未死的遐想。所有人都是言之确凿的肯定谭有为是被叛军霸王在乱军之中砍去了脑袋,更有人信誓旦旦说目睹了霸王手提谭有为首级冲进岩城。
他不是没有想过撤离这座孤城,叛军战马再快,没有两三个时辰也赶不得几十里路,他也知道一旦叛军将这座平原小城围住之后后果如何。
大军已败是谁都无可挽救的事实,怪罪到谁头上都和他这个保守粮道的武烈中郎将没关系,若是能将粮草辎重平安运回陇右郡还是大功一件,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