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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明婵有些不服,“你的意思是,我阿耶错了?那你说,你该怎么做?”
裴劭一笑,“我有这么说吗?你别偷换概念啊。”
他舌灿莲花,阮明婵哑口无言。
正说着,外头突然“砰”一声巨响,阮明婵近日发生的事被吓成了惊弓之鸟,下意识一惊,以为是谁跟踪他们找上了门。裴劭抓住她手,站起身慢慢走过去,将窗户阖上,道:“没事,你别担心。”
有他这句话,阮明婵心里已十分安定,就仿佛有他在身边,所有惊涛骇浪最后都将化为风平浪静。
裴劭回到原地,拿起刀盘腿端坐,道:“很晚了,你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那你呢?”
他理所当然似的:“我守着。”
阮明婵盯他半晌,突然摁着他的肩狠狠一扑,裴劭一个走神,便被她按了下去,所幸背后是蓬蓬松松的柴垛,才没伤着。他愣了愣,转而笑了起来,『摸』了把阮明婵的脸,“怎么,夜深人静的你想趁火打劫?”
阮明婵认真地抚了抚他被弄皱的衣领,道:“我守,你睡。”
第48章 手把芙蓉朝玉京(一)()
阮明婵威『逼』利诱; 软硬兼施,终于将裴劭哄得休息了下来。现在已近半夜; 他又实在太累,不消片刻就睡了过去。
阮明婵全身完好无损; 就坠马时在树上磕了一下,自觉精力充沛,没想到到了后半夜,上下眼皮受不住地打架; 连何时失去意识的都不知道。
次日醒来的时候; 裴劭便发现她侧身倒在自己边上; 从破败窗牖里筛进的天光流在她脸上; 犹如细腻的羊脂玉一般。他心里一动; 趁她还睡着,捏了捏她的脸。
阮明婵只皱了皱眉头; 没其他反应。
裴劭心道以后两人若是同床共枕,早上起来也应是这幅景象了; 便也似乎忘了这处并非是锦绣端丽的闺房,而是杂『乱』肮脏的柴房,又想去吻她。这回阮明婵被吵醒了,微微抬了抬手。裴劭不忍吵醒她,但还是轻轻推了推她; “明婵; 我们该走了。”
阮明婵睁开眼; 看到他踔厉风发的面庞; 『摸』了『摸』他额头,是凉凉的,少年人体魄好,休息了一晚上已经好的差不多,便下意识笑了笑,“你没事了?”又察觉到自己昨夜居然支撑不住睡了过去,连忙坐了起来,“我……我怎么……”
裴劭道:“我没事了,咱们快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仍有些踉跄,阮明婵注意到他草草处理的箭伤处,皱眉道:“要不我们先找人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裴劭不想节外生枝,“我没事,咱们先离开再说。”
他不准备让任何人发现两人行踪,开了门缝,见外面无人,带着阮明婵找到他们牵在树下的马,共乘一骑。
裴劭和阮敬元约好再遇的地方仍是昨天那处驿馆,见父兄二人完好无损地等在树下,只不过一身圆领袍上沾了些乌黑血迹,阮明婵从裴劭马上一下子跃了下去,裴劭怕她摔了想去拉她,她倒是一点都不怕,那神采奕奕的模样哪还有今早蔫蔫的神态。
裴劭脸黑了黑:这白眼狼。
早知如此,他就该和她在柴房多待一会。
昨日一场争斗的确令人胆战心惊,好在几人都命大活了下来,梅娘护着阮明婵受了些伤,暂时在雍县一行脚医家修养,阮敬元父子则出来与裴劭他们相会。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裴一眼,见少年虽模样狼狈,但英气蓬勃,阮明婵一路与他一起过来,气『色』也恢复了不少,不由对他刮目了几分。
阮明婵出声:“那些人是不是不会来了?”
“涿州与河北隔得远,刘锐带那么多人,必定是偷渡进来的,他不会把动静闹得太大,既然甩脱了他们,一时间不会追上。”裴劭顿了顿,道:“现在当务之急,倒不是这个。解差遇害,朝廷一定立刻会发觉,再派人来,阮公准备如何应对?”
阮敬元微微颔首,却道:“这我自有安排,不劳你费心——倒是你?”
