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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所有人的表演,都是做给曾国藩看的。就是要告诉他,你再这样坚持自己那一整套道德原则,所有人都不会待见你,所有人都会在自己的分内给你难看。
骆秉章事后就跟曾国藩讲了一句话:“你不要再这样闹了,打仗还是要靠他们。”然后就掉头回自己屋了,给了曾国藩非常大的一个难堪。
曾国藩在长沙混得不好,后来他又带队去了江西。当时的江西巡抚叫陈启迈,这个人权力欲特别强,他认为曾国藩就是个客军,就得归自己管。而且曾国藩所有的粮饷都是从他这儿拨出去的,所以陈启迈动不动就跑到曾国藩的军营里说三道四。
曾国藩看这个老头儿不懂军事业,所以经常不听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又是一封奏折,到咸丰皇帝那儿告了陈启迈一状。
咸丰皇帝说:“那好,把陈启迈也给办掉吧。”继任的江西巡抚叫文俊,又是一个旗人。文俊上台之后说:“你曾国藩是个不懂规矩的人,陈启迈怎么对付你,我还是怎么对付你。粮饷就在我手里,你不听我的,我就是不给你。”
所以曾国藩只能自己想办法,找一些富户去劝捐。文俊和陈启迈的做法如出一辙,谁敢支持曾国藩,他就给谁颜色看。所以,曾国藩在江西也待不下去了。
这一阶段是湘军崛起的阶段,也是曾国藩混得特别窝囊的一个阶段。当时他给咸丰皇帝上的奏折里面有四个字,我读起来特别有感觉,叫“积泪涨江”,就是自己累积的泪水让江水都上涨了。你说他惨成了什么样子?
曾国藩年轻的时候,书信里写过一句名言:“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见贼船之上驶,则绕屋彷徨。”一个坚持自己道德标准的人,自己的理想在现实面前被磕得粉碎,而且还得不到皇帝的原谅和支持。所以,他的年轻时代不是因笨而郁闷吗?
第129章 孤独地面对全世界(2)()
失落回乡,心性大变
咸丰六年(1856年),曾国藩的父亲去世了,按照当时的规矩,他又要回家守制。但曾国藩是怀着一股怒气走的,他跟咸丰皇帝也明说了。咸丰皇帝当时劝他:“仗打成这个样子,你还回家守什么制呢?夺情吧。”“夺情”即为国家夺去了孝亲之情,就是说你别回家守制了,为了国家的安危,你要素服从军,必须回到战斗岗位上。
曾国藩说:“回来也不是不行,但是这份气受够了,我绝对不在没有督抚大权的情况下,再去领兵作战了。”说白了,他就是找咸丰皇帝要督抚大权。
此时太平天国正在天京闹内讧,石达开和杨秀清当时杀得一塌糊涂,韦昌辉这些人都被宰了。石达开领兵出走后,太平天国眼瞅着就要不行了。咸丰皇帝一看,太平天国经过天京内讧之后,就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少天了,于是就对曾国藩说:“那你就回家去吧。”
这事实上就等于剥夺了曾国藩的兵权,作为当事人,曾国藩心情特别不好。虽然按照礼法,回家丁忧守制是一个正常的安排。但对于他来讲,毕竟不为领导所需要了,心里还是很失落的。说实话,曾国藩也不是当时清廷倚仗的唯一一支力量,当时各种在籍的官员,一共有54个人在办团练,根本不指着曾国藩这一支部队。
所以曾国藩一回到自己湖南湘乡县的老家,马上就病了。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得了“怔悸之病”,也就是失眠,而且失眠的时候经常心慌。这明显就是气出来的。
当然,曾国藩是一个受过系统的、正统的儒家教育的理学家,他的理学造诣也非常深厚,也有一套自己修身的方法。在这两年时间里,他确实也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包括读了很多老庄的书,心态渐渐地就平复下来了。
