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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劭仍大爷似的坐在地上,微微蹙起眉。他多看了几眼阮明婵伸在他面前的手,五指纤细玉白,在阳光下仿若五根玲珑剔透的玉笋。心底琢磨少顷,道:“罢了,不玩了,还你。”
裴大爷不再胡搅蛮缠,阮明婵如释重负。
他彬彬有礼地把球递给她,收手时微聚五指,极轻地扫过她掌心。阮明婵手心痒痒,差点接不住球,道是自己心中多疑,也没多想,对他拱了拱手,眉宇间有一种冰释前嫌的利落。
“裴三郎,多谢了。”
裴劭看着她娴熟地翻身上马,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对身旁那青衣少年道:“杜五,我忘了件事儿。”
被称作“杜五”的少年侧目看来。
“她是哪家的小娘子?”
杜五一愣,随后笑了起来,“这我知道,她是阮家独女……对,就是原先一直在凉州的那个阮家。”
裴劭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杜五道:“说来话长,舍妹喜好交友,那日发生的事我回家当个奇闻跟她说了,也没想到她不知从哪打听到了人家的身份,还写了帖子将她约了出来,喏,就在隔壁打球呢。”
话音未毕,他猛地回头看着裴劭,“三郎,你打听这干甚?你不会想来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吧?我跟你说,人家小娘子可受不得你『乱』搞……”
杜五从小与裴劭一起长大,但比他年长一岁,由于家风甚严,在别的小郎君光着屁股跟裴劭满长安浪的时候,他被自家老父摁着脖子啃四书五经,所以向来奉崇举止得当、三思而后行这种长者们常挂在嘴边的道理,算是挺靠谱的一个人。
其实杜五这次的担心真是多余了。
裴劭算不上是怜香惜玉的人,早年他还处理过一个对他纠缠不止、设计想攀上裴家的女孩子,弄得人家声名狼藉,再没脸出门。不过,脚踩娇花毕竟不是男人干的事,裴劭在长安翻云覆雨了十几年,虽常有赫赫臭名傍身,偶尔会被讨好地夸一句“风流倜傥”,但他最享受的并非是摧兰折玉,也谈不上拈花惹草。
但是这个阮小娘子……
裴劭扯起嘴角笑了一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马鞭,“阮家么?”
……
虽然中间出了些是非,但阮明婵一来一回,总共也不过半盏茶功夫。
只是打到一半,虞同缈说是没了心思,众人无可奈何,只好纷纷收拾收拾,准备回去。
阮明婵的身子许久没这么大动干戈,回府后腰酸背痛,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不愿起来。梅娘给她『揉』着腿,阮明婵眯着眼,只着中衣,整个身子舒舒服服地陷进被褥里。
梅娘心疼地责备道:“说了悠着点,怎么还是拼了命地去打球。你看这都磨破了……”
“我没事,大不了休息几日。”阮明婵道。
梅娘絮絮叨叨地说了会,才进入正题,“这次出去,都碰到了谁啊?”
“杜家九娘杜令蓉,和我意趣相投,还有其他人,也都不错。”阮明婵支着下巴想了会,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不过那虞同缈,真是叫人不舒服。梅娘,我肯定是不会嫁给表兄的,连阿兄都这么想,但是,为什么阿耶上次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呢?”
她侧过身半坐起来,泄气道:“表兄家有这么厉害,我们一定要言听计从吗?可阿耶也是朝廷命官啊,官官相欺,这不是犯法的吗?还是说,阿耶他别有所求?那我怎么办?”
梅娘也是知道两家曾经有过不合,但听她一本正经地猜测,可怜兮兮地一连抛出数个问题,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复杂,你爹他虽然暂时一声不吭的,但这心里啊,定然明镜一般。虞师道是齐国公,又是左仆『射』,也是有一些分量的,你爹现在应该是琢磨着怎么拒绝才好。”
“嗯……”
有了梅娘的担保,阮明婵心中放下不少,轻轻应了声。房内绿釉狻猊香炉里又被添了香,在一片烟雾袅袅中,她阖上眼睫,昏昏欲睡,突然想到什么,又睁大眼,“梅娘,还有一事,我跟你说,别告诉我阿兄……”
这话从小到大她不知说了几次,梅娘笑着应下,阮明婵才道:“我把裴三郎打下了马……”
本想着梅娘大约与阿兄一个反应,未料她却面『露』疑『色』,“裴三郎,这又是哪个小郎君?”