他瞥了眼裴劭受伤的双腿,目光中的含义不言而喻。裴劭笑了笑,“那我也自有安排。”
两人打着暗号似的,将阮明婵孤立在外,她原以为裴劭只是忤逆了郑国公所以才受罚,现在听他苦中作乐的语气,竟有些担忧,拉住他袖子,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劭不想让她多想,关于虞同韫的事,匆忙间只和阮敬元和阮明琛提了一下,三人说好不告诉她,便沉默不语。
裴劭知道,她若知道此事,必然不会因虞同韫的残废而幸灾乐祸,只会因担心自己而徒增烦恼。
阮明婵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他双肩,“你别又冲动!”
裴劭被她陡然的靠近『逼』得后退一步,看了眼她父兄二人,乖乖的,一身授受不亲的凛然正气。
阮明琛善解人意地上前拉开她,“诶,你别对人家动手动脚的。”
阮明婵眨了眨眼,眼中水光粼粼的,吸了吸鼻子,认真道:“你们都瞒着我,我其实都是懂的,你们说出来,我能承受,你们不说,我也能理解。但是裴劭,你不要再这么意气用事了,我会……”
她想说“我会很担心的”,突然意识到父兄在场,后面的话变成了一声模糊的嘟哝。
裴劭本被她说得心中偷乐,面上却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色』,只觉得她话说得语无伦次也变得十分悦耳,忽闻她将后面关键的话草草带过,不由脱口问:“你会怎样?”
他破功的瞬间,阮明婵就识破了他心思,眼泪缩了回去,“我便让阿兄打你。”
阮明琛“噗”一声十分不厚地笑了,又赶紧捂住嘴憋着。
裴劭:“……”
行吧,他们一家和睦,他就别想着占便宜了。
想起成婚之后前路未卜,他不由叹了口气。
阮明婵自然不知道他已经恬不知耻地想了这么远,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无情了些,便道:“反正你……别把自己搞残啊。”
裴劭木着脸。
什么话啊这!
阮明琛这回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太同情这小子了!
阮敬元也觉得有些歉意,毕竟是长辈,不『露』声『色』地咳了声。
阮明琛笑完了,正『色』道:“裴三郎,你的腿伤得处理一下,不然容易发炎感染。这样,我们先去县城找医工,顺便填个肚子,反正都是往南走,也不算是抗旨。”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裴劭一眼,朝他点点头。
阮明婵则面『色』忧虑,怕他不答应,又戚戚然看向他。
裴劭:“……”她今天是怎么了?以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啊!
他们离京时,辎重本也没带多少,现在就骑马向县城走去。江淮乃朝廷重赋之地,虽不比长安富庶,但也算是人流如织。
医馆里,老医工面『色』凝重地检查了一番伤口,道:“小郎君怎地伤得如此严重?”说罢环顾了一圈众人,似是在怀疑他们是逃犯,下一刻便要抡起家伙将他们赶出去。
阮明婵镇定道:“北面来的。”
只要不是闭目塞听的,任谁都知道河北有动『乱』,她的意思便很明显了——被误伤的难民,出来避难的。
老医工这才点点头,或许见她是个小娘子,也就不再问什么了。
阮明琛倒有些惊奇地看着她,“行啊你,懂行道了。”
阮明婵看着裴劭,甜甜一笑,“我跟着他学的啊。”
裴劭被她笑刺得眼睛疼:“……”他有些怕她了。
待要拆纱布时,他正欲将沾着血污的圆领袍脱下,想起阮明婵还站在一边,便停了手中动作。阮明婵却上前一步,接过他外袍,小媳『妇』似的乖乖站在一边,直勾勾盯着现在身着同样沾满血污的里衣的裴劭,一点都没有非礼勿视的觉悟,眼里尽是担忧。
裴劭想了想,往后一靠,捂着腰腹,面上浮现痛楚神『色』,“好痛……”
阮明婵连忙跑上去,“哪里痛?要我帮忙吗?”
默默围观的阮明琛看他装得惟妙惟肖的欠抽样,抽了抽嘴角,心道你是腿伤还是腰伤?绝不能让他把妹妹这么容易就骗了。便推开阮明婵,挽起袖子道:“他待会还要脱裤子,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看什么看,一边去,放着我来!”
裴劭脸一黑,“什……什么?”
