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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绣衣使-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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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意渐渐平静下来,披发的姑娘垂了头,喃喃地说了一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长出金『色』的头发。”说罢,她许久不再言语,似乎那个故事已戛然结束,就如同薛偃尘或是那个叫“绯”的女孩,在血光中凭空消匿的身影。

    “那……后来呢?”静待了良久之后,素星痕问道,“后来你与他,为何分开了呢?”

    “因为……”百木英忽然纠结着话语,“他说,是因为没有钱。”

    星痕双眼一抬,敏感地一皱眉梢。

    “我割断头发之后,岚偃山的预言变作了空谈。修会里的人心中不满,渐渐都开始离开,只过了一年,整个修会便都离散了。薛先生不甘岚偃山的基业就此了结,一心要重建修会,再续往日之盛。我觉得,他当真是个铮铮君子,便停下了我的学业,四处打工,想多赚些钱。重建修会是需要很多钱的,但他常年在深山修为,从不染指钱财,一直是清贫的。如今既要做事业,我想,我总该帮他这一些——我只凭自己本事,用劳动换取报酬,公平交换,我的钱可以确保干净,不会污了他一心的虔诚。但……但最终,他也没能将修会重建起来。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我薛某人,境遇贫穷,既难成事,恐也辜负佳人’。我不知他话里的意思,只宽慰了他两句,说了几个笑话。竟不知,那一日之后,他便不见了踪影……从此……离我而去。”

    百木英讲完了往事,默默垂着眼睫,独自藏了数个春去秋来的哀伤,此刻只清清淡淡的,扫在眉尖。素星痕静静地合着嘴唇,一语不发地陪她默坐了一刻,仿佛是在等待,让她的思绪慢慢舒缓,慢慢落定。

    这静默持续了一阵子后,星痕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眼中却已泛起那丝他特有的凉意:“一直以来,你这样勤勉打工,仍是想再帮到他吗?”他凉凉薄薄地问了一句,却不等回答,径直又说道,“而他,如今以秘术做局,参与『操』纵粮市——也是为了得到他很需要的——钱,是吗?”

    百木英骤然变得有些紧张,抬头盯着星痕,须臾,摇着头说道:“不要妄下定论,他是无心名利的,他只是一心修行。”

    “修行些什么呢?”星痕的话语变快,“‘无仁爱与正义,世人皆不无辜’,这样的教条?长年修习着与星辰力量相通的秘术,这就是他眼中的星辰或者‘神’?”

    “他……也许只是太虔诚了。”阿英低声说着,不觉地抱起了膝盖,冰冷的镣铐摩擦出声响,“太相信修行当中的那些信条,也许……是会做错一些事情……”

    “但却是无心的,对吗?”星痕的诘问缓了下来,看着阿英,轻轻地一叹。“你的心情我明白,而我所说的这些,你也都知道。你只不过,还想要亲自验证,才甘心吧。”他淡然地说了一句,站起身来。

    “素星痕,”百木英紧抱着膝盖,垂着双目猝然言道,“我……做错了吗?”

    星痕微低了头:“就,做你想做的吧。我该怎么做,也大致知道。”言罢,他径自走到祠堂的大门边,向外叩响了门板。

    走出幽暗的祠堂,星痕迎着微凉夜风,沉思着前行。忽然,他的脚步一驻——就在距离祠堂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手足无措地站立在道边,孤单地张望着。

    那人望见了星痕,很惊喜地甩了一下两只大袖,歪歪斜斜地奔了过来,不知是否因站了太久,他那样子若非严重脚疼,就是腿有些抽筋。奔到近前,他刚想说话,却先用双手捂住鼻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素星痕先是有些意外,继而明白了什么,又不禁有些微感叹:“白公子,从没有站过这么久吧?”他伸手扶住有点站不稳的白琬。

    白琬『揉』着鼻子想了一下,不禁愁眉苦脸地点头,转而又伸着脖子张望那幽暗的祠堂:“你进去了?她、她,那个,她……”

    “她还好。”星痕径直给了答案。

    听了这话白琬眉间稍稍一松,转而却又一派失落。素星痕看着他那足可称之为“忧郁”的样子——自从认识这位贵公子以来,何尝见他尝过忧愁滋味。

    白公子默默地忧郁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那双不知世事般茫然的眼睛,正儿八经地弯腰拱手,向着素星痕行了一礼:“星痕兄,有件事想请你指教。”

    素星痕一怔,微微笑道:“不敢,公子请说。”

    感激地再次躬了躬身子,那十八岁的少年咽了口唾沫,嗫嚅着问道:“你说……你说……我……配得上阿英吗?”

