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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剑斩情丝-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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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璇玑只是低垂着头、拢着手; 疾步穿行在画梁雕栋之间。夜晚的风凉得刺骨,却不及她身上几乎凝固的血液中透着的森然寒意。她的鞋袜都已经湿了; 脚趾冻得有些麻木,每走一步,都让她有一种行走在刀锋上的错觉。眼前的路; 冗长、乏味,却又布满了荆棘; 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她终于走到了一处隐蔽的院落。年久失修的围墙处处都是斑驳的墙灰,以及破败的瓦砾。坑坑洼洼的石子路蜿蜒而曲折,只是两旁的灌木却被人修剪得整整齐齐,地上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知名的小花在寒风中摇曳; 虽然是断壁颓垣; 却别有一番风姿。

    小院的门紧闭着; 朱红的门漆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门环锈迹斑斑; 左边的那只已经断裂; 只剩下了一个残环。杨璇玑怔怔地在院门前站了片刻; 小雨越下越密,她的头发完全湿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她微微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推院门,却发现门已经上了锁。

    杨璇玑愣了愣,才想到现在已经是子夜时分,院里的人应该已经睡下了。她轻轻敲了几下门,侧耳倾听,果然,不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她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一颗心也随之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个人已经来到了院门边。脚步声停了下来,杨璇玑又轻叩了两下门环,终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的声音:“门外是谁啊?”

    杨璇玑微微哽咽,轻声道:“是我。”她顿了顿,“是璇玑来了。”

    然而,门的那一端却没了声音。那人仿佛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既不开门,也不走。杨璇玑又扣了两下门环,转头看了看身后,颇有些焦急地压低声音道:“开门呀。”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低声道,“父亲,你为什么不开门?”

    那人没有回答,稍时,传来了衣袍间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以及额头碰触地面的撞击声。杨璇玑大惊,急忙亦跪倒在地,低声惊呼道:“父亲!你这是做甚么?”

    那人缓声道:“殿下折煞老奴了。”他的声音低哑而恳切,“老奴只是杂役局中做苦力的下等太监,并不是殿下的父亲。帝姬要时时刻刻记着,您的父亲,永远只能是大院君大人。”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夹杂着些许的哽咽,“殿下,这里是宫中杂役栖息之地,甚为不祥,还请殿下速速离开罢。”

    杨璇玑捂住嘴,眼中淌下泪来,她把头靠着那腐朽的木门上,低声说道:“母上已为女儿指婚。上巳节之后,便是我的婚期。”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裙上,“母上为女儿选的夫婿,是此次春闱的新科进士,乃是关中柳氏的旁支。”

    那人静静地听着,良久,隔着院门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隐隐有些激动,“老奴祝帝姬与驸马相敬如宾,永结同心。”

    杨璇玑哽咽道:“三月后,新科进士都将赴任。若驸马外迁,女儿便要随夫婿同赴任上。”她抬起手拍打着木门,“此去关中千里远,或许,此生再难回京。父亲,你难道真的不愿再见女儿一面吗?”

    然而,门内的那人却始终不发一言,雨越下越大,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杨璇玑呆呆地站着,雨水迷蒙了她的双眼,寒意沁入骨髓。终于,她双膝跪地,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沉声道:“女儿拜别父亲。”言毕,缓缓站起,如幽魂一般转身离去。

    ******

    紫漪有些焦灼地在廊下踱着步。她持着一盏宫灯,不时朝那半掩的院门外张望着。雨水滴落在石阶上,溅起些许水花,却仿若滴在她的心里,叫她心神不宁。

    隐约中,她似乎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不远处传来,只是这脚步深深浅浅,步伐似乎是踉踉跄跄。紫漪提着灯走进雨中,推开院门,果然见到杨璇玑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摇摇欲坠。紫漪上前扶住她,压低声音道:“帝姬,你怎么了?”

