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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送来的猪蹄儿啊?”我不疾不徐地问了这一句。
郑香宜像挨了一巴掌似的蔫了:“嗯?我叫的外卖。”
我先出了去。不多不少十桌,求精不求泛。双方父母等年纪大的坐了一桌,另有于小界等身价高的坐了一桌。
我钻到表姨表姨夫中间和他们贴了贴脸:“大喜哟。”
表姨鼻子一酸:“嫁了,可算是嫁了。”
“哎,还有小荷待字闺中。”表姨夫操不完的心。
我撇嘴:“待字闺中?表姨,您夫君真是饱读诗书啊。”
我回身便途径那最具价值的一桌。于小界背对着我,以至于我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而他反手一伸,将我一拽,我就歪在了他空空如也的邻座。他松开手,笑着说:“就坐这儿吧。”
“别别别,”我说着便站直身,“我还是坐后面比较自在。”
于小界将手搭在我的椅背上,封了我的去路,小声地:“喂,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好无聊,你就当陪陪我。”
“不了”
“那这样好了,你只当是为公事。用你的话说,你们做市场的,广结有钱人总没有坏处吧。我找机会帮你介绍啊。”
那五分钟一到,众人各就各位。光线一灭,我只好暂且坐了下去。
没有司仪,周综维携郑香宜入场。才子佳人,这就是他追求的至高境界。
我拆穿于小界:“你不是一个都不认识吗?那要怎么帮我介绍?自相矛盾。”
于小界对答如流:“你放眼看看,谁不是两个成双,三五成群的?就我们两个,孤魂野鬼啊,那何不互帮互助呢?”
周综维的长处也是不可抹煞。他致词感人,双方父母纷纷喜极而泣。他和郑香宜二十余年的共同时光,足以被撰写作一揸厚的宝典,永世流传。儿时的关东糖和橡皮筋,十二岁的海誓山盟,十四岁的患得患失,十八岁便有了同龄人所没有的彼此信任。后面的种种插曲自不必提,大团圆的结局才是真谛。
周综维是真的声情并茂,即便是对郑香宜泼了一盆又一盆冷水的我,也领悟到了那一句“这么多年”的弥足珍贵。
二十余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余年。
而我才要对郑香宜羡慕地竖竖大拇指,她反倒先求助地看了看我。腰身太合了些,而她又太饱足了些,胃部随着呼吸一鼓一鼓,让她面临两难的抉择:是窒息,还是开线。
而接下来,有一声微妙的杂音从配乐声中脱颖而出。
我以为是开线,但是不是。它从后方传来,出自某一位坐在后方的宾客。
我猛地回过头。此时的光线正齐心协力地打在前方那对璧人的身上,宾客处影影绰绰,偶尔才有女人的钻表,要具天时地利,方可夺目。有一人像是才姗姗来迟,尚未落座。那轮廓有些异常,直到周综维携郑香宜鞠下躬去,灯光渐渐复明,我才认出,那真的是史迪文不假。
他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的女人,膝上盖着一块桃红色薄毯。
就是她了,在我此生最不光彩的时刻,捕捉到的那抹桃红色,就是这一块薄毯了。
这里的地板滑不留足,那轮椅碾过,发出微妙的杂音。
“这是”于小界看我所看,不禁发问。
史迪文当然是在找我,而他也当然找得到。我坐在于小界的身旁,他似乎并不意外。他再没有多余的目光,就近找了张并不满员的桌子,先撤去其中一把椅子,将那轮椅安置妥当,而后坐在了她的身旁。
我正回坐姿,手肘撑在桌沿,双手捂住口鼻。
“何荷?”于小界唤我。掌声正在雷动,他这一唤,不免要向我凑一凑。
我陷入了神经质,“那女人你看清楚了吗?她坐的那个,是叫轮椅吧?不会是什么高科技交通工具吧?可她有腿的是不是,我确定,两条都在,瘫痪,假肢?妈的,我光看她的腿了,脸呢?她长什么样子你看清楚了吗?”
