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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绣衣使-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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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苏普克】

    阿蒙屏住呼吸,钻过舱房狭窄的圆窗,双手死力抓住一根粗硬的帆缆,一『荡』,整个身子悬空在大船的侧舷之外。黑蓝『色』的海面在脚下数丈处滚滚波动,小小的身子挂在帆缆上巨幅地摆『荡』,好像一个风中摇晃的铃铛。这个时候可不能往下看,他拼命用双脚蹬踏在高大乌黑的船舷上,竭力地攀爬到顶,一跃翻上了甲板,滚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这个动作危险至极,饶是他天生灵活得像只猴子,也只在最为晴朗平静的海夜里才敢这样做。

    喘匀了气,他脏兮兮的小脸竟挂上了一丝笑意,爬起身便沿着甲板的边缘向船尾跑去。

    这个时辰,素星痕应该正在那里,他被特许每晚可以到甲板上来观星,因此得以暂时离开囚禁着他的狭小舱房。而每天这时候那些繁重又肮脏的活计也差不多都能做完,阿蒙就可以跑来找他,说说话或是随便玩些什么,听他讲些未曾听过的事情。这些着实是让阿蒙很开心的,虽然他知道素星痕是被绑架而来的“货物”,处境也许比自己还要可怜,但他自从模糊记事时被掳到这条船上,到如今已经长到十岁,认识星痕哥哥之后的半年,是他所经历过的最有光亮的日子。

    他跑着绕过巨大的帆樯,果然便看见那个瘦瘦的身影,孤单倚立在船栏的一角。“星痕哥哥!”阿蒙压低嗓音叫道,一口气冲到他的身边。

    素星痕并没有在观星,而是低垂着头,望着船舷下幽深的海。阿蒙的突然出现令他一阵愣怔,片刻,才聚敛了心神,对着他微微一笑。

    阿蒙向着左右看看,凑近一步,有点兴奋地小声说:“我又摘到了,你看!”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片鲜绿修长的叶子来,极其小心地捏着,生怕被海风吹走。

    素星痕能用树叶或细草吹出一支三音反复的小调,并且也将这唯一所会的才艺教给了阿蒙。但茫茫大海之上最稀罕的东西大概莫过于绿叶,为了能听到这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音乐,阿蒙时而便会趁着夜间无人,偷钻进船主们平日聚饮的厅舱——那里栽种着全船仅有的一盆果木,每日以淡水浇灌,枝叶扶疏。也是为此,他每次都要冒方才那种跌落船舷、葬身大海的风险,这却是星痕哥哥从来不知道的。

    “刚刚摘的,可惜只有一片。你吹给我听吧!”阿蒙笑着,将小小的叶子递给他。

    素星痕愣了片刻,接过绿叶,轻轻地握在手心,却没有吹起。他仍旧默然转向海面,眼眸中丝毫无光。

    “阿蒙,”好半晌,他幽幽地说了一声,“为什么呢?海为什么,这么黑呢?”

    阿蒙一下子被问得没了话说。他自幼混迹黑船,隔绝人世,所谓忧愁别绪,多不大懂。但看着素星痕此刻的样子,有些事情即便是说不出来,却也能体察到——自从“老师”离去,星痕哥哥就似乎变了许多。

    老师大概是阿蒙所见过最神奇的人,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阿蒙也像所有人一样以为他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孩。“猎星团”把他当作货物绑到船上来,过了一段日子才发现,原来他竟是已经名传天下几十年的“猎金者”。听说他修习一门着了诅咒的学问,因为这个,便再也长不大,后来他就收了素星痕做学生,阿蒙知道了倒很开心——若能永远都不用变成像船主们那样的大人,岂不很好。但一个月前,老师病死在了大船的底舱,尸体也被那些船主抢走。

    从前,素星痕总是说些这样的话:“要活着,要回家,不要哭,所有人都会回去。”他对阿蒙说,对其他被绑来的孩子说,甚至对老师也偶尔说着,脸上还要挂起笑容。但老师死后,阿蒙渐渐很少再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了。阿蒙看见,他原本凉凉的透明的眼睛,却时而泛着一层暗淡,昏然隐在发梢的『乱』影。

    静默无语中,海风的呼啸声格外清晰,令黑沉的大海显得更加死寂。阿蒙呆呆地站着,过了好久,忽然双眼一亮,笑着拉住素星痕的手臂:“你别不开心了。我想起还有一样好玩的东西,我去拿给你看!”他说着转身就跑,满头的汗水在凉风中坠落,才跑两步却忽地一个趔趄,整个人昏昏地摔倒在地上。

    “阿蒙!”这一下素星痕猛然醒转,叫喊着奔了过来。

    “啊……没、没事。”阿蒙慢慢爬起来,背靠船栏坐着,一手捧着头,另一只手却抚着肚子,“我就是有点饿了……嘿嘿。”

    “没有吃饭吗?”素星痕扶着他,关切地问道。

    “嗯……”阿蒙笑了笑,嗫嚅一阵,“今天,他们又叫我去,一起吃肉。”

    素星痕的眼瞳微微一动,语声低了下来:“还是……那个鲛人?”

