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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实在是着急等银子用啊,再说了,娘身子不好,我一个人也不打算再开酒馆了,”春芽对那汉子笑了笑,一边数着银子,数好了,又从身上取了二两碎银递到那汉子手里,一边诚心道,“张二哥,正好是八十两,我这两天着急把酒馆盘出去,实在让张二哥费心了,这点子心意就当我请张大哥喝茶了,张二哥,你可一定要收下。”
“别别别!春芽妹子你赶紧把银子收起来,咱们多少年的老街坊了,哪儿用得着这么生分?”张二哥忙得摆手,把银子又给推了回去,一边站起身就要朝外走,一边还不住嘴地道,“旁的不说,我在你家酒馆吃了多少年了?是我该感谢你们才是,哪里能收你这丫头的钱?”
“张二哥!张二哥!这可不行!”春芽急得追了出来,一边拉着张二哥的胳膊,死活非要把银子塞到他手里,一边有点儿可怜的道,“张二哥,莫不是你嫌我给你的少是不是?张二哥你也说了,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可不能嫌少!”
张二哥被春芽缠着走不了路,对着细胳膊细腿儿的美芽,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又不敢怎么动手,反倒被春芽缠的迈不开步,所以这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就在酒馆门口推推搡搡了起来。
此时此刻,街对面的茶馆二楼,临窗坐着的一个青年男子面沉似铁,死死地盯着街上推推拉拉在一起的男女,手里的茶碗都要给捏碎了。
“客官,除了一壶三炮台,您要点儿什么小食?”店小二年纪不大,而是出头的小哥,眉清目秀的,可惜是个跛子,一瘸一拐费劲地爬上楼,他看着面前的男子,莫名地心里生出了许多惧怕来,平素悠扬响亮的吆喝声,这时候也变得又轻又小,生怕惹怒了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人物。
“那人是谁?”穆南山指着楼上被春芽手脚并用缠的哭笑不得的张二哥,问那店小二。
“哦,这是张家老二,就是斜对面糕点铺的掌柜的,”店小二觉得这人冷不丁地跟他打听张家老二,很是奇怪,但是又不敢不说,只是心里到底不踏实,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客官,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他和那姑娘又是个什么关系?”穆南山自然不会回答这店小二,当下冷着脸又问道。
“客官,您这是什么意思?”一直怯生生的店小二,这时候却蓦地皱起了眉头,连身子都一下子站直了,他仍旧惧怕面前这位不好惹的青年人,但是他却没再继续容忍下去,当下他正色看着穆南山,拧着眉沉声道,“客官,我听着您这话里有骨头,想必您对何家的丫头有什么误会吧?”
穆南山瞧着忽然之间的变化,顿时一愣:“什么误会?”
“不管客官您对这丫头有没有误会,我都请您把心把眼放干净儿点儿,这么好的姑娘家,任谁都舍不得朝她身上泼脏水,”那店小二话说利索了,腰板儿也挺得更直了,眉清目秀的一张脸上都是正气,他盯着楼下无奈收下碎银子摇头笑着走开了的张二哥,又看着阳光底下对着张二哥挥手道谢笑眼弯弯的姑娘,那姑娘的笑容实在太有感染力,看得他都跟着嘴唇上翘,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温情,再开口的时候,店小二的声音都变得柔和了不少,“客官怕是不知道,这何记酒馆在这条街上已经开了十多年了,咱们都是吃着他们家饭长大的,小时候但凡是街上吃不饱的流浪孩儿,都会去找何娘娘,何娘娘做得面条最好吃了,赶上生辰,何娘娘还会给咱卧个蛋,糖心的,特好吃。”
穆南山有些诧异地看着那店小二,最后目光落在了他跛着的那条腿上,忽然想起来那天老徐的话——
“春芽娘护店的时候被人打断了腿,街坊看不过去死活护着春芽娘俩,反被打瘸了腿”
“这丫头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她是咱们所有人的妹子,”那店小二这么说着,目光又落在了穆南山的身上,只是此刻他眼中全无惧意,都是冷冷地警告,“不管是谁要欺负咱妹子,咱就是拼上条命也要弄死他!”
