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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三思无意间一个目光流转的顾盼,便瞧见她整个人清丽出尘中又染就了温婉与软媚,整个感觉极是舒服,又美的不大真切。就如此不知不觉,三思忽然就痴了。
感知到这一脉目光温温的定格在自己身上、带一抹痴执的炽热,婉儿也没避讳,径自转目看向武三思。四目相对时,她“哧”地笑了!诚然这笑颜没半点儿和善温柔,带着近乎嘲讽的味道,还有那么一些浅浅的鄙夷。
武三思陡然回神,他诧异于上官婉儿此时的反应,质疑是不是自己生就了什么错觉。
婉儿了然武三思心底的存疑,她也没等他最先开口发问,只径自择了个倚屏风的位置踱步过去、将身落座:“我笑啊……某些人就要大祸临头身首异处了都不知道!”微扬起玉色的颈,中途一顿后,语气骤一狠力、柳眉高高一挑。
武三思是实实在在起了一震!前一遭还在由衷欣赏、礼赞于婉儿的美丽与清奇,眼下她面前的女神陡然变作了身披烈焰的地狱罗刹,红唇间吐出的句子乖张又肆意,让他心底里由内而发的起了一阵阵的颤粟和恐惧!
上官婉儿是什么样的人,她于中宗于韦后而言又处在一个怎样的地位、目染着怎样的情势,根本连猜度都不用猜度就明白的透透彻彻!所以诸如这“大祸临头、身首异处”一系话若是旁人说出来,武三思一定早把这个狂妄放肆的人拖出去乱棍打死!可这些话恰恰是从上官婉儿的口中说出来的,这便叫他心里不得不“咯噔”了一下。
又甫地念起婉儿今儿是孑然一身一人专程过来的,武三思那两道微微聚拢的眉峰便蹙的愈发紧凑,铮地一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股不祥的感觉在他周身四处漫溯回旋……他凝目颔首,以全新的深沉目光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姿态闲然、态度恣意的女人,恍惚中觉的她是不是自中宗那里听到了什么消息、闻得了什么风声。
比起武三思的焦躁忐忑,婉儿的心境自有一番稳妥。她也懒得再与武三思对视,径自把软眸向着一旁徐徐一转,悠闲的欣赏起屏风上绣绘的绚烂海棠。
这委实急坏了心里憋不住事儿的武三思:“上官大人!”他靴步点地,一路急急然的走到婉儿身边儿,身子侧探,“方才那些玄机颇深的话,却是从何说起的?”
“你白长了双眼招子,可能分清善者?分清恶者?”婉儿铮地一回首,那沉淀了许多奥义的目光再次与武三思做了四目相对的定格。
陡然的言语令他下意识一激灵,待心绪极快的做了平复之后,方稳住乱绪思量起婉儿的话:“怎么不能?”他虽然不知道婉儿为何会这样问,还是颇为不屑的背手仰脖、微微踱了几步,“我不知道何者谓之‘善’,何者为之‘恶’;但与我为善者即为善者,与我为恶者则为恶人!”语气一扬一落,口吻跋扈昭著。
婉儿嗔笑:“狂妄!”
这利落不留情的两个字的抨击,让正处在一方高地、自我感觉大好的武三思“刷”地一下垮下了脸来!他有些愠恼,偏生又不敢对着婉儿一通发泄这脾气,同时又更加不明白这个女人今儿到他府上来说了这些话、又问了这些事儿究竟有何真正意图,难道就只是为了羞辱于他么?他看不清了!
不过这乱乱的思绪来不及做出梳理,婉儿在这时甫地站起了身子,莲转足颏向武三思这边儿紧紧的凑近:“时今是有很多人投靠你、又有皇帝宠信你,但你可别忘了你麾下那五个神龙政。变的功臣、时今朝廷的肱骨大臣!”她的姿态并着神色、口吻,如一阵劲烈的风,风横雨狂的没留给武三思半点儿思量、缓神的余地。
他的头脑被搅扰的委实凌乱。
这个时候又听婉儿如是逼仄的补充一句:“当初这五狗可是把神皇都给废了,你认为你比神皇如何?哧!”一贯的简单干练,声音不高不低、利落自成。
陡然闻“神皇”二字,武三思有如天雷劈往天灵骨一般打了一怵!转念婉儿后边儿这言的极快、简明扼要切中要害的一席话,他方犹如当头一棒,蓦觉自己这阵子以来一直都在踩着浮云如梦如幻,而此时此刻才重又踏上了踏实的土地!