    这话来得突兀,星痕张着嘴,瞪着眼睛,一时也不知所措。窘了片刻,他不禁微低下头,勉强笑着低声说道:“这……这等事,我也说不好。”

    白琬略略有些怅惘,也自低头默然须臾。“……离离说,若是喜欢一个人,要到了‘舍得’那一步,才算真心。”他出神地说道,“她问我:为了那个人能做什么?舍得做些什么?若是这些都不能确定,便不能对她说,我喜欢她。”

    星痕不禁抬起头,听着这些话,凉凉的目光微微游移。“她说得,很对。”片刻,他低声说,垂着眼帘。

    “阿英说我只会花家父的钱。我想了一晚上,她一定是讨厌我这样,一定是吧。”白琬满脸都是『迷』茫,“虽说我不懂为何不能花家父的钱,不过……若是我让她讨厌,那就是真的配不上她吧?”

    他自己念叨着,忽然抬头望着星痕,眼中有一丝闪动:“你、你告诉我吧,接下来要做什么?”

    “什么?”被他这一问,星痕倒有些呆住了。

    “离离说,该怎么帮阿英,你一定已经有主意了。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吗?”白琬说着不禁往前走了一步,话语稍顿,“离离问我的那些,我要确定看看,很快、很快地确定。”他说着,明亮的眼睛怔望着远处,孩子气地一口咬定,“因为我,想要对她说,我喜欢她。”

    星痕看着他,默然片刻,轻轻地点头而笑。继而,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檀木流苏的绣衣使执牌,压低声音言道:“你拿着这个回淮安城,向江子美大人请出全部的商会捕快来卷石村救人。”他将木牌放进白琬的手心,“记住,明日阳时之前,一定要赶回来。”

    白琬愣了一瞬,懵懂的眼睛却是变得清澈。他紧紧握住木牌,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歪歪斜斜地奔去。

    素星痕望着他跑远,却不免仍有些担忧,微凝着眉,一边慢行,一边继续着心中那错杂的算计。

    就快到住处时,清凉的空气忽然被一股烟草燃烧的浓烈气味所渲染。闻到这味道,他怔了一瞬,蓦地不禁睁大了眼睛。

    昨日在回卷石村的路上,百木英曾经提起,她借由秘术助薛偃尘脱险的那个夜里,正在追捕薛偃尘的人,正是吸着浓烈的烟。骤然想到此处,星痕心中一紧,停下了脚步。

    烟味渐渐『逼』近,他转头去看——只见身后的小路上,星月光亮之下,一个斜侧身子站立的人,被映成镶着银边的剪影。

    那人姿态散漫,看起来穿着豪贵的华服,左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卷,青烟袅袅从燃烧着的那一点红『色』流出,缭绕作身前泛白的云雾。歪着头,他笑了一声,开口说话,声音很是年轻:“主意很正啊,绣衣使。叫白琬去搬救兵再合适不过。除了他,你身边那几个混混在姓江的面前,谁也没有那个面子。”

    “你是何人?”素星痕望着他,肃然问道。

    “你不是一直在追查我吗?嘁!人到眼前,倒不认得了?”那人撒手将还剩大半根的烟卷扔下,伸脚踩灭,“淮安三家店,宛州半江山。另外两个都是无趣的老头儿,第三个便是小爷我啦!”他一口正宗帝都市井的调调儿,话语间带着三分痞气,全然不似宛州口音。

    星痕一惊,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端,木,焉。”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人就是端木焉,与白琬之父白思退、羽人巨贾蒲云期并称,势压宛州的“三家店”商盟的三位顶尖领袖之一。

    星痕的确一直在追查他,不是因为“三家店”时时处处与江子美统领的商会作对,而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财雄天下的年轻公子,究竟经营的是什么生意。端木焉神秘的财源令江子美时时不安,这个人随时可能将淮安乃至整个宛州的商界搅『乱』甚至颠覆,但十城商政使却对他的实力毫无掌握。然而此刻,他就站在这里,突兀现身,意指不明,星痕努力想将他看个清楚,却始终看不穿他身上那层层的烟影。他不禁紧闭了嘴唇,心念快速地流转。