    阿蒙点了点头:“嗯,还是他的肉。已经吃了两天了,大概快吃完了。”他说着抬起眼睛,满脸的肃然,“你告诉过我,不能去吃那肉。我一口也没有吃过。”

    素星痕听了,慢慢低头,有些无力地坐了下来。他抱着膝盖出了一会儿神,似乎打起一些精神,轻轻地说道:“这两天,都没好好吃吗?他们让你干那么多活,不吃东西,不行的。”说着他捧起船角边放着的一只碗,端给阿蒙,米粒拌着煮熟的杂菜,早已被风吹得冰凉。

    “这是你的饭,还是你吃。我没事的!”阿蒙笑着摇手,把碗往回推。

    “不,我……吃不下。”素星痕坚持举着碗,低低言道。

    “啊,怎么啦?”阿蒙一惊,“晕船的『毛』病又犯了?!”一下回想起初相识时的情景,他不禁有点紧张——素星痕堪称是他所见过晕船最厉害的人。

    素星痕怔了一怔,却顺势言道:“好像是吧,但也没有大事。你把这些吃了吧,放到明天便要坏了,可惜。”

    阿蒙听了这话,不禁深深地点了点头,便接过了碗。看着那些饭菜,他咽了一下口水,猛然用手抓着狼吞虎咽起来。

    素星痕抬起头,怔忡地望向夜空。繁星凌『乱』,也如海一般无际,一弯纤细的新月斜挂其中,那是天穹中最贴近“思念”的光『色』,却显得薄弱而又孤单。他默然地望着,黑暗的波涛渐渐涌起,浸没心怀,泛滥眼底,好像就要溃堤般灭顶而来。就在这绝望边缘的一刻,一串轻幽的脚步,忽然踏着甲板,打破死寂。

    “郁、郁罗姐姐!”阿蒙还没咽下最后一口饭菜,就高兴得喊了出来。

    星月微光之下踱步而来的女子,披着一身柔柔的淡『色』。看见两个孩子,她不禁展现出一个微笑,慢慢走近船角,屈膝跪坐在他们的面前。“好久没见到你们两个了。”她的嗓音有些虚哑,但依然十分好听,温和地说着,一边微微举目仰望,“我也有好久,都没看见星星了。”

    她柔长浅淡的头发在海风中飘起,仿若素净的麻,皮肤苍白得近乎成霜『色』,以至清秀脱俗的容颜,在暗夜中如冰雕一般的透明。一条原『色』麻布缝制的衣裙裹着她的身体,宽大而粗疏,但却掩不住纤长身姿的柔美与姣好,同样也遮掩不住瘦细的手臂上、素白的脚踝边,那些隐隐约约、新旧相叠的道道伤痕。

    这个名叫郁罗的姑娘,被强掳到船上的时日比素星痕还要久些。把她抢来的人是晋炽,“猎星团”群盗中的一员,这条黑船的主人之一。那个男人声称爱她。阿蒙不太懂“爱”是什么,但每一次偶然见到郁罗,都只觉得这爱,大概是种能将人撕裂扯碎、践作尘泥的东西。

    即便如此,每次的相见却仍值得开心。因为无论又添了多少伤,郁罗姐姐的脸上,总都挂着坚强的、淡淡而好看的笑。

    “看这月亮,弯得多美。若我没记错,快要到初七了呢。”郁罗抬着头,浅笑着喃喃自语,“不知这船是到了哪里?离陆地,远不远呢?”

    “大概……还很远的。”素星痕终于说了句话,仅有的几次遇见郁罗,他的心绪一次比一次更加黯然,“我每天都在这里观星,我们如今……还航行在涣海,很深的地方。”

    “涣海……完全陌生的地方啊。”郁罗低下了头,似有所思,须臾却又微笑道,“真了不起呢,星痕弟弟,这么小就懂得观星。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我从前都没有见过。”

    “是啊,星痕最聪明、最厉害了!”阿蒙高声附和道,咧开嘴笑着挠头,“我就太笨。他教我几个字,我总是写错,教我算式,更是根本都搞不懂!咳……我,我是不是太差劲了?”

