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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把他分尸,吃掉了肉,骨头扔回海里。在那之后,就再没有鲛人袭击黑船。”星痕阴郁地把话说完。
百木英的心头一颤,震惊地望向身边的两人。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星痕凝着眉,又问道。
阿蒙闷闷地点了点头:“样子很怪,有条带鳞的尾巴。你……怎会想起这些?”
“我还记得他的眼睛。”星痕低垂着头,“很大的眼睛,很深的黑『色』,还有深蓝『色』的光。”他停住了脚步,出神地看着地面,“今天,在蓬阁门前,我好像又看见了几个鲛人。”
阿蒙和百木英也停了下来,都有些惊讶。
星痕说话变得有些慢:“我听说,鲛人有时也能像人一样走路。”
“那是化生双腿的秘术。”百木英说道,“我师父曾讲过,鲛人用这种秘术,可以暂时化为人形,上岸行动。”
“果然如此。”素星痕絮絮地说道,“谋杀李伯琰的人,多半正是他们。他们来自海中,也许带着海沉香一类的贵重之物,假称来谈生意,所以李伯琰才会上当。”
百木英听了,不禁慢慢地点头道:“听闻鲛人极少能通华语,那个‘雠’字笔画稚拙,若说出自鲛人之手,倒是十分合理。可是鲛人远居深海,与李伯琰会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上门仇杀?”
“只怕……只怕……”星痕含糊地念叨了两句,忽然没了声息。阿蒙早已绕到他身前,让他倒在了自己的背上。
“先让他睡吧。”蛮族少年背起自己的兄弟,轻声地说道。
【三】
星痕并没有睡得很好。鲛人奇异而深邃的眼神萦绕着整个梦境,仿若来自深海的怨尤,隔膜难解,一见难忘,继之而来的是拉杂的声响,狂涛怒浪,颠簸的海船,伤痛、死亡,不见家乡。星痕蜷缩着身体惊醒的时候,天已亮了,透过窗棂洒进来的光却苍白而暗淡。
是个阴天,空气凄凉凉的,沾衣欲湿,夏日的第一场雨就快要到来。简陋的房间里,清寒的枕席,一墙之隔,箫鼓之声和闲散的喝彩声不绝于耳——这里是青柳班舞坊的后台。
“哎呀,”端坐在床边的白琬扬眉一笑,转头向外喊道,“他醒了!他醒了!”——他被嘱以“看着素星痕睡觉”的重要任务,要求乖乖的,要专心致志,不要『乱』走『乱』动让人『操』心。
听到喊声,阿蒙、百木英很快出现在房间里。“睡醒啦?吃点吧!”阿蒙手里拿着一袋包子,热腾腾地捧到星痕的面前。
星痕轻轻摇头,转目看向百木英。
“你说的文章我写好了,昨夜已送报馆付印。”才思敏捷的采风使微微地笑着,“放心。”
“辛苦了。”素星痕轻道一句,扶住头,尚有些神思恍惚。片刻,他扫视着身边,忽然略有担心地问道:“离离呢?”
“她在上妆。”百木英答。
“……上妆?”
百木英点头而笑:“青柳班原定了今日一场歌舞,票都已卖出,柳儿不在了,场面支撑不住。老班主很是愁苦,离离便自告奋勇帮他救场,稍后便登台了。”
“呵呵,真想不到,离离很会唱歌跳舞呢!”阿蒙『露』出一种由衷的灿烂笑容,挠着头,两边脸颊有些微微发红。他的话音才落,墙外的箫鼓声稍稍停顿,转而换了一支悠扬的曲子,一片掌声随即响起。
“开始了,快,一起去看!”憨直的少年拉起星痕跑了出去,满脸兴奋的光芒。
青柳班的舞坊设施简陋,舞台与座席都是『露』天,此刻天阴阴的,将要下雨,半数看官已经离场。但当离离登台亮相时,剩下的一半看官并没有再走,纷纷仰目关注着台上,一时忽略了不佳的天气。
星痕他们几个站在人群的后面,远远地看着。舞台中央那位身姿修美、雍容自若的主角,恍然与平日厮混的调皮丫头判若两人。
她一身雪白的舞衣,腰若约素,袖若水云,乌黑的长发盘出精致的髻子,尖尖的脸上并无蓬阁夜彩那般繁复贵重的红妆,唯以素净的水粉匀着,细眉淡扫,薄唇轻点,清亮的光线之下,人如皎月。箫鼓声声,她轻盈旋舞,骤然舒出长长的水袖,仿若展开了一对洁白的翅膀。
“《羽嫣然》。”星痕望着那舞,喃喃地念道。
“你们不在的时候,她给我讲了这舞中的故事。”白琬轻摇折扇,忽然说起。