阮明婵涌到嘴边的话纷纷咽了回去。
她想起来,梅娘和自己一样终年待在凉州,长安的事肯定也不知道,于是便安了心,躺下来,闭上眼道:“嗯,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自以为,裴劭既然当时没有为难自己,事后也不会再找自己秋后算账。
但是,她想错了。
裴劭何许人,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贵手一抬,便能激起半个长安的波澜壮阔,现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下马,还摔了个四脚朝天,不用说,过了一晚,这消息便能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长安了。
第6章 五陵年少争缠头(二)()
阮明琛一到兵部,便发觉他们在一起交头接耳。
司城员外郎和他身份相似,都是贵胄子弟,在一帮胡须斑白、沉默是金的正经老叟中分外能说。现在,他面前摊了本书,只瞟了寥寥数眼便跟一旁人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不知怎地谈到了近日京中发生的事,话题稍显轻松,却见他眼珠一转,带了几分笑意道:“听闻一个月前陛下赐给郑国公一匹紫骝马,诸位知否?”
一人埋头奋笔疾书,大约是他好友,头也不抬接话道:“郑国公是金印紫绶的堂堂宰相,还是陛下的亲妹夫,送匹马怎么了?有功夫关心这个,还不如好好干活儿。”
“哎,怎么没问题啊?”司城员外郎兴致勃勃地凑到他身边,“你可知任淮王是天下皆知的伯乐,嗜马如命,而紫骝马是马中赤兔,陛下不赐给他这个兄弟,倒赐给了自己妹夫,这其中滋味,可得好好品品了。”
今日是休沐日,兵部里一干位高权重者都不在,只留了他们这帮初入宦海的年轻人,沉不住气,趁着没有旁人谈天论地起来。
阮明琛在一边默不作声,笔尖蘸了点墨,肚里却细细琢磨起来。
郑国公就是裴忠,谈起他,整个大周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年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单是封号也有洋洋洒洒几十字的一大串,地位威望自然不用多说。不过即便到了这地位,陛下给什么,他总得先自贬十分、推脱再三,才诚惶诚恐地拜谢天恩,一副“富贵而不『淫』,威武却能屈”的模样。
司城员外郎见那人闭口不答,压低了几分声音,阮明琛不得不竖起耳朵才听见,“还听说,任淮王本是闻讯而来想观摩一番,结果听到已经赐给了大臣,颇有些……闷闷不乐的。”
那人笔猛地一顿,拿手肘戳了司城员外郎一下,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道:“亲王与国公同阶,赏罚亦同等,我看这些事都是别人风声鹤唳,你莫要瞎胡说。”
司城员外郎『摸』『摸』鼻子,也觉得这次嘴巴漏风太严重,打了个哈哈,“我人微言轻,不过瞎说说而已。……但是吧,那紫骝马还有后续——郑国公听闻任淮王喜欢,本来想讨个旨意,送过去做个人情,结果人家自然是拒绝了,陛下也不同意,只好一直放在马厩里晾着,可怜紫骝马这种良驹,终日无所事事地吃了睡、睡了吃,肥膘长了一身,都跟猪差不多,哪还有马中赤兔的叱咤模样。
后来一日,陛下突发兴趣去看了一眼,回来后玩笑似的责问了郑国公,说紫骝不似紫骝,倒是紫瘤了!最后嘛,也不知郑国公怎么想的,总之这马成了裴三郎的新坐骑,啧,可真叫一个威风。”
阮明琛跟他们只隔了一张书案,勉强听见几个关键词,眯了眯眼。
司城员外郎突然提高了声音,“……结果昨日啊,裴劭骑着那紫骝马摔了个狗啃泥,哈哈哈哈……”
话题拐了个十万八千里的弯,阮明琛百无聊赖地转了转笔,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方才屏气凝神偷听那么久,也觉得口渴,喝了口茶。
“裴劭居然被马甩了?”