穆南山没有去找春芽,这天午后,他就一直坐在茶馆的二楼,喝着这家茶馆里头的劣茶,他坐在窗边,看着那瘦巴巴的丫头拎着硕大的食盒,挨家挨户地送去一碟子点心,每一户都没有落下,他瞧着那硕大的食盒,瞧着那一盘盘送出去的点心,心里又是温暖又是心疼,这丫头怕是赶着通宵才做出这么多份点心吧?
他看着这丫头一遍一遍地和这些老街坊告别,看着那丫头鬓角随手簪上去的一朵迎春花,看着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绿裙子,还有她汗津津的、始终微笑着的一张脸
第409章 她回来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又这么爱笑的姑娘呢?
笑起来还那么好看。
他默默地把那壶不知名的劣茶给喝了个干净,然后起身走了,在桌上留下了两锭十两的大银。
下楼的时候,他瞧见了那个店小二,他正趴在桌子上一眨不眨地对着面前一盘子精致的芙蓉香芋酥出神,小哥儿眼睛红红的,穆南山站在他身后好一会儿,那小哥儿才意识到,忙得起身把他送至门口:“客官,您慢走。”
穆南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慢吞吞地出了茶馆。
是夜。
青海将军府。
寂静了几天的书房,今儿晚上总算又热闹了起来。
春芽来的时候,穆南山正坐在软榻上仔仔细细地翻着一本诗经,他原本从来是不看这样的闲书的,今儿也是中了邪了,才会从那茶馆隔壁破烂烂的书店里买了这本矫情的书回来,青海这样的荒蛮之地,自然不比京师,这书的质量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好在没有错字,要不然他还真是不愿买回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穆南山看着那薄薄的纸上的诗句,不知道怎么就面红目赤起来,从前在军营里头什么荒唐书没看过?漫说是才子佳人了,就连春宫他都偷偷摸摸地看过,也没觉得怎么样,可是怎么现在对着这诗句,倒还羞起来了?
穆南山心里有点儿愤愤,可是这种愤愤里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他又有点儿雀跃了,好几次地扒着窗户朝外看。
酒馆都已经盘出去了,也都跟街坊告了别,那么她已经回来了吧?
她今晚会来找他吗?
还是,换他找过去?
“咚咚咚!”
穆南山心里正乱着,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从软榻上跳了起来,他忙得丢了那本被自己蹂、躏的不成样子的书,一边忙不迭地飞快整理自己的仪容,一边又慌慌张张地去穿靴子,待到一切收拾干净了,他瞧着软榻上邹巴巴的那本书,又忙得把它塞到了垫子下头,这下总算踏实了,他这才屏住呼吸,对外头道:“进来。”
春芽推开门进来,这次手里没有拎着食盒,双手还背在身后,一步一步有些忸怩地挪进了书房来,她明显是梳洗更衣了,她换掉了那件半新不旧的绿裙子,现在穿着一件新簇簇的散花百褶裙,一头乌发挽了个堕马髻,上头别了一支银凤镂花簪,瞧着成色也是新的。
春芽一向素面朝天,对打扮不上心,这还是头一次对着镜子笨笨拙拙地梳发,梳了散,散了又梳,到了第四次才勉强梳好,她当时对着镜子,觉得还不错,可这时候,在穆南山的注视下,她却又忍不住心慌意乱起来。
这裙子是不是太花俏了?
这发髻是不是梳得有点儿太大了?她身架子小,怕是显得头重脚轻不协调吧?
簪子是不是太素净了?难看吗?