“什么故事?”百木英很是好奇。
“说是本朝开国之君——羽烈王的故事。”白琬开讲,满口纯正的离离语气,“有一个华族的男孩,还有一个蛮族的男孩。这两个男孩都很好,而且他们是好兄弟。又有一个羽族的女孩,她能长出漂亮的翅膀。两个男孩都喜欢她,但她只喜欢其中一个。”
百木英不禁一怔,觉得这故事真是应景得有些过头。她悄悄地转目去看星痕,却见他只是平静地听着。
“那,后来呢?”阿蒙就是那种很容易被故事吸引的人,而且永远是单纯的吸引。
“后来?”白琬翻起眼睛向天上看,争取将灌进耳朵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原样倒出,“后来华族男孩做了华族的皇帝,蛮族男孩做了蛮族的皇帝,他们各有一片天地,但女孩的天地不知在哪里。女孩虽然长着翅膀,但天空太高,大地太远,伤心的时候真的很难受,她告诉自己要每天都开心。其实女孩无所谓天地在哪里,有她爱的人在哪里都有天地,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飞翔,何况她真的有她爱的人。”
几个人听了都沉默了,唯闻台上乐舞清音起伏。白琬叹了一口长气,左右回头,看向身边的三个人:“你们觉得这故事怎样?我觉得其实还蛮好的。”这三人的沉默让他略感失落,“呃,听完可有什么感触?”
阿蒙仍在专注倾听,此时才明白故事已完了。见白琬一脸期待地望向自己,他眨了眨眼睛,便说出感想:“我们蛮族没有‘皇帝’。”
说罢他转头去看台上,此刻,箫鼓伴奏已渐转高亢,这一舞正到精彩之处。雪白的裙影飘旋婉转,刚柔水袖道尽无限传说,那舞者沉醉其间,恍然沙鸥,恍然白鹭,恍然佳人,恍然云雾。蛮族男孩看得入了『迷』,热血搏动着心跳,听起来比乐舞的鼓声更响。
——那是他的姑娘,长着翅膀,发着纯白耀眼的光。
素星痕也静静地看着。初时的怦然心动,后一刻的思绪微茫,浸『淫』到了某一个瞬间,霎时酿成凉凉的感伤。
第39章 宴蓬君(3)()
他看见那姑娘眉眼戚然,入了戏般的黯然神伤,她一次又一次挥舞着长袖,好像真的想要冲天飞起。《羽嫣然》的故事絮絮叨叨、颠颠倒倒,不知哪一句说的是古人,哪一句说的是她自己?
空中的云朵垂得更低,一条雨丝悄然滑落。坐看歌舞的人们开始走神,抬头、挡脸,有的人起身离席。
“阿嚏!阿嚏!!这水好凉!”白琬颤抖了一下,惊叹道。
“荒谬,才淋两滴雨就这样?!”百木英惊讶地瞪着他,转而想到一个会把雨称为水的白痴,必然是个有生以来从未淋过雨的豪门废物。她觉得有些无奈,一展衣袖遮住大少爷的头,扯着他跑进有屋顶的后台。
落雨渐次细密,台下的人们纷纷退场,很多人离开座位之前,仍对表演报以了几下掌声。所有看客都离去之时,伴奏的箫鼓也停了下来,青柳班的乐师搬着乐器去避雨,只留台上孤单的姑娘,慢慢收敛住旋转的身姿。
星痕仍立在原地看着,阿蒙也没有移动,雨中只剩下三个人静静地伫立着。雨点落地的声音越来越大,须臾,星痕从遐思中醒转过来。
他看见离离的衣裳已经打湿,不禁动手去解自己的外套,带扣才解开一半,却见阿蒙大步冲向舞台。矫捷的少年一跃跳到离离的面前,敞开宽大的外袍一下将她裹住,紧紧拥抱。
“……干吗,人家还想淋淋雨呢。”一曲华舞、喘息未定的姑娘抬头,嗔着她的情郎『露』出一丝浅笑,气息撞上滚烫的胸膛又融入冷雨,化成几缕浅白的水雾。
“好,那再淋一会儿。”阿蒙想了想,点头答应,“就一会儿哦。”
素星痕垂下双手,半开的衣襟中灌入冰凉。雨帘已经变得很密,模糊了他的眼睛。
三个人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浑身透湿地回到后台时,却听见老班主开怀的笑声。他出去了一个上午,刚刚回到舞坊,将滴水的伞递给学徒,极是兴奋地说着:“这下成了!这下成了!”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降临。
“您……您没事吧?”百木英刚帮白琬擦干了头上的雨滴,扔下手巾,关切地问了一句。的确,两日来这老头儿的鼻涕眼泪就不曾断过,此时这样子,别是伤心过度得疯了?