    杨璇玑看了她一眼,突然一把夺过那盏宫灯,狠狠砸在地上,仿佛在发泄心中无法抑制的怨憎。琉璃做的灯罩瞬间碎了一地,烛火落在地上,片刻便被雨水打灭。杨璇玑紧握了双拳,浑身不住地发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地往下淌落。紫漪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中,柔声道:“帝姬进屋吧。”

    杨璇玑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入房中。伺候的宫人们也早已睡下,房中并无旁人。紫漪为杨璇玑换下湿透的衣裙,然后端来了一碗热汤,俯下身轻声道,“殿下淋了雨,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杨璇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突然伸手抱住了紫漪,姜汤被打翻在地,汤水倒在杨璇玑的身上,她却浑然未觉。紫漪轻抚着杨璇玑冰冷的背脊,低声道:“殿下何事震怒?”

    杨璇玑紧紧地拥着她,喃喃道:“我好恨哪……”她把下颌贴在紫漪的肩膀上,切齿道:“我恨不能吮其血,啖其肉,寝其皮……刘氏……”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紫漪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她急忙抬起头,捂住杨璇玑的嘴,压低声音道:“殿下,说不得。”

    杨璇玑紧咬着下唇,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情绪,淡淡的血丝自她的唇间渗出。紫漪面露忧色:“殿下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杨璇玑喃喃道:“只有你……紫漪……你不会离我而去的,是不是?”她双手死死地握住紫漪的瘦削的双肩,指节微微发白,幽幽说道,“大哥或许要回来了,紫漪,你高不高兴?”

    紫漪忍着痛,道:“那日殿下将关雎和燕燕两幅缎面赠予梁柳氏,不正是希望梁大人出面,借殿下的婚期,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准皇长子殿下回宫么?”

    杨璇玑眯起眼睛,忽而笑道:“梁孟甫食古不化,但他这个小儿媳却是个冰雪聪明的。大哥是母上唯一的儿子,他才是刘氏真正的心头大患。与大哥相比,即将出阁的闵柔帝姬自然是微不足道了。”她微微沉吟,“关中柳氏虽然式微,在朝中已无甚权势,只不过徒有一个旧贵的虚名而已。然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关中十九郡乃我大清祖业所在之地,太/祖爷当年凭借三千子弟揭竿起事,积威犹存,即便是刘氏一族也未必能够左右关中的民心。”她背转身,负着手喃喃自语道,“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于我而言,已无路可退……”她转头看着紫漪,“我知道你多年来一直对大哥有意。他这次若能回京,我便成全了你的心意,可好?”

    紫漪只是淡淡一笑:“殿下让奴婢做甚么,奴婢便做甚么。”

    杨璇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粉衣小鬟,连说了几声“好”,她轻轻挑起紫漪的下颌,如梦呓一般低语道:“你若是背弃了我,我不止会杀了你,我还要将你做成人偶,立在我的寝宫里,日日夜夜陪伴着我。”

    紫漪轻轻抚上杨璇玑的手背,平静地看着她,温言道:“帝姬不要胡思乱想。”她握着杨璇玑的手,放到自己的温软的胸口,“奴婢即便死了,奴婢的心,也会永远追随着帝姬。”

81。独夫() 
杨璇玑轻轻推开养心殿的门。

    两旁的宫人向她屈膝行礼; 随后关上了殿门; 悄然退了出去。一时间; 空荡荡的殿中除了正襟危坐的杨真真; 再无旁人; 安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杨璇玑缓步走上前; 在母亲面前默默下拜叩首; 轻声说道:“儿臣参见母上。”

    杨真真只是神情专注地批阅着面前的公文; 并不抬头看杨璇玑一眼。偌大的养心殿内唯有两人静静的呼吸之声。杨璇玑垂头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才听到上方传来杨真真淡淡的声音:“你昨晚去了杂役司的静苑?”

    杨璇玑的身子微微一颤,不敢隐瞒; 唯有伏在地上答道:“是的,母上。”

    杨真真放下了手中的笔; 冷笑了一声。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杨璇玑的面前:“你同你父亲见过面了?”

    杨璇玑不敢抬头,低声说道:“父亲他并不肯见儿臣。”

    杨真真微微颔首,她望着小女儿单薄而柔美的背脊; 骤然冷声问道:“璇玑; 你可恨朕?”

    杨璇玑一时不明所以; 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掌心却已经微微冒出汗来。她抬头望着杨真真; 跪着答道:“不曾。”

    杨真真盯着她的眼睛; 仿佛想从女儿的目光中寻到些许蛛丝马迹。她缓声说道:“当年之事; 你父亲不过是无辜受到了牵连。朕心里明白得很,却听凭大院君任意为之。璇玑,你真的不曾怨恨过朕?”