可是她舍不得买白玉簪啊,虽然盘了店铺有些钱,可是她还是舍不得大手大脚花钱,必定以后不开酒馆了,还得攒着钱给娘亲治病呢,光靠做厨娘的月俸,娘亲都不能吃上最好的药,而且,她不过是厨娘,成日跟锅碗瓢盆打交道,要是戴着个白玉簪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你回来了。”
春芽的心里正乱糟糟的,就听穆南山对她说。
“嗯嗯,回回来了。”春芽慌慌张张地道,都不敢抬头去看穆南山的脸,她低着个头,看着自己新簇簇的裙摆下盖不住的那双水红色半旧绣鞋,一时间就更加泄气了,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今儿足足花二两银子置办的新衣和簪子是笑话,自己梳得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发髻是笑话,就连脚上这双都快磨平底的绣鞋也是笑话。
“家里的事儿都已经办妥了?”穆南山又问。
“办妥了。”再开口的时候,春芽的眼睛都湿了,嘴唇也跟着颤颤的,她是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她觉得懊恼极了,糟糕透了,真的从来都没有这么难堪过。
“听老徐说你这次是回去忙和酒馆的事儿,”穆南山上前两步,离春芽更近了一些,他嗅着那堕马髻上散出的淡淡桂花油的味道,心里一荡,忙得就停了下来,他有些不自在地顾左右言他,“你是怎么处置那酒馆的?”
“已经给盘盘出去了,”春芽咬着牙道,想着那八十两的白银、娘亲闻讯之后失望的神色,还有穆南山的那方月白色的帕子,她声音里头不知怎么就透着股子委屈出来,“不过没卖出个好价钱,那么大的店面,那么好的位置,才买了八十两,我都悔死了。”
穆南山听着她带着鼻音的抱怨,一颗心都要不跳了:“既是舍不得卖,那为什么还这么着急卖掉呢?怎么不留着呢?”
“我成日在这边忙和着,自是顾不过那头来,”半晌,春芽才闷闷地开口,“酒馆一直放着没人经营,迟早要放坏的,到时候就更卖不出好价钱了,还不如这时候就买了拉倒。”
“那为什么不回去继续开酒馆呢?”穆南山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是他却又极其渴求春芽的答案,他已经等着大半天了,就憋着想问春芽来着,“我听老徐说,你们家酒馆从前生意很好,如今世道太平了,也不会再有人欺凌你们母女了,为什么不继续回去开酒馆呢?我也问了,老徐说你签的不是死契,你明明随时都能走的。”
春芽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双眼看着穆南山,委屈、气恼,还有失望,穆南山被那双带着水汽的眸子看得一怔,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春芽又低下了头,肩膀耷拉着,头上的堕马髻有些摇摇欲坠,似是个受了欺负的小孩儿。
“从前给太多人做饭,累得慌,我不想干了,”春芽有些泄气地道,顿了顿,又吸着鼻子道,“现在就给一个人做饭,不累心里还挺舒坦”
穆南山的心蓦地就不跳了,晕黄的烛光里,他又朝前走了两步,停在了春芽的面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春芽的肩膀,他感受到春芽的颤抖和挣扎,但是他没有放手,他手上还微微带着劲儿。
春芽吓得都要哭了:“你你要做什么?”
穆南山还是没说话,他的手从春芽的肩头滑下,然后停在了春芽的纤细的手腕,春芽的双手一直背在身后,穆南山这样握着她的手,几乎是把她整个人都环在了怀里。
春芽都喘不过气来了,她头晕脑胀,心里更乱了。
穆南山一点点地摩挲下去,然后就在春芽的手里摸到了一块滑不留手的布,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帕子洗好了?”穆南山沉声道,他比春芽高很多,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那歪歪斜斜的堕马髻,他嗅着那上头的桂花香,连声音都变了味儿了。
春芽被他这样沙哑的声音激得浑身都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哆哆嗦嗦地道:“是是洗好了,我就是来还给你,你你你快放开我,我我我该回去了,娘还在等我呢。”
下一秒,穆南山真的放开了她,转身朝桌案走去,春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失落,似乎还想他那么环着自己,还想和他靠那么近
春芽觉得自己实在太不检点了,羞愧地低下了头,把手里那方月白的帕子拧成了麻花,她正要转身,就听到穆南山从后面叫住了自己。
“美芽。”
“啊?”美芽又忙得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来。
穆南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他握着那个锦盒走到春芽面前,他强忍心里的激动,把锦盒送到了春芽的面前:“这个给你。”
春芽一怔,瞧着面前的锦盒,急忙忙地抬起头,对上了穆南山的眼睛:“这是什么?”
其实哪里就猜不到?
自然是女儿家心心念念的稀罕物。
“一支簪子。”穆南山声音低缓,和平日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