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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绣衣使-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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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的绿丝之间,那女子白得透明的耳郭后面,隐现着一道鲜红的裂痕。它在雨中快速地张翕,令人仿佛看到一条离水已久的鱼,正在贪婪地呼吸着。

    这样的忘情只持续了片刻。那绿发的女子忽然警醒,迅速重新罩上了风帽,而后,五双硕大而深邃的眼睛,一齐向着星痕的藏身之处望来。

    有些事情,显然是不容窥看的。素星痕微微瞋目,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那五人当中的一名男子已如风般袭到眼前,青『色』斗篷中『露』出一只苍白而瘦硬的手,四指如刀。

    “星痕,你在这儿啊。”这一刹那,阿蒙的声音突然响起,人也出现在身旁。“我们都弄好了,可以走了。”他说着,不明就里地看了看面前的异族人,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木棍。

    冲上来的男子看见阿蒙,似乎敏感地觉察到压力,进袭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却抑不住深蓝的寒火。

    “我们……走吧。”星痕这才有机会开口。他十分平静地说着话,手却用足了力气推着阿蒙,一起慢慢地后退。这个时候,老班主也奔出门来,一见那五个人,兴高采烈。

    “姑娘,你们来啦!快请进,快请!”他对着那绿发的女子热情地招呼着,并用力将星痕、阿蒙推开了几步,“让让,这是我班子新来的角儿!”

    那女子见这情形,向着老班主点了点头,异『色』的美丽眼睛微微转动,对同行的男子们使了眼『色』。四个男子只是沉默,跟随在那女子身后,被早已迫不及待的老班主领进了舞坊。

    雨巷恢复了寂静。“……他们的耳后,有鳃。”过了好一会儿,星痕压低着声音说道,“果然是鲛人。”

    阿蒙愣了一瞬,瞪大眼睛:“就、就是他们吗?!”他说着,拔腿想要追上去,却被拦住。“我们没有证据,此时做不了什么。”星痕说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放过不管!”

    “可以请李伯琰的仆人来指认,若确定行凶的就是他们,便可公事公办。但只怕……事情比我们所见的更为复杂。”星痕凝着眉头,“他们的戒心很重,为了掩藏身份,似乎不惜出手伤人。看起来,是负着什么重要的任务——重要,而且危险。”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变得更沉重,“无论如何,先火速离开此地。”

    “我去叫离离他们!”阿蒙应了一声,飞身奔进舞坊。

    星痕垂头沉思,忽然有人拍上他肩膀,转头看去,百木英背着两把新买的伞,正站在身后。“你回来得及时。”星痕向她点了点头,“我刚才看见……”

    他话未说完,一叠印满铅字的大纸“哗”地被举到他面前,挡住视线。“我顺便买的,今日的《淮安商报》。”阿英举着报纸,语气有些冷淡,“你好好看看。”

    星痕接过商报,迅速地翻阅了一遍。略略一怔,他抬起头来:“你昨夜赶写的文章,在哪里?”

    百木英伸手在头版显眼的位置指了指。星痕又是一怔,而后凝起了眉头——那里并没有什么文章,只赫然印着一幅描绘“宛州八景”绮丽风光的工笔画——《江山梦晚图》。

    “怎么会这样?”他思忖着问道。

    “这个版面,原本应刊印我的文章。显然,昨夜有人赶在开印之前,临时改版,用这幅画替下了那篇报文。”她说着,冷冷地笑了笑,“整个淮安,除了江子美大人,没人做得到这件事。”

    星痕低下头,轻抚着额角,脸上『露』出些无奈和疲惫。

    “你不觉得,该去找你的十城商政使大人,质问一下此事吗?”百木英盯着星痕。

    “我想,我不必找他,他也会找我吧。”星痕淡淡地说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便见天空中一只幽蓝『色』的鸟儿不避雨丝飘忽地飞来,打着旋落在了他的肩头。“召见的手令已经到了。”他随手取下鸟儿足上绑着的竹管,看也没看。

    【四】

    幽然静美的江家内园,烟雨空蒙中显得格外清奇与婉约。水榭里隔帘聆听观赏,细雨敲萍,滴答成趣,江子美惬意地一笑,将刚煮好的香茶递到星痕的面前。

    随即递来的,还有署名李伯琰的一纸诉状。

    “每隔几天,我就要处理一桩关于你的麻烦事呢。”年轻的商政使大人半是无奈,又半是揶揄,“这一次,你把人得罪得很深哦。”

    星痕只瞟了一眼那状子:“不错,他果然没告错人。”

    “不必挂心。”江子美随手拈起诉状,丢进烹茶的炭炉,“情形我都听说了,你做得是对的。”

    星痕忽然脸『色』一冷。“既然你也认为我是对的,”他拿出一张《淮安商报》丢在了桌上,“为什么要这样做?”