    杨璇玑仰着头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母上行事,自然有母上的道理。儿臣岂敢质疑母上的决断?”

    杨真真微微颔首:“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朕很欣慰。”她沉下脸来,“朕即天下。而上天焉能有错?焉能有私?无论朕做甚么,身为臣子的第一要务,便是绝对地服从。璇玑,你要时刻谨记,你不只是朕的女儿,更是朕的臣子。”

    杨璇玑叩首道:“儿臣自会谨记母上的教诲。”

    杨真真淡淡道:“你且起来罢。”

    杨璇玑依言起身,却不敢抬头,只是垂手而立。杨真真又道:“昨晚的事,朕已经处理好了。那些看到你的宫女太监,朕已经叫他们统统闭了嘴,不会让太后和大院君有半分的察觉。”她看了杨璇玑一眼,“这是最后一次,朕不希望再有下次。”

    杨璇玑道:“儿臣一定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不敢再有丝毫的逾矩。”

    杨真真的脸色稍霁,她轻轻抚弄着腰间的玉佩,发髻上的金龙步摇随之微微晃动,仿佛是不经意地问道:“江南道此番蠢蠢欲动,璇玑觉得朕下一步该如何呢?”

    杨璇玑一怔,心思电转,缓声答道:“儿臣以为,江南之心,不过狼子之心,未曾驯服。且江南富庶,以盐铁足以挟持天下,不可妄取。四族虽则同床,实则异梦,虽有钱帛,却无斗志,偏安一隅,已百有余年,妄图中原,难上之难。”她看着杨真真,正色道,“怕只怕,有不轨之心者借江南之事暗度陈仓,自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祸起萧墙,才最最难防。”

    杨真真默然无语,良久,莞尔笑道:“璇玑,你奉大院君之命读了这些年的女诫,可有什么心得?”

    杨璇玑道:“儿臣也没有甚么心得,不过有所顿悟。”她抬起头来缓声说道,“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杨真真听了一笑,并不多言,只是转身回到了案边,手指轻叩桌案,淡淡道:“朕从坐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明白,无论眼前是怎样的歌舞升平,身为帝王之尊,朕将永远只是天下之独夫,孤家之寡人。父母兄弟,姊妹手足,乃至夫婿子女,一概不可信。”

    杨璇玑心中一凛,唯有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只听杨真真继续说道:“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未敢有丝毫的懈怠。然,外有强梁,内有贼寇,魑魅魍魉,汲汲营营。昔日,太宗皇帝吞并南陈,使江南江北天下一统,却被渤海赫连氏乘势窃取幽云十六洲。渤海乃虎狼之郡,岂能安于北疆不毛之地?南陈复国之心未死,而渤海入关之心日盛。朕君临天下二十三年,收幽云,平北疆,灭渤海,制江南,若论功业,虽然不敢与太/祖太宗并肩,却也自问无愧于列祖列宗。”她看着杨璇玑,缓缓道,“江南终究是心腹大患,但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璇玑,治大国如烹小鲜,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且说说,前宋为何而亡?”

    杨璇玑俯身拜倒,双膝跪地,正色道:“启禀母上,儿臣身居深宫,只能纸上谈兵。儿臣以为,前宋之亡,由来已久,非一朝一夕造就。一者,朝中朋党之争太盛,士大夫终日清谈,言不及义,误国甚矣。二者,先有权阉陈良为奸,而后又有外戚陈靖威父子把持朝政,以致主少国疑,外辱侵凌,内容腐败。□□爷虽起于氓隶,却能在一夕之间夺得关中十九郡,恰是当时的赵宋皇朝已失尽民心,不堪一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尔。”

    杨真真静静地听着,良久,方淡淡道:“你果真只是纸上谈兵。”她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以为然的轻笑,“外戚和党争,犹如两翼,与生俱来,绵绵不绝。人主若圣明,自能运筹帷幄,譬如养蛊于股掌之间。而人主若昏聩,自然是养痈为患,自遗其咎。”她目光深幽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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