心念甫至,三思忙回了神去再寻婉儿,却见那抹素色身影已然在放下那一席话后,便一路且笑着走了出去。
他心境一个起落!尝试着去触摸真实的心跳、去寻回冷静的理性。那目光投向已至院落深处、越走越远的上官婉儿的同时,又忽然感念起婉儿对他的一番关心。
虽然他早已不幼稚,他身经百战、饱受政治磨洗,又哪里还会有愚者一般满心怀揣的天真?直觉告诉他,上官婉儿此遭一行,她对他的一番提点决计是有着自己不可说的真实目的!
但他还是没禁住的随着思绪的飘曳、记忆的神驰,想起当初神龙政。变时,婉儿把他骗到闺房说是保护他生身安全、救下他一命的陈年旧事……虽然他从来没有信过她是真的想救他、要保护他,但人就是这么一个犯贱又无奈的东西,即便明知道最真实的答案是什么,可这与相信不相信其实从来不冲突。
春光如线、暖阳摇曳,心境跟着起了桃红柳绿燕燕莺莺的莫名绮念。这一瞬,时隔经年,武三思对那陈年旧事又突然恍恍惚惚的……居然真有些信了!
缪缪穿堂风灌溉进开阔的袖口,袍袖欲举间整个人都飘然欲仙、一副汩汩的样子。
飘飞的柳絮合着风的撩拨直勾勾的扑向人的面门、脸颊,武三思鼻腔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人便也回了神儿。
沉目时早已不见了那抹引他神游的倩影,他又甫觉自己真是滑稽可笑!抬手冲着自己太阳穴重重落了一拳,思绪又起,便心事重重的回身,寻了位子坐定。
内里不断浮涌起婉儿方才那一席不无道理的话,那五个功臣、那臣服在他麾下的一干精明之人的身影逐一在他眼前浮过,音容笑貌距无遗漏,还有李显、还有韦后……
他忽然头痛欲裂,想要止住自己过于涓浓的思绪,但就是无法自禁!最后便干脆整个人俯趴在了小桌上,颔首将滚烫的前额埋在臂弯深处,启口长长吁出一口窝在心里的气息。
涟漪渐起,心境已乱再难持!
第一百七十二章 情开花·经年心事肌肤近()
婉儿一路出了武府,面上始终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俨如覆着一层稀薄的霜雾般散发着幽幽的冷;而额心那一点耀目的红却有如冰天雪地里一枝怒放的梅,有了这一点艳丽的颜色,整个人便不再只是一味的寡淡。那么抢眼、那么绚烂。
这种冷淡又自持、理性又不失娇美的模样,衬托的上官婉儿犹如一位自九天而降凡尘、自由行走于万丈软红间的玄女,出离又亲密、遁世又入世,偏生只可远远的瞻仰,决计不能够近处亵玩的!
落梅一段风骨的女子足颏聘婷,逶迤着行至武府之外长街转角处,那纤纤的腰身却铮然一下感知到一抹着重的力道,惶然间整个人已经被拉住。
似乎是电光火石间灵犀心一闪而过的会意,她只有些薄薄的惊诧,却并不曾感到害怕。须臾后定了定目光,看到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一把拉住自己的人,正是心底下心心念念、呼唤辗转了这样久的那个人……相王李旦。
旦着了一席棕褐色滚玉边儿的儒袍,束发旁坠了几许串玳瑁的流苏,那张熟稔的面孔在微光下有些梦幻,而眉目间浮着一抹温润、并着几许沉淀。
岁月的风华、世道的辗转将他磨洗的愈发冷静而睿智,他是儒雅且温润的,但这与城府深浅也从来都成正比。
婉儿看在眼里,有一恍神的迟疑,旋即收了心绪敛眸微微:“你怎么在这里?”边机谨的四下扫视了一圈儿,还好,应该是没什么人。
闻言入耳,旦墨眉微挑:“呵。”启口戏谑,那目光流转在婉儿绢美又清漠的眉梢眼角,“昭容是大忙人,想见你一面还真难!”语尽没忍住笑笑,有些无奈、也有些爱怜。
婉儿一默,下意识颔了颔首。
旦顺势侧首瞥了眼不远处的武府,声音比方才略低了些:“又去密会武三思了?”单听这口吻是听不出任何异样的,他神色却沉淀,不过不是醋意、也决计不是怀疑,而是带着丝丝的关切。政治是玩儿火,他真的怕婉儿有朝一日会……玩火必自。焚!