    扫视着那头版上的大幅山水图画,江子美慢慢地笑了起来:“百木英那篇文章太过犀利,直指‘蓬阁夜彩’为毒物,这对蓬阁的名誉恐有损害,我只好将它撤下。”他淡然地说着,看着星痕严肃的脸,微笑以对,“因为,我还没有见到蓬阁君。你知道的,我有要事须与他面谈,在那之前,我不想弄僵跟他的关系。”

    星痕垂下眼帘,这答案其实他早就明白。“为了这席谈话,你不惜扣下警告全城的报文,”他冷冷地直视着江子美,“你不惜人命?”

    商政使的眉梢微微一凛:“在你眼里,子美就是那种人吗?”他全然收敛了笑容,转而淡淡地说道,“我已与李伯琰定下合约,三日内,淮安所有的蓬阁夜彩由我买断,一盒也不会流入市面。”

    星痕默了须臾,微微低头:“错怪大人了。”

    江子美轻轻摇手,脸上又现温润:“若非我执意面见谢逸,也不会生出这许多麻烦。但,我是一定要见他的。”他转开眼睛,望着榭栏外的景『色』,“我要当面劝说他,不要再调制‘蓬阁夜彩’那样的东西。”

    “因为夜彩的毒害吗?”素星痕问道。

    江子美『露』出一丝苦笑:“可以这么说。不过,夜彩所毒害的,不只是人的身体——它毒害了整个宛州的市场秩序。”

    江子美略略停顿,站起来踱着步子,满面忧思,却仍一派从容:“如你所知,蓬阁彩妆对民间风尚影响甚大,谢逸本人的喜好,足以左右整个彩妆行业的格局——这样的例子,在商界是绝无仅有。半年前他用海底异物制出蓬阁夜彩,引致彩妆商人群起跟风,如今已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调制夜彩的用料是一种极少见的水藻,特产于滁潦海西岸一处唤为‘滟骨湾’的海底,因此被称为‘滟骨沙缨’。此种藻类『色』泽奇异,含剧毒,会将海水染上毒『性』,以致珊瑚、鱼虾、浮游之虫或是其他海藻都不能生存,唯余一片沙砾。从前,只因滟骨湾海底地形奇特,沙缨的繁衍受限于湾内,从未外流。但蓬阁夜彩面世之后,淮安商人大量进货,海路上的行商便迅速将滟骨湾的沙缨采割一空,而后,竟开始圈占海域,人工播种此种海藻。沙缨生长极快,因此淮安市面上的夜彩供货暴增,但制作海沉香所需的龙脊巨贝却越采越少。李伯琰这样的人因而一面甩货、一面囤积,夜彩含毒的局面,越来越难以控制。……更糟的是,由于刻意播种,滟骨湾以外的许多海域已变成只生着沙缨的死海,附近的渔户极为愤怒,与我宛商船队多有冲突,以致杀伤人命。此外,滁潦海上的货运航路一向平静,几个月前却出现鲛人袭击商船之事,据闻是宛商播种的沙缨侵蚀了海上一个鲛人的部落。幸而最近又平静下来,料想是那些鲛人不堪忍受海水的剧毒,已经迁徙离去。然而长此以往,难保鲛人不会再来,倘若商运航路被扰断,整个宛州的损失将不可估量。”

    听到鲛人的事,星痕渐渐睁大了眼睛。心念流转翻飞,他的脸变得十分严肃。

    “除了谢逸,没人能扭转这个局面。为此我也不得不找他一谈,劝说他放弃滟骨沙缨,采用普通的矿石原料,调制新的彩妆。”江子美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星痕,这便是我要你想方设法请出蓬阁君的原因。不知此事进展得如何?”