他后来自己讲到,在他出山的第一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看别人觉得别人这儿也不对、那儿也不对。但是丁巳、戊午之后,也就是回老家这两年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心性大变,突然觉得自己百无一能,这个时候再看别人,能从别人身上看到很多很多的长处。
很多人在精神和境界上脱胎换骨,往往都要经过这样的变化。熟悉佛教故事的人都知道,释迦牟尼成佛之前,也有过这样一段心态。
释迦牟尼原本是个王子,出家之后,他修的是苦行,就是维持最少的食物摄入,通过苦行来磨砺自己。他每日或隔日进食一麻一米,后来七日才进食一次。他身边还有好多从人,跟着他一起苦行。
但是他苦行六年也不能得道,不能解脱生、老、病、死,完成精神境界的飞跃。所以有一天他决定放弃苦行,跑到尼连禅河里洗了个澡,而苦行是不可以洗澡的。
然后林中一个放牧的女子,还给了他一点儿乳糜喝。他身边的人一看,认为王子的道念不坚,背弃了他们的理想,所以就离开释迦牟尼,跑到别的地方继续苦行。
释迦牟尼独自来到伽耶山,找了一棵大树,就是后来那棵著名的菩提树,铺了一些草,然后在上面打坐,并发誓说:“我若证不到无上正等正觉,宁可让此身粉碎,终不起此座。”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释迦牟尼在一天早上,明心见性,顿悟成佛。
当然,这只是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人的精神境界想要上个层次,仅仅往外求,即通过各种各样生活方式的改变来逼自己改变,不是根本性的方法。
根本性的方法,是对外人变得更加通达,是内心的容量变得充分放大,每一个在人生当中感受到境界提升的人,我觉得他都有类似的经历。曾国藩也一样。
第二次复出:放下身段,长袖善舞
终于,曾国藩的运气又来了。就在他回家两年之后,把自己的心性磨得差不多的时候,咸丰八年(1858年),皇帝又要他出山。因为太平天国死灰复燃,接连击破了清军的江北大营、江南大营,开始反扑了。其实他这个时候守制还没有结束,还是“夺情”。
此时的曾国藩不再跟皇帝犟了,他回家之前认为,皇帝你不给我督抚大权,我就不来给你打仗。甚至临走的时候还说,专折奏事之权我不要了,以后我有什么话,就通过湖南巡抚给你上奏折吧。
但现在他不这样想了。皇帝的诏书在六月初三下达,他六月初七就启程了,一点儿不废话,见诏即起行,前后准备仅仅用了四天。曾国藩后半辈子跟皇帝打交道的方式,跟前半辈子可就完全不同了。他第一次起兵的时候,皇帝每次都像求着他似的,说你去救一下武汉吧,你去打一下哪儿哪儿吧。他都不愿去,推说兵没练好,而且每次说话都是有棱有角的。
他的奏折当中有一句著名的话:“与其将来毫无功绩受大言欺君之罪,不如此时据实陈明受畏葸不前之罪。”就是说与其将来我打不下来你治我的罪,还不如现在你就办我一个畏罪潜逃之罪。
但是他再次出山之后,跟皇帝打交道的方式,就变得柔顺了很多。比如说咸丰曾经有一次让他出兵四川,曾国藩明知道不妥,是瞎指挥,而且让他带一帮湖南人跑到四川去,又要依赖别人给他拨粮饷,这个罪他之前已经受够了。
但是他已经学会了不直接拒绝,就跟皇上各种周旋,一会儿说我正在打景德镇,很快就打下来了,您再等等我。一会儿又说,我把当地的太平天国灭掉就行了。总而言之,就是一直跟皇帝拖,拖到后来皇帝一看,四川已经没事了,就说那行,你不用去了。君臣之间的交流,不像原来那样刚性了,而是变得更加地柔软。
曾国藩第二次复出之后,他所有事情的处理方法都变了。比如说跟其他官僚,原来动不动就指责这个不忠君、那个做了逃兵。现在他不这样了,出山之前,他不是在家准备了四天吗?这四天他还干了一件事——给所有他将来要打交道的官员写信,从督抚大员到各地的武将无一遗漏,武将在当时其实是没什么地位的。此举叫作“惠乞指针”,就是你指导指导我,我这次该怎么办。曾国藩的身段一下子就放下来了。
他第一站到的是湖南的省城长沙,然后就拜会了所有大小官员,连长沙县令也没有遗漏。
当时官场上有一句话:“前生作恶,今生县令,恶贯满盈,县令附郭。”就是说上辈子不积德,这辈子才会当县令。你别以为县太老爷多威风,那是对老百姓而言,在官场里面,县令是最底层的,老是挨欺负。
