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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将门之后,阮明婵虽长得柔弱,其实小时候也是一直在和阮明琛棍棒相交中一路过来的,更别提凉州地处塞北,本就有一股子“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苍凉感,再怎么弱柳扶风的人也能被吹成一支硬秸秆。只不过用阮明琛的话说,她资质浅薄,肌骨纤细,习武打仗作巾帼英雄是万万不可能的,于是便从一而终地练马术,虽谈不上炉火纯青,但骑马打球已是不在话下。
这也是长安贵女们一项消遣的活动,阮明婵自然求之不得。
她换上了一身男装,青衫玉带,皂罗折巾幞头,骑着马出门。一眼望之,还以为是哪个俊俏的年轻小郎君,但细看她眉眼秀丽,丹唇外朗,佳侠函光,比之簪花佩玉之时更显出几分英气来。
梅娘叮嘱道:“此番出去只是结识京中贵女,又不是像平常那样和郎君闹着玩,切记要小心一些。”
第4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四)()
凌云阁球场外有观球的亭子,阮明婵到那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均是差不多的的打扮。她们彼此之间已是十分熟悉,都聚在一起谈着话,阮明婵从马上下来,向她们走过去。
众女中有一身着宝蓝『色』圆领袍的女子看见她,笑着迎上去,执起她的手,“你就是阮家娘子吧,我是杜家九娘,叫我令蓉便好。”
她看上去和阮明婵一般年纪,长着一张圆脸,香腮若雪,笑起来唇边两个梨涡,目光澄澈,甚是可爱。
杜令蓉第一个上来,应该就是给自己发匿名邀请函的人了,阮明婵也笑了一下,一一给众人行礼。
那些贵女最大的也不过刚满二九,一时间叽叽喳喳地谈起来,她们只知道阮明婵是从凉州过来的,看上去又十分讨人喜欢,都簇拥在她身边。一人看她身板小,好心道:“阮娘子娇滴滴的,待会就看我们打吧,你去那边亭里坐着就是,小心别被误伤。”
打马球时,要一边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边策马灵活地阻挡追逐,许多人因刹不住马而摔倒受伤,甚至因此丧命者也有。不过这些出事的一般都是男子,女孩子们经不起太大的折腾,大都只图一乐,友好为先,然后才分输赢荣誉,折腾不起什么风浪。如果阮明婵答应了,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故而她摇摇头,“令蓉盛情相邀,我怎好拂了大家的意?不用担心。”
有豪爽一些的抚掌叫好,大家又谈了一会,却没有上马开始比赛的意思,阮明婵不由问了。杜令蓉答道:“还有一人没来,我们再等等。”
她话说完,便听一个声音伴着马蹄声由远传来,“大家久等了。”
“虞三娘每次都是这样,得罚酒一杯!”
姓虞?
阮明婵心中一动,抬目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人一眼。
一身竹青『色』云纹锦绣圆领长袍,佩镶珠嵌玉的义遥搋蟠狭至肿茏芘淞瞬幌率嗉衿鳎路鹨惶跤窆嵌倘埂D且凰咸舻姆镅鄣褂行┦煜ぃ坪鹾湍橙送ο嗨啤�
虞同缈也看到了她,牵着马走过来,扫了众人一眼,对阮明婵道:“罚酒就算了,今日作为补偿,我就放点水好了——正好表妹也在,我更得照顾照顾。”
杜令蓉瞪大眼,“明婵,你和三娘是表姊妹?”
阮明婵唇边淡笑不减,“是表姊。”
话音未落,大家都和杜令蓉一个表情。虞家是长安出类拔萃的显贵,怎么都想象不出她还有一个亲戚曾在凉州。
虞同缈只瞥她一眼,没多少反应。
靠着父亲的地位和嫡女的身份,虞同缈向来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要不是兄长一回来便吵着要求娶阮家那个小娘子,她是不怎么在意阮家的,在她的观念里,凉州是个穷山恶水之地,穷山恶水出刁民,没什么出息。
不过话说回来,细看阮明婵还确实有几分姿『色』,在场的都是达官贵族的小女儿,头冠金爵钗,腰佩翠琅焐底啪┒嘉氯岬姆纾幽欠缮匙呤锍隼吹模故侨蓐浊锞眨核伞�
虞同缈眼珠转了转,牛头不对马嘴道:“听闻凉州遍地都是马场,凉州人都是马上英雄,表妹在那儿待了十几年,想必马球之术比我们都厉害吧。”
阮明婵忍了忍。
她这是变相地说自己像塞北人、讽刺自己粗鲁?