    “别算计啦,淮安粮市就是我弄『乱』的,你猜得没错。”端木焉懒散地挥了挥手。

第49章 天雨粟(6)() 
一时沉默,连呼吸都不闻。素星痕仍保持着原本的姿态静静立着,良久,眼中才泛起了冰凉的光:“我还是推算了一遍,的确是你。”

    “嘁!”端木焉齿缝间发出充满嘲讽的一声。

    “粮米市场不比寻常,一旦混『乱』,人心动『荡』,所有生意都会受牵连,于人于己都无好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星痕冷冷地问道。

    “好玩呗!”端木焉的回答无聊到极点。他说着又取出一支烟,月光下可见那烟卷上箍着一圈细小的金箔,罕见的奢美,翘起左手无名指,血红宝石镶嵌的戒指上倏地跳起一束青蓝的火苗,他点了烟,只深吸一口后吐出烟影漫溢,便又夹在指间空燃。

    “郁非系的秘术吗?有高手施术于宝石之上,便可随时起火。”素星痕盯着他那枚戒指,“看来,焉少爷手下的秘术士不少。薛偃尘,也是其中之一?”

    “他也配称爷手下的人?”一句怒斥脱口而出,“小爷收他在门下养着,不过一时兴起,叫他使些手段,玩上一把。他倒敢跟我讲上了价钱!嘁,”端木焉轻蔑道,“不照小爷的路数行事,到处显摆他那点妖术,指望着一战成名,好让全淮安的人都怕他——也不称称自家斤两,想出名想发疯了!”

    素星痕安静地听着,须臾,微微地一笑:“如此说来,焉少爷与薛先生先是合作,后又反目?”他语调中带着一丝微讽,虽不刺耳,却也扎人,“那么焉少爷想来也像在下一样,追踪那薛先生有些时日了?”

    端木焉无声地嘲笑,回手指了指村里祠堂的方向:“要不是那个笨女人捣『乱』,那天夜里,爷不已经把狗逮回去了。”

    星痕脸『色』一冷:“你来找我,就是来侮辱我朋友的吗?”

    “噗”的一声,端木焉忍不住连声笑了起来:“素星痕,你当真逗趣儿!”他痞气十足地笑着,一边颤着肩头,一边扬手丢出了一件东西。

    星痕接住那东西,借着月光,只见是一枚穿着银丝链条的白骨挂坠,雕作一只空洞的眼睛,触感阴寒冷硬,仿佛古老流传之物。

    “爷找你,是来合作的。”耳边,只听见端木焉这样的话。

    【六】

    这一天,天亮得有些晚,原因是自东边浮起的浓云,一直赶在太阳光芒的前面,慢慢铺满整个天空。

    “你们说,要是他们真的点火烧阿英的时候……”离离凝着细眉向上望着,“会不会突然下雨,把火浇灭?”

    “不会。”素星痕简短地说,“那些不是雨云,只是有些阴天。”

    离离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拉着一旁的阿蒙交换了位置,不想坐在讨厌的绣衣使身边。“现在什么时辰了呢?没有太阳,都看不出来!”她又忧虑地嘟囔着。

    “还差一刻,就到阳时。”素星痕垂目看着地面,静数着自己的心跳。他语声淡然,瘦长的手指却藏在身侧,焦虑地搓『揉』着衣襟边角。似乎随着他说完这句话,周围人就躁动了起来。

    这里是村里祠堂前面的空地,卷石村全部的男女老少一大早就已聚集在此,就连两个久病瘫痪的老翁、老妪,都被家人抬了出来。一根木桩矗立在空地中央,拥挤的乡民们都刻意远离它,那是用来处死妖人的刑架。木桩后面,沉旧的祠堂大门紧闭,李鞅为首的八名武士阵容严整地把守在那里,祠中关押的犯人『插』翅难飞。素星痕和离离、阿蒙则并排坐在旁边,青衣武士们的长刀约束着他们——只可观刑,不可妄动。此刻,等待已久的村民们开始扰攘,他们看见村长率领着几位村中耆老,慢慢走进了圈中。

    “还差一刻就到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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