“你先冷静下来。”于小界将酒杯向我手边送了送。
“啊对哦,”我泄下气来,“我为什么要不冷静呢。”
周综维和郑香宜面对面,誓词句句亲口:郑香宜,你愿意嫁给我为妻吗?爱我,尊重我,保护我。不论我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始终忠于我,不离不弃。
郑香宜听没听进去,不好说,她提着那口气,脖子都憋粗了。
周综维挑高眉毛,催促郑香宜。
“我”
可惜,在“愿意”二字出口之前,郑香宜的话被一只射来的飞镖打断了。
说是飞镖,可也并不惊魂,塑胶的而已,利落地从周综维和郑香宜的中间穿了过去,啪嗒一声落地。
接着,郑香宜说完了她要说的话:“我我要憋死了。”
说完,她上蹿下跳,背对周综维:“快,快帮我把带子解开!”
周综维脸色铁青,又将郑香宜调转了回去:“你疯了吗你?再忍一忍,马上就结束了。说啊,说愿意啊。”
舞台不足一米高,所以于泽一步便跨了上去。无论场面有多么荒谬,在太过突发的时候,总会先带来一阵寂静。于是在这一阵寂静中,于泽站在郑香宜的背后,为她解开了那欧洲宫廷式的交叉绑带。
抢在郑香宜的美背曝光之前,于泽脱下外套,披在了郑香宜的肩上。
这时,混乱才开始。
周综维本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先怒斥了一句:“你!”双方父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相继处于了发作的边缘。依附周综维的人等,纷纷要冲上台去,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至于郑香宜的闺蜜们,却都在亢奋地颤抖,抱团儿嘀咕着:好帅
我依稀耳闻,于泽对郑香宜说,我在哪哪哪定了位他们的苹果塔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周综维终于动了手,怎么说,这儿是他的主场,一呼百应,将于泽团团围住。周综维跳脚:“给我打,给我照死里打!”
于小界又怎能不挺身而上,他擒贼先擒王,不由分说先挥了周综维一拳。
是好戏还是惨剧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也只有先观赏到此了。
史迪文拖走了我。
他钳住我的手臂,那样的力道像是我若不和他走,便只有自断手臂这一条路了。
我们这大巫之下的小巫,是那样的隐蔽。只有天知地知地,他将我拖到了紫罗兰色的幕布之后。那些幕布的源头被固定在天花板上,高高地被扎作大片花朵的形状,其下的部分,坠作数不胜数的折纹。
“你确定我们这样合适吗?”我拒他于千里之外。
谁说我是暗示了?()
我承认我的以牙还牙是无理的,但所谓感性皆不过如此,正因为无理,所以势不可挡。舒铫栁揖俑呤滞罂戳丝幢恚骸昂茫腋阄宸种邮奔洹!�
“她叫高慧,当然了,我估计我说了也是白说,你还是会叫她史太太。”史迪文双手环胸,“我不反对,我二十二岁和她结婚,到今天她做了十五年的史太太了。”
我就那么端着手腕,端详孜孜不倦的秒针。
史迪文总是胜于我,他不似我的半吊子,他要么便凶狠决绝,要么便深藏不露。就像这会儿,他不像是对我致歉,也没有在乞求什么,更不是要一刀斩断我的气息和余念。他只是在叙说而已。
“和她结婚是我自己的选择,回头想想那根本算不上爱,但那时也真的是打算和她携手一生。后来是我变了,是我回不去了。邋”
“呵,纸醉金迷哪里是说戒就戒得掉的?”
“顺序你要先搞搞正确,我是先和她从某种程度上破裂,才纸醉金迷的。”
“还有三分钟。氏”
“何荷你之前有想过,为什么我不管有多喜欢你都是白白喜欢吗,为什么咱俩就只能那么着吗?”
“想过,”我真的做到了对史迪文一眼都不看,“你是不婚主义么。”
“狗屁。将来哪个男人打着不婚主义的旗帜拒绝和你结婚,那你就二话不说地踹了他,因为那就是个狗屁不通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对你根本没到那个份儿上。”
“好,我承认,我想过,你是有妇之夫。”
“是,但是你一直抱有侥幸吧?”