阮明婵反应过来,涨红了脸,默默收回手,又有点不放心似的。
阮明琛道:“怎么,你觉得我会吃了他?!”
裴劭道:“兄长,你这也太不厚道了,明婵她了解我,还是你出去吧。”有多远滚多远!别碍手碍脚的!
阮明琛冷笑:“她了解你,她了解你什么了?”
说着还上下看了看他,阮明婵不知怎地就明白过来,大叫:“阿兄你过分了!”
最终她还是被赶了出去,出来后不久,便听到里头传来“砰”“砰”两声巨响,还有老医工老而弥坚的怒骂:“不想治伤给我滚出去!”
阮明婵在外面如坐针毡,想进去一看究竟,又怕看到不该看的,踌躇了好一阵,连眉头都皱在一起。阮敬元一直待在外间喝茶,悠悠道:“还是少年人啊。”
阮明婵颇有微词:“是啊,阿兄明明都加冠了,还跟我们计较。”
她又想到什么似的,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指甲划着凭几,“我本来不希望他来的,他怎么就来了呢?”
她口口声声埋怨裴劭千里迢迢追来,表情却一点都不像这么回事儿。
“……我觉得,是我连累他了。”
阮敬元放下茶杯,道:“其实当年,你阿母随我去凉州的时候,我也觉得是我连累了她,她一个大家闺秀,却要跟着我备尝辛劳,我愧疚不安,劝她回一阵娘家,她说与所爱之人相处,温柔乡里的朝朝暮暮是最平淡无奇,如若是环堵萧然凄风楚雨,那才是真正的甘之如饴。婠婠,你现在不应该愧疚,你应该谨记,不只是今日的事,更是今日的赤子之心。”
阮明婵抬起头,默默冥思一阵,突然一笑,“我知道了。”
阮敬元微微颔首,又端起茶杯。
此刻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是初春润物细无声的小雨,沙沙的声响,似也是蹭在人心上一般。
“哗啦”一声,有人撩开了医馆门口的竹帘,却是个身着青袍、头裹短脚幞头官员模样的中年人,见两人在这,愣了一下,随即欣喜拜道:“是阮公临此,下官可找着您了!”
第49章 手把芙蓉朝玉京(二)()
“某雍县县令陈儒,久闻阮公大名。”
这和前不久刚闹事的刘锐几乎一模一样的开场白让阮明婵皱了皱眉; 下意识站了起来。
那陈儒仿佛看出她的不安; 忙道:“我听闻叛将刘锐潜入涿州欲图挟持阮公,昨日已经派人去抓他们了; 也上禀了朝廷; 不日应该会下达旨意。阮公现在滞留于此,不如在鄙县待上数日; 等等朝廷的意思。”
阮明婵见他衣冠端正; 言辞侃侃; 镇定了几分。
“你一个小县令上奏?走的是哪道啊?”
一个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是裴劭。他外面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外袍; 额上出了些汗; 显得有些虚弱的样子,但衣襟敞开; 又是一副欠揍的语气; 反倒让人觉得不大正经。
陈儒不知道他身份,答:“听闻陛下不在长安,而是去了终南山行宫,又带了右相,我便向右相禀了。”
裴劭笑了声,“就这样?”
陈儒愣了愣。
裴劭道:“太子监国你不知道?这等小事还去麻烦陛下,到时候折子被扣留下来; 等得望眼欲穿都等不到; 指不定事后想起来还要找你算账; 顺便也把我们拉下水。”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在指责这直脑子做事不多想一层,右相虞师道弹劾阮敬元弹劾得最起劲,奏折经了他手基本就没戏了,陈儒还没意识到似的,怪不得到了这年纪也只能当当县令,怕是以前得罪不少人。
陈儒见他说得一板一眼,转向阮敬元,“这位是——”
裴劭一指阮明婵,“她护卫。”
受宠若惊的阮明婵:“……”
陈儒有点不大信,但见阮敬元不出声,也就没问,道:“既然如此,我再递一份上去。”
阮明婵看一眼裴劭,心道:这不速之客本来是公事公办,居然被他绕着弯耍,说成了雪中送炭的。
递给太子,指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呢?
她不由看了眼阮敬元,却发现他盯着裴劭若有所思。
裴劭伤口敷了『药』,又换了身衣裳,显得干净利落许多,也跟着一起去了雍县县衙。
这陈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