还真以为姓“阮”便是服软?
“不敢当,不过表姊让大家伙儿等这么长时间,想必比我更有底气。这样吧,我就不跟表姊一队儿了,省得我初来乍到,就落了个抱人大腿无耻赢得比赛的臭名。”末了,她笑眯眯加上句,“表姊,你不会为难我吧?”
众女中有对她故意姗姗来迟这种行为敢怒不敢说的,这会偷偷掩嘴笑了,连杜令蓉嘴角都弯了起来。
虞同缈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马球场的地面新涂了油料,亮堂得如同镜子。而这里的马也是经过精心修理的,马尾都被打了结,马鬃被编成“线絣”,这是防止普通马在飞速奔驰中和其他马缠上。
阮明婵和杜令蓉是一队,两人冲对方笑了笑,不约而同握紧手中的雕有彩绘纹饰的木质球杖,随着一阵鼓声,场上数十匹马已经奔了起来。
球门旁放置着二十四根绣旗,每队击中一筹,便在架上『插』一面旗子。裹着朱红『色』皮革的马球如流星般在人马中穿行,球杖左萦右拂,盘旋宛转,仿若流星逐月,电光相击,尽是飒飒挥舞的风声。
“明婵,这边!”杜令蓉扬起球杆,往阮明婵这个方向挥来。
阮明婵得了意,勒转马头去接,未想面前突然窜出一人。
虞同缈的球杆却不是打向马球,而是打向了阮明婵的马腿,她反应极快,急忙抓住缰绳,马跃起前蹄嘶鸣一声,躲过了这不怀好意的一击。虞同缈“啧”了一声,懒洋洋地将那无人可要的马球挥给其他人。
杜令蓉离得近,当下赶过来,问:“明婵,你没事吧?”
阮明婵心道:以前和阮明琛打球的时候,果然还是他放水了。
这是男子打球的时候惯使的阴招啊!
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当下一粒球飞到阮明婵这边时,她使了点劲儿,用力朝上一挥,那马球居然真如天外飞星般以一个十分大的弧度飞了出去,飞到了球场的围栏后。
“……”
她之前显示出来的水平平平无奇,力道也不是很强,算是中等,现在这么惊天动地地一挥,众人目光都随着那球看向了围栏外,满脸诧异,连虞同缈都有些哑然。
杜令蓉动了动唇,柔声道:“没事,我去让人再……”
“大家等着,我去捡。”
阮明婵二话不说,策马奔向围栏后。
原本她以为围栏外应该只是一片平坦的草地,未想却是另一个赛马场,大小是她们的两倍有余,东西石门高丈余,其下还有卫士持小红旗唱筹,擂鼓阵阵,气势如虹。
这是郎君们的球场。
所幸他们都在场中忙着打球,没多少人注意到阮明婵,她也很容易地便发现马球掉入了灌木丛中,在细细的枝桠上摇摇欲坠。伸手欲拿之时,一支球杆不知从哪伸了过来,只轻轻一勾,马球被勾飞起来,落入一人手中。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匹银蹬金鞍的紫骝马,红鬛锦鬃,黄络青丝,其上坐着的少年郎君身着白『色』窄袖服,足蹬黑靴,一手执偃月形球杖,另一只手里把玩着拳头大的马球。
裴劭扫了眼阮明婵,明知故问:“这是你的?”