“还有一分钟。”
“你趁早换块儿表吧,这么不准。”史迪文一伸手,将我端得辛苦的手腕按了下去,“sorry,让你的侥幸落空了。sorry,我还真是有妇之夫。”
“你今天带她来,就是要让我眼见为实吗?”我别开脸,还是不看他。
“这只是一方面。”史迪文用拇指和食指钳住我的两颊,将我的脸扳正。
他并不拖沓,飞快地收了手:“另一方面是,高慧说是我派人把她接来北京的,但事实上,当然不是我。”
“你是说”
“我是说我被人设计了。虽然事实就是事实,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虽然我们被迫提前走到了这一步也未尝就是坏事,但真正主使这件事的人,你认为他会是出于好心吗?”
我震撼:“你到底在暗示谁?”
“谁说我是暗示了?我正要连名带姓地告诉你。于小界,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今天我为什么要来?我要是不来,你非认贼作夫不可了。何荷,他就算对你再好,你能接受他的无所不用其极吗?”
“你有证据吗?”
“暂时还没有,目前做不到让你眼见为实。”
紫罗兰色幕布的那一侧,势态仍在失控中。香槟塔搭得再高,倒下来也不过用时一瞬间。酒店的安保人员也是人,是人便有看人下菜碟儿的天分。周综维的名气有没有到那个高度,可以忽略不计,于家的人在那儿摆着呢,能劝则劝,劝不了,等着接受赔偿便是了。
有人从那一侧一头跌过来,史迪文敏捷地将我揽开一步,得以幸免。那人将幕布顶了个鼓囊囊的大包,随即稳住脚步,匆匆退去。
我莫名被这天灾般不可抑制的混乱所鼓动了:“史迪文,你能不能”
但也至多是到这儿了。那样的话,我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不能。”史迪文说。
我被吓了一跳。他不仅仅是笃定于他的答案,首先是笃定了那被我腰斩了的提问。
他又补充说:“能的话,最迟在厚福出生后,我早就那么做了。”
离婚。他知道的,我的提问是:史迪文,你能不能离婚?
这是个太冒险的壮举。这一问,我在他面前便一无所有了,底线,余地,甚至是非曲直,都被我通通牺牲了。
“滴。”史迪文报时似的,“这回五分钟是真的到了。”
他率先钻出了幕布。
我如同下了赛场般,垮下肩膀,气喘吁吁。我们都是急性子的人,当初便是一拍即合,中途的当断不断,大多归咎于对真相的遮遮掩掩。我对孩子的出处一否再否,而他只字不提高慧,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拉锯不是吗。他说的对,高慧这名字太温润,对我来说全然不如“史太太”带劲儿。
如今他的一句“不能”,真没辱没我们所崇尚的好聚好散。他无须再让我做什么决定,我的侥幸通通落空,换来四个大字,此路不通。
结束了。
幕布一下子被人掀开,于小界寻我至此:“何荷?”
他并没有挂彩。周综维再怎么穷凶极恶,也无法全然置他在于氏珠宝行中的地位于不顾,火力集中在那“烂泥扶不上墙”的飞镖手身上就好。
我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喔,分出胜负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自保啊,刀枪不长眼。”
“出来吧。”于小界向我伸出了手。
我将手交给了于小界。
我不想找什么替代品,更不想以此激怒谁谁谁,只是我的日子不会因为一段关系的结束而全盘结束,而我的问题,也只有我亲力亲为。那么,无论于小界是痴情种子,又或是披着羊皮的狼,我也皆只有迎头奋战了。
香槟塔即便化作了一地的渣,也还是颇为壮观。
这会儿人人都住了手。周综维从头到脚沾满了奶油,却仍坚守着。他竭尽余力,安抚着众人:“好了好了,小插曲,诸位都就座吧,咱们继续,继续啊。”
于泽是被扔下台的,他索性就坐在了那儿,曲着腿,啐出嘴里的血腥。
郑香宜还在台上。她刷的脱掉了于泽的外套,扔到地上,也不在乎背部是不是裸露大片的肌肤。她走到周综维对面:“嗯,继续啊。”
于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自嘲地抓了抓头发。
郑香宜从狼藉中找到麦克风,还喂喂了两声,确定有没