李旦一向都持着怎样的心思,婉儿是明白的。她复又抬首,把身子重新站了一站,凝眸看着李旦内涵渊深的眼:“时今这风气,我微微嗅出了那么些异样……是要武三思独大,与皇帝互不信任、相互反掐。”她没有问李旦这一条釜底抽薪的反间计究竟是谁的主意,也不需要问,因为跟相王处在一个同等局势的人何其之多,从来不乏有阴谋阳谋牵制皇上、稳固势力的。
可李旦心里隐隐一揪,依稀有点儿不安。这样的局面走势他早已看了出来,且究竟是谁的手段铺陈了这样的戏码,知子莫若父……他有一个何等优秀的儿子,又有一个何其聪颖的妹妹!不是么?
“可这局面太过和睦了。”婉儿再启口,柔荑顺势抬起来搭在了李旦的肩膀上,颔首肃穆,“我要给皇上和武三思两头各添一把火,要他们互相猜忌、疑心之下渐乱阵脚!”
……
一抹锋芒从婉儿淡漠如莲雾的眼底飞速的滑了过去,可很快那双眼波便变得意乱情迷、如露如迷醉的风。
因为旦倾身抬手一把扣住了婉儿的琉璃腕子,接着那温热的唇瓣便覆盖上了她微沁凉意的唇齿。
他强吻了婉儿。
婉儿本能的躲避,被旦一把抱住拽了回来。
“怎么。”他黑曜石般的双目里贮就这一团幽幽的火,那是爱与深情的土壤交织灌溉了累月经年之后绽放出的烂漫的花,“你时今还要逃避么?”声音不高、语气很重,带着坚韧不移的跋扈、以及凛然笃定的不容置疑。
还要逃避么……
这不仅是李旦的疑问,也是李旦的期许。是婉儿心底深处不得不直面的问题,亦是婉儿自己心心念念这样长久的期许。
还要,再逃避么?
婉儿在心里这样问自己,漠漠的双眸倒影了他情潮渐起、热烈祈盼的面孔,还有他身后如线的天光、碧绿成荫的柳树以及姹紫嫣红的牡丹花。一切一切都是那样温柔暧昧、妩然缱绻……
须臾沉默,婉儿冰俏的花颜终于浮起一痕凡世的烟火,她精细秀美的五官在这时似乎变得更为立体、更为真切,冰花儿并蒂着红梅次第开放一般,傲骨又娇俏、冷然又可亲,其间好处自有会意,任何言语不能含及、也不可方物。
李旦恳切的目光定定的驻就在婉儿的面靥,他凝聚了全部的精神力,故而她一丝一毫神情的转变都不能逃离他这双洞察的眼。目染着她神色的兜转,旦心里渐渐跟着一点一点化为了柔情的水,知道婉儿是做了妥协,终于妥协……
夹着一缕幽幽的冷风盈袖,婉儿舒展柔荑,纤纤的腕子翩舞迎前,占据了主动权的抬手去解旦的衣袍。
她明白眼前这位王爷是何等样的仁人君子,即便她已经暗示了他自己的妥协,可如果她不先主动,他是决计不会先有所举措的。
在她如一抹无形水痕,最温柔、最潋滟、最坦缓、也最从容的引导下,旦惶惶然有若找回了失落已久的赤子情怀,他醉倒在她甜酣甘醇的至为纯粹的美、无与伦比的绝伦的爱之中,他渐渐的迷离了自性、也寻不回了自己!
一旁成荫的树林、广阔的碧草成了最天然的掩护屏障,瘫身滚入其中的人儿得了这自然的遮蔽,独留下一段只专属于他们彼此的温柔之境,静好又安全。
二人感觉自己飘渺的魂魄出离了躯壳的绑束,越来越远、越来越恍惚,恍惚觉的正手牵着手尽情奔跑于一大片一大片一望无际的原野,原野深处是万顷的金波、是绵延的山川、是绚烂的朗春、是耀目的日出、是……
经年一段凝固不化的情,累世一场心意难平的缘,就在今朝、今时、今刻里,他们终于真正的,真正拥有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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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出眼何用苦深藏,缩却鼻何畏不闻香。”临窗举盏,旦品饮着一盏幽芬四溢的清茶,唇畔浅浅起了一道温弧。回忆起那一世爱怜的人儿,情之所至,吟出这样一句含蓄又不失直白的词句。
他的心境一日比一日的沉淀,即便身处情境依旧还不稳定,可无论是坦缓平顺、还是险要丛生,都不能驱散他一贯的自持、改变那处事的态度。
帘幕低垂,隆基抬手掀起那一道斜斜的帘,本想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