“诸神保佑,今日走运了!我遇见一班外乡来的艺人,人长得漂亮,歌舞又好,他们想在淮安落脚,愿意投到我班子里来,工钱也要得极少!已说定了,我先行回来打点,他们马上就到!”老班主话说得十分清醒,看来是真的开心,“我原接了个大生意,柳儿没了,眼看着要落空。如今得了这班人撑台,这笔生意可就能成了!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老头子喜笑颜开的模样,离离不禁皱起了眉:“柳儿姐姐刚走,什么了不起的生意,值得你这样高兴!”
“大生意,极好极好的一趟活计!”老班主得意地拍了两下大腿,“你可知道秦夫人?淮安城有名的大贵人!她要办寿宴,看上了我的班子,叫我们去舞一场《羽嫣然》!这可是个极高贵的宴会,去了这一遭,我青柳班就扬名立万了!”他说着,招呼手下的学徒们,“把那屋里的尸首拉出去,打扫打扫,新来的姐姐要住下!”
离离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她才过世多久,你用得着这么急吗!我帮你去撑那个宴会,一个工钱也不要你的,行不行?!”
整个后台都静了下来,青柳班的学徒们都愣愣地站着。
老班主的笑声停住,堆满皱纹的眼角瞥着离离:“请姑娘登台,不过是救个场。我们班子如今有了好前程,往后都是大生意,哪能总指望外人。”说着他一个哼笑,转开头大声怒喝,“还发什么呆,快去收拾!”发愣的小学徒们都吓了一跳,乖乖地立即忙活起来,不一会儿,便见柳儿的尸身被倒拖出房间,一副惨淡的芦席卷着,『露』出乌黑凌『乱』的长发。
“你……你不是说,要为柳儿讨个公道的吗?”离离喊着,攥着拳头想要冲上去阻拦。身后的星痕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有了‘前程’,他们已经不需要那个‘公道’了。”他低声说着。
离离回过头来,晶莹的眼睛闪着些微愤怒的泪水。
“他们自己要这样,我们的确无权去管。走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星痕怜惜地看了看她,又闪开了目光,“……走之前换好衣服,别受凉了。”
离离怒气冲冲地借用了青柳班的换装室,阿蒙握着棍子在门口守着。白琬无论如何不想再淋一滴雨,于是百木英骂了他一顿后去买伞。星痕略擦了擦身上的湿衣,独自避开那洒扫迎新的热闹场面,踱步出了舞坊的门。
檐下雨滴稀落,靠着门柱面对空寂的街,某种心情得以慢慢地冲淡。就这样过了片刻,他看见街巷远处有一小群人走了过来,步履寥落。一瞬间,他不禁瞪大了眼睛,迅速退身藏进门角,压低了呼吸的声音。
意外,似乎也不意外。所幸的是,这一次看清楚了,一共是五个——五个身披青『色』斗篷的人。
这群人走到舞坊附近,便停下脚步,静静地等着。站在犹然细密的雨中,他们毫无不适与局促,貌似还很享受。那整齐划一修长的身影,就与昨日蓬阁门前所见的一样,气质夺目令人无法忽视,却又好像天然与这个烟火俗世隔阂着什么,因而显得有点虚幻。五人当中,唯独被团簇在中央的一个身量略小、体态柔和,仔细看久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女『性』。她对这漫天而下的清亮雨水似乎格外『迷』恋,她不知不觉,慢慢地仰起头用脸迎着雨滴,一个不慎,巨大的风帽滑落下来,飘散出满头炫绿『色』的长发。
不是华族,不是蛮族,星痕所见过的生于这片大地上的任何种族,都不会拥有这样的秀发。那种绿,甚至不会是属于陆地世界的『色』彩——那是传说中孕育无限神奇、藏匿无限危险的大海,才能造化出来的颜『色』。飘垂的绿丝之间,那女子白得透明的耳郭后面,隐现着一道鲜红的裂痕。它在雨中快速地张翕,令人仿佛看到一条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