“可不是么?据说是跟着他那帮狐朋狗友打马球时,惹上了谁家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二话不说,一球杆将他给掀翻了。哦,你问我那小娘子是谁,我想想,听说好像姓阮来着……”
“噗——”
阮明琛一口茶喷出来。
两人这才注意到他,面面相觑了一会,道:“阮郎中,这不会是你家那……”
阮明琛目光阴郁,慢慢将案上纸『揉』成了团,“不、是。”
他们谈话的这会,阮明婵正乘着马车出门,为了几天后的元巳之日上街挑花去。
路旁两侧摊位上的花『色』彩纷繁,既有从枝上新鲜摘下,也有用丝绸做成以假『乱』真的,素馨含笑,牡丹瑞香,争奇斗艳,灼灼其华,看得人眼花缭『乱』。一路挑拣下来,也又饿又累,她到一家店铺买了只金黄酥脆的芝麻馅儿胡饼,本来想让老板打包带回去,结果忍不了那诱人的香,拆开一角咬了一小口。
大户家的子女,总得要顾及一下自身形象,官员们当街狼吞虎咽都能被御史参上一本吃相不佳,就更别提阮明婵这种小娘子了,她咬完一口,虚掩着嘴,还做贼心虚似的看了眼四周,迅速吞了下去。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
一旁店铺老板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三下五除二吞掉了一整只饼。
阮明婵拿帕子擦了擦嘴,冲他略带羞涩地一笑,“再来两只,打包。”
“哎……哎!好嘞!”
阮明婵舒了口气,让一名侍女留下,自己准备回去,正这时,她耳边传来一声嗤笑。
抬目,裴劭正站在一花摊后面,抱着手看她。
和之前两次会面不同的是,他这次形单影只,后面一个跟班都没有,一身窄袖翻领的胡服,手里提着一把刀,让他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更显得锋利起来。
阮明婵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站在这很长时间了,而且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观赏着她吃胡饼,完了还要嘲笑一声。
她还算镇定,当不认识他,移开目光,正欲举步离去,却见裴劭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
阮明婵愣愣地顺着他的动作『摸』了『摸』自己唇。
……碎渣子。
对面隔了五步远的裴劭肩膀一抖一抖,憋不住笑了起来。
阮明婵再也淡定不下去,羞愤交加,双目喷火地瞪着他。
身后她的贴身婢子凑过来悄声道:“女郎认识他么?”
“不认识!”阮明婵断然道:“我们走!”
“哎,等等,小娘子,你的饼……”老板大喊。
阮明婵这会也顾不上理他,步间生风。她有些后悔让仆从将马车停在市坊外,不然这会直接钻进去,眼不见为净,还能扑那裴劭一脸灰土。
身后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声,裴劭追了上来,靠着腿长的优势一步跨到她面前,他怀里抱着装胡饼的袋子,在她面前一晃,“你这个还没拿。”
阮明婵不答话,只埋头往前走,但她人矮,蹭蹭往前走三步,人家只用退一步。就这般一人向前走,一人向后退,中间始终隔了那么一小段距离,不多不少,和那日一样。阮明婵突地停了下来,裴劭很有默契地收住脚步,倒是一众婢子们差点撞在一起,惹来街上行人频频侧目。
裴劭一手提刀,一手拿着纸袋,眉宇间笑意淡然。这么一看,他高了她一个头,面部轮廓比其他少年更犀利几分,更像是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一样。
“你要干什么?”阮明婵耐住『性』子问。
她想,总不会来报上次的落马之仇吧……
“美人大快朵颐的场面我不是没见过,放心吧,你比她们好看多了。”
废话。
见他答非所问,阮明婵转身欲走。
一条长臂挡住了她,手里还握着把刀,直愣愣地带着风声横在阮明婵身前毫厘之处。她身后婢女齐齐惊呼,阮明婵握了握手,抬眼看着他,眼睫略略颤抖。
阮明婵面上强装镇定,心里却在胡思『乱』想。
难道真是来寻仇的?果然阿兄说的都没错,大魔王还是大魔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应该听阿兄的话,见了他就要绕道,真是早知如此悔不当初。
她面前那把刀朴素无华,刀鞘上没有任何金玉装饰,显得干净利落,和裴劭这种世家子弟『骚』包的品味大相径庭。
对付她们这干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应该不用拔刀吧,不过这沉甸甸的刀鞘劈头盖脸打下来也挺痛的……她现在喊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