什么叫“县令附郭”?如果你的县治在省城,那你一定是上辈子恶贯满盈,这辈子才罚你当这个苦差。我们可以想一下,过往省城的各位大员,包括督抚的家眷、姑舅等,谁来办接待?当然是县令来接待,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你都得伺候到。本来就只能刮出那么一丁点儿民脂民膏,但是现在又得花出去。所以在清代的官场上,但凡是首县,都是些八面玲珑、乖巧心思、非常柔顺的人。
对这么一个在官场见人就磕头的可怜虫,曾国藩也能礼贤下士,可见他的腰身已经柔软到了什么程度。
曾国藩这个时候已经变得非常圆滑,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是他跟户部的一些书办打交道。在中国古代官场,通过科举去当京官的那些人,叫“官”,他们读四书五经、写八股文出身,是没有实际行政能力的。真正干事的人是那些“吏”,吏的职业往往是世袭的。比如说京城的六部,六部里真正办事的往往都是这些吏,而且是爷爷传爸爸,爸爸传儿子,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所以,各个部的书办往往是掌握实权的,比如说户部的书办,他们负责各种各样的军事报销。一场大仗打下来,军费往往高达几千万两银子,军官报销的时候,很多东西就会被书办驳回。户部的书办就负责这个。
要想快速通过怎么办?只能贿赂书办。所以一看太平天国打下来之后,这些户部的书办高兴得不得了,终于有一笔大财要发了。
当时,按照史书记载,曾国藩要报销的军费是3000万两银子。按照潜规则,应该给户部的书办40万两。但是因为太多了,双方就要谈判,谈来谈去,最后以8万两成交。
但在这个时候出了一件事,朝廷说这么大一场仗,生灵涂炭,你们把所有的报销文件在户部备个案,就不用书办审核了。
这件事对于地方督抚大员、带兵打仗的将领来说,当然是好事。但是对于户部的书办,就是晴天霹雳。
这时我们就可以看出曾国藩的做人之道。曾国藩说,虽然不用报销,那谈好的8万两我还是要给。当时曾国藩就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拿了8万两,送给户部的书办。他想的是,我们既然跟人谈好了,就不能没有信用,以防人家将来找自己的麻烦。这个时候的曾国藩,还是几年前那个以圣贤自期的儒家士大夫吗?他几乎是变了一个人。
跟自己的下属打交道也是如此。原来曾国藩天天以忠君爱国来激励自己的下属,打仗打赢了之后,也有各种各样的保举,但他的保举是非常严格的,比如,他第一次出山打武昌,武昌打下来之后,他一共保举了300人,这在他的部队里面大概是3%的比例。
同时代还有一个名臣,叫胡林翼。后来蔡锷将军编过一本兵书,叫曾胡治兵语录,曾指的是曾国藩,胡指的就是胡林翼,可见当时两个人是齐名的。胡林翼也曾经打下过武昌,打下之后保举了3000人,是30%的比例。所以说,曾国藩对底下的人并不是很好。
但是第二次出山之后,曾国藩就几乎是到了滥保的程度。反正朝廷给的各种各样的保举文书不要钱,可以随便印。所以晚清的时候,武将里面到处都是红顶子,一品大员有的是。反正武将的官职也不值钱,曾国藩大约发了几万张这样的保举证书出去。
在灭掉太平天国之后,经曾国藩保举出来的地方督抚一级的大员有26个,三品以上的官员,任实职的有50个。所以他后来也不把保举当回事了。
再说说军纪,所有儒家的老臣在自己带兵的时候,通常都是严守军纪的,因为儒家讲究的是仁义,对老百姓怎么能不仁义呢?刚开始曾国藩也是这样,但是后来曾国藩完全变了一个人。比如说军队抢劫这件事,只要不触及底线就好。
有一个事件能典型地反映出,他在军纪执行上没有刚开始那么严了。太平天国把国家打得一片糜烂了,将来国家的重建怎么办呢?清政府听说洪秀全在天京(如今的南京)积攒了金银如山,只要把天京打下来,就可以用这笔钱办各种善后的重建。但是曾国藩带着他弟弟曾国荃把天京城拿下之后,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