阮明婵想起自己兄长的话,只点了点头。
他“哦”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我听着旁边球场也有挺大的动静,原来是你们在打球。”
大周朝男女不设大防,男女各组一队比马球的多了去。本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经他口说出,显出几分揶揄。
阮明婵不说废话,朝他伸出手,“不小心掉了进来,既然郎君捡到了,就还给我吧。”
她刚刚打完球,额上一层薄汗,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和几日前初次相遇的模样略有差别,眉目间姝『色』峥嵘。
裴劭微微眯起眼。
他一见面便认出了她,而她却跟个陌生人似的爱理不理,傲娇得很。他脑中一转,作势将马球递给阮明婵,待她伸手欲接时,突然反手往空中一抛,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自己另一只手里。
“我裴三有个习惯——到了我地盘的东西,不论原主人是谁,都得归我,除非拿珍奇玩意儿和我交换。不过我看你身上也无甚值钱东西,这样吧,若你能从我手里抢到,这马球就还你,省得我裴三落个欺负人家小娘子的骂名。”
后面的话他其实是说给一旁围观的郎君们听的,那些人不嫌事儿多,笑嘻嘻地抱着手看热闹。
第5章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
至此,阮明婵终于体会到裴劭身上一丝无赖味儿了,还真如阿兄所说的那般欠揍。
不过让她楚楚可怜地装柔弱获怜惜以讨要马球,阮明婵可没这个老脸,当下一拍马,先追了上去。
“喂,裴三,手下留情一点!”围观群众中有人喊。
偌大的球场上,渐渐只剩了两道互相追逐的身影,翩若惊燕踏飞龙。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几尺之内,若即若离,方要追上,裴劭又突然往前跃了一大丈。拐弯之时,便更拉开了距离,但往后阮明婵却又能莫名其妙地追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裴劭在让着她。或者在阮明婵眼里,这是对方在戏耍自己。
就这样绕了球场一圈,伴着周围人的口哨声叫好声,她抽空想了想,动了点小心思,趁着下一个近距离接触,拿球杆往前一扫。
月牙形的球杆,仿佛不是为了接球,而是天生给人使阴招用的。
阮明婵觉得,裴劭马术高超,远在她之上,她这轻轻一绊,只是让他趔趄一下放慢速度,但她没有料到的是,他胯。下那匹通身紫红、贵气十足的紫骝马其实是数日前才得的,桀骜不驯,倔强冲动,还没怎么调。教服帖,也亏得裴劭这样心大的人才敢骑着它若无其事地打球,现下冷不防被球杆扫到后腿,紫骝马气焰暴涨,猝不及防地扬起前蹄,横冲直撞起来。
裴劭心中一惊,但他现在想的居然不是如何制服这畜生,而是被阮明婵的举动震惊了!
他还记得那日阮明婵坐在马车里安安静静、柔柔弱弱的,说话也像那天漫空飞舞的柳絮儿一样软糯娇嫩。因生气而提高声音的时候,仿佛是娇嗔一般,遇见流民,也毫无防备之心,是个地道的闺阁小娘子,仿佛从没有跟外人打过交道。
但是——她居然会使诈!
谁教她的?!
他哪曾想得到,阮明婵只不过现学现用了一把而已。
裴劭因这事分了神,大意失荆州,连人带马侧翻在一旁灌木丛里。
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其他郎君们呼啦啦涌过来。
“裴三,你没事吧?”
“裴三……”
“快把这畜生制服了!”
裴劭冷声吩咐一句,捂着后脑坐起来,下意识去看阮明婵,她正下了马,拿着她那根险恶的凶器朝他走来,眼角不觉抽了抽。
“嘶——小娘子真凶悍,那可是裴三啊……”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忐忑地等着裴劭翻脸。
裴劭神『色』如常,从头上『摸』下一片草叶来,索『性』屈起腿席地而坐,心里默默道:行啊,还真有一手!
是他大意了。
阮明婵也没料到让他当众出了丑,一则两人不熟,只有一面之缘,二则他之前也帮过自己,不免有些愧疚。但转念一想,若他乖乖将马球还给自己,也就没后来这事儿了,不由暗道:就事论事,我有什么好亏欠的!
于是她蹲下来,这次底气十足地伸出手,“愿赌服输,球呢?”
“这不算,这不算。”有人道:“你使诈了,要不然裴三怎么会输呢?”
众人纷纷点头。若论长安城谁是骑马的一等好手,总落不了裴三的名号,人家小时候骑着马从东市蹦跶到西市,跟一阵烟似的,通常还能看到后面举着根狼牙棒的裴家老父。
“话也不能这么说,三郎。”一身着石青『色』窄袖袍服的少年推了推裴劭的肩,看样子两人关系很好。他满脸憨厚,一副经常和稀泥的老好人模样,对着众人道:“这点小『插』曲大家莫要较真了,继续打球,继续打球哈。”
裴劭仍大爷似的坐在地上,微微蹙起眉。他多看了几眼阮明婵伸在他面前的手,五指纤细玉白,在阳光下仿若五根玲珑剔透的玉笋。心底琢磨少顷,道:“罢了,不玩了,还你。”
裴大爷不再胡搅蛮缠,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