    素星痕犹自沉思了须臾,才注目到江子美的脸上,摇了摇头:“我访查多日,谢逸长年深居,几乎从不出门见人。昨日蓬阁彩会上,舞娘柳儿当场暴毙,他也仍是没有『露』面。从那时起,我已放弃了所有请出他的计划。”

第40章 宴蓬君(4)() 
江子美无声地一笑,微微点头:“蓬阁君地位超然,就算是我这个十城商政使,也没面子请得动他。不过,有一个人的邀请,他绝对不会拒绝。”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极致精美的函帖,递给星痕。

    星痕展开帖子,忽地一怔:“……秦夫人的寿宴?”他的眉紧紧地拧了起来。

    “秦夫人可谓是城中第一等的名流。这次是她三十三岁生辰,正在筹备宴会,下帖遍邀豪客,惊动了大半个淮安。她的面子无人不买,就连沁阳的苏城主也会赶来出席寿宴。”江子美笑道,“最要紧的是,秦夫人,便是这世上唯一请得动蓬阁君的人。”

    “为什么?”星痕问道。

    江子美轻搔额头,一丝不便言说的微笑:“因为秦夫人与谢逸……颇有渊源。十几年前的旧事,我也只是耳闻,你如有兴趣,稍后我请家仆老伯讲给你听。”他说着从星痕手中取回帖子,一边翻看,一边说道,“此次宴会,谢逸必到。我打算借此机会与他一晤,你以为如何?”

    素星痕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肃然沉思。良久,他沉沉地说了一句:“这场寿宴,会出事。”

    “什么?”江子美有些意外。

    “最近所发生的事,此刻总算有些眉目。”星痕澄澈的眼瞳微微移动着,渐渐闪烁出堪破真相的光亮。“据我推断,谋杀李伯琰的是一伙鲛人。他们在李伯琰身上写下‘雠’字,可见是仇杀报复。蓬阁彩会上他们也曾现身,确知谢逸不会『露』面后,便立即离开。而此刻,他们已经假扮艺人,混进了一个歌舞班子——这个班子已经受雇,会在秦夫人的寿宴上献舞。”

    江子美听着,陷入了沉默,温和的笑脸渐渐变冷。

    “这群鲛人行迹隐秘,每一次出现,都与蓬阁彩妆有关。念及大人所言滁潦海上之事,不难想到,他们多半就是受沙缨侵害的鲛人。显然,他们并未迁徙,最近不再袭击商船,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家园变成死海……已经彻底覆灭。”星痕说到这里,不禁凝着淡淡的眉,“这一切,都是宛商贪利所致。这几个鲛人是来复仇的——他们要报复的,是宛州彩妆业的整个经营链条。如今他们已对李伯琰动过手了,而下一个目标,就是蓬阁君本人。然而谢逸深居简出,难以得手,秦夫人的寿宴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这些我都没有猜错——鲛人定会借宴会献舞之机,进行行刺。”他抬眼看着江子美,“警示谢逸,不要出席宴会。”

    江子美垂下眼帘,默然片刻:“不,仍要让他出席。”他捻着指尖,轻轻说道,“对那几个鲛人,也先不要惊动。”

    星痕微微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神情冷静肃穆,“你打算眼看着谢逸遇刺?”

    江子美盘算着说道:“鲛人既有复仇之意,谢逸即便躲避一时,事后仍然难逃危险。如果你的推断无误,倒不如就让鲛人在宴上行刺。刺杀计划既然已为我们所知,反倒容易掌控局面,待他们出手之后,我们当场捕杀刺客,证据俱全,便可以彻底解决此事。”

    “……这些,恐怕都是借口吧。”素星痕的目光冷了下来,毫不客气地盯着他尊贵的上司,“大人真正的目的,是想先使谢逸陷于危机,再出手救他,令他感激,以便听从大人的劝说。”

    江子美轻淡地笑了一声,似乎毫不介意,坦然地点了点头:“我最喜欢与你谈话。各种麻烦的事情,都不必解释过多。”

    星痕也微微地笑了一下,只是左边的唇角轻轻一勾。这个连自己也难察觉的笑意,就这么一闪而逝,透『露』着他所特有的那种离奇的敏感。“大人如此急于说服谢逸,究竟是为什么呢?”他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显得有些突然,“真的只是担心航路安全,或者彩妆市场的平衡吗?”

    江子美侧目,笑容微敛,只用目光询问着他的言外之意。

    “据我所知,宛州可用作彩料的矿石,大多产于沁阳城附近。如若蓬阁君听从大人劝说,放弃沙缨、改用矿石制彩,彩妆行业的巨额红利,将会从淮安海路商人的手中,转移进沁阳商人的口袋。大人真正想做的,是重新切分这块利益的大饼。”星痕平静地说着,捧起茶来喝了一口,又道,“大人是淮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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