    郁罗听了,低首一笑,轻轻拍了拍阿蒙的头:“谁说的,蒙苏普克也很棒呢!”她说着,笑容微敛,不禁生起一些感慨,“……你这样就很好,看起来什么时候都能快乐。心思太灵的话,也许,会过得苦呢。”

第63章 思相忘(4)() 
这句轻幽的话语,却令素星痕倏然滞住。他怔怔地望着郁罗,一时不知何样几已邈远了的心绪涌起,当胸翻滚,袭上眼眶。他逃了似的转开身子,窝在漆黑的船尾死角,头紧紧地靠住栏杆,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孔。

    郁罗见此,须臾却似明白了什么,不禁低眉。她悲悯地望了望那孩子的背影,默然片刻,轻轻扶上他瘦小的肩膀。“我看见你手里拿的,好漂亮的一片叶子。是吹曲子用的吗?”她忽然转了话题,笑着问道,“你们平时吹那支小曲,我在底舱也听得见。现在吹给我听听好吗?我很喜欢那曲子呢。”

    “姐姐也喜欢那曲子吗!”阿蒙惊喜地纵身起来,“星痕,听见了吗!你就快点吹一次吧,我也很想听呢!”

    素星痕仍默默地蜷缩了一会儿,终于动了动,回过头来,眼角却并无一丝泪痕。看看眼前的两人,他须臾点头,道了一声:“好。”

    鲜绿的叶儿贴在唇边,简单的三音小曲飘响起来,一声声,一句句,汇入旷『荡』的海风,孤单落寞,别样多情。阿蒙瞬间便全然被曲调感染,眼中渐渐地泛出光亮;郁罗则好似听得有些遐思,转眸眺望着天穹中的新月。那月已沉近海面,低低的仿佛能够跟人窃语。

    这般听着听着,她随那绿叶吹出的调子,低低地『吟』唱起来,轻歌如梦:

    海若阑,星穹淡。

    暮云边,青乡远。

    路斯渐,心斯念。

    人未醒,梦方遄。

    天安然?海安然?

    意无何,星辰『乱』!

    生如云,死如雪。

    长飔风,渺霄汉——

    歌尽之时,曲终之刻。两个男孩子静悄悄望着那近乎沉醉的姑娘,她仰天瞑目,卷翘的长睫『毛』被残月映作透明,霜雪般的细颈舒展修长,恍然就仿若故事传说当中,白鸿幻化而成的仙女。

    “郁罗,跑哪儿去?贱人,滚回来!”帆樯那一面传来隐隐的醉骂,晋炽暴躁奔走的脚步逐渐在靠近。

    阿蒙与素星痕都有些惊恐,双双站起身来。郁罗却仍跪坐在原地,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星痕弟弟,你会观星,帮我算上一算。你看这月亮,三天之后就是初七,我没算错吧?”

    素星痕睁大眼睛,缓缓点头。那狂暴的男人的身形已出现在远处,向着船角直冲过来,叫骂之声震动耳鼓。阿蒙挪动到美丽女子的身边,想要遮护,可矮小瘦弱的身体,根本什么也挡不住。

    “三天之后,就是初七。”郁罗不回头,极低幽地又说了一句。那男人便已冲到背后,高大的黑影将纤弱的姑娘完全笼罩,大手扯住她素麻般的长发,一把将她拽倒在地,倒拖着步步而行。

    她的鞋子掉了,白皙赤『裸』的腿脚拖过铜锈斑驳的甲板,尚未痊愈的伤疤之上,重又绽开新的血痕。更甚的似乎是沉重的侮辱,不堪入耳的谩骂与粗暴行径,令那本已苍白如霜的面容,更添上了一层灰暗。

    两个孩子向前冲了出来,颤抖着眼眸,攥紧了拳头——但却并未再做些什么,他们看见被拖在地上的姐姐,用力地向他们摇头。

    郁罗回望着两个男孩,阻止他们的一切动作,雪白的身影就这样慢慢被拖入帆樯的暗影,到最后,她的唇边仍撑起一个微笑。

    阿蒙望着那里,呆站了许久。“星痕哥哥……怎么办?”忽然之间,他问出这样不曾想过的问题,转过脏污的小脸,两只圆圆的大眼睛中,竟已噙满了滚热的泪水,“我觉得好难受……该怎么办?怎么办?”

    良久沉默,只闻呼啸的海风依旧。阿蒙的胸中堵满了未尝有过的酸楚,却不知他所急切询问的那人,也不过,只是个无助的孩子。

    “阿蒙,你知道吗……郁罗姐姐,是一个羽人。”好像过了斗转星移般漫长的岁月,素星痕忽然低哑地开口道。

    “……羽人?”阿蒙睁大眼睛,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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